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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冬候鳥 唇間的果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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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冬候鳥 唇間的果漬

千亦久還是跟著時予歡進了基地舊址。

因為女孩在被輕彈了額頭後顯然十分記仇,用了一個早餐的時間氣鼓鼓地指控他不僅不幹活,還餵鳥散步的悠閑行為。

隨後,女孩對他進行了一場漫長而艱辛的一對一思想教育。

千亦久投降了。

“走吧,”他轉身朝舊址的方向走去,“但只到研發大樓C區,看完就回來。”

時予歡忙不疊跟上。

舊址的整體布局很簡單,她昨天下午來的時候匆匆勘探過一圈,大體分作前山後山兩個區域,前山是研發塔樓,中間隔著職工宿舍,再往後,則是一座巨大的花海。

如今歲月流逝,這座曾經神秘的基地早已只剩空殼,草木橫生,建築成了鳥類的新聚居區,時予歡跟在千亦久身後,一路上能見到很多冬候鳥從身側紛紜飛過,偶爾有膽大的,會在千亦久肩上停落一會。

時予歡一開始以為這裏的鳥類都不怕人,後來發現不是,它們是單純不怕千亦久,她一靠近,它們就撲棱棱飛走,有一只還差點撞上她的額頭。

“……怎麽這樣。”她小聲嘀咕。

千亦久沒回頭,但她看見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好像笑了。

穿過一道半塌的門廊,千亦久帶著她走進了研發大廈,兩人又調查了一圈,最後,時予歡推開第二十層一扇寫著「中央控制室」的玻璃門。

這是一處巨大的玻璃大廳,裏面擺滿了一排排她叫不出名字的服務器,扭曲的金屬線和舊設備仿佛在塵埃裏沈眠。

“這些設備……”時予歡走近了,“和博覽館裏的那些好像。”

“博覽館的技術就是從這流出去的。”千亦久走到中央機櫃前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這些是原型機,實驗室版本,博覽館裏的那些是民用化之後的量產版。”

機櫃的金屬接口已經氧化發綠,他從總控臺下方拉出一排已經半脫落的光纖跳線,挑出其中幾根還沒有完全老化的,重新插入了機櫃背面的交換端口。

備用指示燈閃了一下,又滅了。

千亦久垂眸:“果然,這棟高樓的備用電源還在。”

“誒?居然還有電嗎?”時予歡驚訝。

“研發大樓是整個基地的核心,它的電力是單獨儲存的,理論上可以保存五十年。”千亦久走到總控臺的老式終端前,俯身吹去按鍵表面的浮灰,快速敲下一行密鑰指令,“備用電源還有百分之二十一,夠我們用一陣子了。”

設備指示燈依次亮起,一小片一小片地蘇醒過來,緊接著,整棟大樓的燈也慢慢地,一層層地亮了起來,像一座在灰蒙的晨光裏被重新點亮的燈塔。

時予歡仰頭看著那些燈光,眸子一亮。

“好好好,有電了,這麽多原型機,我要一臺一臺檢查裏面都儲存了些什麽,還要拍現場照片,還要……”

她的目光落回千亦久身上,只見他站在終端前,很快就破譯了系統登入權限,滿屏的字符和流程圖,緊接著,她看見屏幕的右上角,似乎有一列特殊的加密文件。

“那是什麽?”她問。

“記憶檔案。”千亦久掃了一眼,“研究中心用來存儲實驗數據的介質,每一個研究員都有,記錄他們在實驗室裏的每一天,包括觀測數據,實驗結果,個人日志,所有東西都存在裏面。”

“還能讀取嗎?”她又問。

“需要更高權限。”千亦久說,“很抱歉,我沒有這種權限,如果強行破譯,會引發它的自毀程序。”

“沒關系,我可以看看別的。”時予歡從背包裏掏出了筆記本和數據采集器,幹勁十足地撲向了第一排設備。

千亦久沒說什麽,只是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將總控臺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他開始在大廳慢慢閑逛,這座冷白色的玻璃大廳依舊一如他記憶裏的模樣,無聊枯燥,哪怕它廢棄了,也依舊沒有半點新鮮意義。

在繞著整個大廳轉了一圈後,他來到一扇被藤蔓卡住的百葉窗前,拉開窗,一格一格天光滲進來,他靠在窗邊,從口袋裏摸出早餐時剩的小半袋櫻桃。

一只靛藍白腹鳥落在他肩上。

然後,有第二只,第三只。

時予歡正蹲在地上抄錄一臺信號轉換器的密鑰,抄著抄著覺得不對。

整個大廳裏只有她一個人幹活的聲音,她擡起頭,看見千亦久靠在百葉窗邊,灰白的天光傾瀉在他肩上,那裏三只小鳥排排站,他正把櫻桃舉高,一只一只投餵。

她擱下筆。

“千亦久。”

“嗯?”

“你在幹什麽呢。”

“餵鳥。”

“……我看得出來,我是在問,你為什麽又在餵鳥。”

“櫻桃再不吃就壞了。”

“……”

時予歡神情一半覆雜,一半委屈。

她在這裏兢兢業業,一個人拍了所有機櫃的標簽,記下了能找到的所有殘損資料,可很遺憾,這座大樓被遺棄得徹底,除了那份打不開的記憶檔案,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了。

忙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而千亦久呢?

他能被小鳥快樂地包圍著。

時予歡有點兒委屈,也有點兒羨慕。

千亦久看著她,隨後,他把肩上的鳥輕輕撥下來。

“過來。”他說。

女孩和他賭著小小的脾氣,賭著小小的委屈,將自己不情不願挪過去。

千亦久將人攏到窗臺邊,把幾顆櫻桃放進她手心。

“你來試試。”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我嗎?”

千亦久說:“你不是一直在看那幾只鳥?”

時予歡垂著眸子,一聲不吭的。

她是有在悄悄看,看見那幾只鳥能在千亦久手上跳來跳去,她羨慕得不行,小時候父母說一不二,她連養寵物的資格都沒有,大了,卻又忙得沒機會。

可這裏的鳥類都怕生人,她不太敢貿然靠近。

千亦久對她說,別怕,試一試。

時予歡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她看了看窗臺上那幾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鳥,有些緊張不安地把掌心伸出去。

那只漂亮的靛藍白腹鳥盯著她瞅了瞅。

然後,振著羽毛飛走了。

另一只也飛了。

最後那只猶豫了一下,沒飛,但往後退了兩步,謹慎地拉開了安全距離。

時予歡有些沮喪。

千亦久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睹了整個拒絕現場。

他沒說什麽,只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剜了這只冬候鳥一眼。

那只和他對視的冬候鳥安靜了一瞬。

然後,它忽然落荒而逃撲騰著翅膀飛出去,不一會,只見連同那兩只已經飛走的鳥,三只鳥同時飛回來,落在女孩面前,整整齊齊排成排,昂首挺胸仰頭看她,像是剛被迫參加了一場緊急公關會議。

時予歡驚訝:“……你幹了什麽?”

千亦久收回目光:“沒什麽,和它們說,‘敢跑就殺了你們哦’。”

“你連鳥都威脅?”時予歡不可置信。

“不算威脅,”千亦久若有所思,“是友好的溝通。”

“你管這叫友好溝通?”

“你看它們現在多友好,”千亦久微微俯身,戳了戳那只領頭冬候鳥的尾羽,小鳥嚇得一激靈,往後跳了一步,楞是沒敢跑,“效果很好。”

時予歡:“……”

時予歡低頭看著那三只乖得像在站軍姿的冬候鳥,又擡頭看看面前這個十分無辜的男人。

她小心地把手心伸出去。

這次,大家都很熱情。

沒有一只鳥後退,領頭的冬候鳥甚至主動跳上了她的掌心,低頭啄她手心裏的櫻桃果,很輕,很癢。

畢竟和一言不合就要挾他人的千亦久比起來,女孩顯然要溫柔多了。

“千亦久。”

“嗯?”

“你認識它們呀。”

“認識。”千亦久回答,“它們每年冬天都來,春天就走,對它們而言,結羽花海算得上它們的半個家。”

“你以前也在結羽花海的研究所工作嗎?”

“……嗯。”千亦久說,“我確實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

時予歡感慨:“你肯定天天和同事們一起餵它們,上班還能餵鳥,真好。”

“不一定。”千亦久閉了閉眼,回憶片刻,“研究員們可不喜歡這些鳥,他們嫌這些鳥妨礙工作,這些鳥天天被驅逐,那個時候,只有一只怪物偶爾和它們作伴。”

“怪物?你是說那個研發中心創造的生命實驗體?”

“嗯。”

最後一顆櫻桃耗盡,冬候鳥們挨個蹭了蹭女孩的指節,然後跳到窗臺外,振著羽翼從樓頂飛遠了。

時予歡眺望著它們沒進雲裏的影子,忽然說:“我曾以為,只要來到結羽花海,我就能找到關於一切的答案,包括你,包括怪物。”

千亦久聽著,沒有打斷她。

於是時予歡繼續說:“我好奇你以前工作的地方,我好奇有關怪物的事情,我想我就快揭開謎案的真相了,可來了以後,我才發現我來晚了,這裏確實什麽都沒了。”

“這裏好像沒有‘怪物’的蹤跡,終端裏的檔案殘缺不全,空蕩蕩的舊址裏除了飛鳥什麽都沒有,我想知道這裏過去發生了什麽,卻根本無從尋起,我不僅不了解怪物……”

我也,不知道怎麽去了解你。

最後一話沒說完,被止住了。

一抹酸甜驀地浸入唇尖,時予歡怔了一怔,心緒冷不丁漾開一絲漣漪又覆平,一擡頭才反應過來,是千亦久給她餵了一顆櫻桃。

時予歡含著那枚櫻桃,手足無措地,心跳搶了拍子,像在替她抗議。

千亦久望著眼前的女孩。

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以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唇畔。

拭去了她唇間的一抹果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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