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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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那天從天臺下來之後,日子像水一樣流了過去。不快,也不慢。剛剛好。

工作室的樣子也變了。粉紅色的墻還在,但多了幾幅畫——宋晚送的抽象畫,陳恕從國外帶回來的小版畫,還有一張她自己畫的,畫的是窗外的榕樹。畫得很醜,樹葉像一團綠色的雲,但她很喜歡。掛在書櫃旁邊,每天擡頭就看得到。窗臺上的多肉植物長大了,從原本的一小株變成了一整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綠得很熱鬧。

陸硯的公司也完成了轉型。新的產品線上了,團隊穩定了,他不再需要每天開會到深夜。方平說他變了——以前是工作狂,現在是準時下班狂。陸硯沒有否認。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是那種“你幾點回來”的等,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燈亮著、門開著、你在不在都沒關系但她在的那種等。

他們沒有住在一起。簡知柚的工作室在城南,陸硯的公司和公寓在城北,中間隔了七公裏。他們試過討論要不要搬近一點,但討論到一半兩個人都笑了——因為他們發現,七公裏剛好。不遠,不近。想見面的時候開車二十分鐘,想一個人的時候也不會被打擾。剛剛好。

周三下午,簡知柚在工作室整理教案。桌上攤著三份文件,兩杯喝了一半的茶,一支筆沒蓋蓋子。她坐在桌前,把一份方案從頭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讀了一遍。窗外的榕樹在風裏沙沙地響,陽光從葉子縫隙裏篩進來,在桌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

手機亮了。陸硯的訊息:“今天晚上想吃什麽?”

她想了想。“你上次說的那間面店。有蛤蜊的那間。”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接你。”

她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一下。沒有說不用了。她回:“好。”

把手機放下,繼續整理教案。但她的嘴角還翹著,沒有壓下去。

宋晚來的時候,簡知柚正在給窗臺上的多肉植物澆水。宋晚推門進來,手裏提著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最近氣色很好。”宋晚說。

“有嗎?”

“有。以前你的臉是白的,現在是粉紅色的。跟你的墻一樣。”

簡知柚笑出來。“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是。來看看你。順便吃水果。”宋晚從袋子裏拿出一顆蘋果,咬了一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簡知柚坐下來,把澆水壺放在桌上。想了想。“被看見,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宋晚看著她,沒有說話。

“以前我覺得,被看見就是被評價。被評價就是被判斷。被判斷就是不夠好。不夠好就會被丟掉。”她拿起那顆沒洗的蘋果,在手上轉了一圈。“現在我覺得,被看見就是被看見。沒有後面那些。那些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宋晚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你變了。”

“哪裏?”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你以前只會說——我還好、沒關系、不用擔心。現在你會說——被看見好像也沒那麽可怕。這不一樣。”

簡知柚沒有否認。她只是把蘋果放下,看著窗外的榕樹。葉子在風裏搖,陽光照在葉子上,亮亮的,像有人在上面灑了金粉。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覺得,一個人要夠好,才值得被留下。所以我一直讓自己變好。變好到不會被丟掉。”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留下或離開,跟夠不夠好沒關系。是他選擇了留下,我也選擇了留下。這樣就夠了。”

宋晚看著她,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簡知柚的肩膀。“你終於學會了。”

“學會什麽?”

“學會被愛。”

簡知柚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讓這句話在陽光裏待一會兒。宋晚吃完蘋果,把核丟進垃圾桶,站起來。“我走了。晚上有約。”

“跟誰?”

“跟一個想追我的人。”宋晚走到門口,轉頭看她。“但我還沒決定要不要讓他追。”

“為什麽?”

“因為我要先確定,他追的是我,不是他想像中的我。”

簡知柚看著她,笑了。這句話好熟。她以前也說過。但現在她不說了。不是因為她找到答案了,是因為她發現——有些人追的真的是你。不是想像中的你,不是夠好的你,不是不會犯錯的你。就是你。會買錯油漆顏色、會哭、會怕、會在演講的時候說“我怕被看見”的你。

宋晚走後,工作室又安靜下來。簡知柚一個人坐在桌前,把那份方案改完,存檔,關掉電腦。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臉上,溫暖的、橘紅色的、像一個人在說——我在這裏。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窗外的聲音。榕樹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巷子裏有人走過去,腳步聲輕輕的,像在走路,不像在趕路。遠處有捷運進站的提示音,模糊的、遙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她睜開眼,拿出手機,看時間。四點半。距離陸硯說要來接她還有兩個小時。她可以再做點什麽,但她不想。她只是想坐在這裏,讓陽光照著,讓風吹著,讓時間慢慢地、不用趕地流過去。

五點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陸硯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兩杯咖啡。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金色的邊。他走進來,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你怎麽這麽早?”她問。

“會議提早結束了。”

“你不是說六點來接我?”

“等不及。”他坐下來,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簡知柚看著他,沒有說“你可以不用這麽早來”。她只是把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是手沖,肯亞的豆子,酸度剛好。她上次說喜歡的那種。

“你還記得我喜歡喝這個。”她說。

“記得。”

“你還記得什麽?”

“你喝咖啡的時候會先聞一下。你改方案的時候會咬筆蓋。你緊張的時候會摸手指。”他看著她。“你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你說‘好’的時候,是一個字。不是‘好啊’,不是‘好吧’,不是‘好啦’。就是一個字。好。”

簡知柚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讓這些話在陽光裏待一會兒。她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從來不做的事——她沒有防備。沒有在心裏築墻,沒有在每句話後面加一個“但是”,沒有在等他做錯什麽然後轉身離開。她只是坐在這裏,跟他說話,喝他帶的咖啡,聽他記得她所有的小事。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覺得,一個人記得你的事,是因為他在算計你。知道你的弱點,才知道怎麽控制你。”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記得,是因為在意。”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嘴角的表情。

他們坐在工作室裏喝咖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上、手上、咖啡杯上畫出光斑。窗臺上的多肉植物靜靜地曬著太陽,窗外的榕樹在風裏沙沙地響。巷子裏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輕輕的,像在走路,不像在趕路。

“你後悔嗎?”她突然問。

“後悔什麽?”

“花了三年找我。”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她。很久。

“不後悔。”他說。“因為最好的人,一直在身邊。”

簡知柚看著他。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碰到她的影子。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像是同一個。她沒有說“你也是”,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任何一句應該說的話。她只是坐在那裏,讓這句話在陽光裏待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對著窗外的榕樹。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不是那種緊緊的、用力的依靠。是一種很輕的、像是站久了需要靠一下的那種靠。他的肩膀很寬,有一點硬,但靠起來剛剛好。他沒有動,只是讓她靠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曬得暖暖的。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覺得,最好的人,是要去找的。在很遠的地方,在夠不到的地方,在需要變得很好的地方。”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最好的人,就在身邊。”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不緊,不松,剛好。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她的手在他的手裏,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個終於找到地方放的東西。

窗外的榕樹還在風裏搖,陽光還在桌上畫光斑,巷子裏還有人在走路。但這些聲音變遠了,像隔了一層水。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和兩個人交握的手。

“你以後還會失眠嗎?”她問。

“不知道。”

“如果會呢?”

“那就醒著。”

“醒著做什麽?”

“想你。”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靠在他肩膀上,笑的時候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感覺到她在笑,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坐在那裏,讓她靠著,讓陽光照著,讓時間慢慢地、不用趕地流過去。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覺得,失眠是很可怕的事。一個人在黑夜裏,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人可以靠,沒有人可以說‘沒關系,睡不著就算了’。”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失眠也沒那麽可怕。因為我知道,有個人也在黑夜裏。不是同一個地方,但同一個時間。醒著。想著。”

他握緊了一下她的手。不是怕她走,是一種更輕的、像是說“我在這裏”的握。

他們坐在工作室裏,靠在一起,手牽著手,看陽光慢慢移動。從桌上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墻上,從墻上移到那盆多肉植物上。植物靜靜地曬著太陽,綠綠的,胖胖的,像一個不需要煩惱任何事的人。

“你後悔嗎?”他問。

“後悔什麽?”

“認識我。”

她想了想。不用想很久。因為答案她很早就知道了。

“不後悔。”她說。“因為最好的人,不是找到的。是遇到的。是在我不找的時候,自己走過來的。”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不緊到會痛,緊到剛剛好。像是說——我也不後悔。像是說——還好我找了三年。像是說——還好你就在這裏。

陽光慢慢暗下來,從金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窗外看出去,像地上的星星。她沒有開燈。工作室裏暗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我們要走了嗎?”他問。

“還不想。”

“那再待一下。”

“好。”

他們繼續坐著。靠在一起,手牽著手,看城市的燈越來越亮。窗外的榕樹在風裏沙沙地響,葉子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是在跳舞。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起第一次走進這間工作室的時候,這裏還是空的。白色的墻,木頭地板,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榕樹,不知道這間房間會變成什麽樣子。現在她知道了。它變成了一個可以讓人坐下、喝茶、說話、不說話的地方。一個可以讓她靠在一個人肩上、看城市亮起來的地方。一個有人會來、有人會等、有人會說“最好的人就在身邊”的地方。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覺得,最好的人,是在很遠的地方。需要去找、去追、去變成夠好的人,才配得上。”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最好的人,不用找。”

她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會自己走過來。帶著咖啡。帶著U盤。帶著‘不急’。帶著‘不會走的’。帶著‘最好的人就在身邊’。”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克制的、淺淺的笑,是真的笑。眼睛裏有光,嘴角往上揚,像一個被陽光曬到的人。

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窗外城市的燈還亮著,榕樹的葉子還在風裏搖,巷子裏還有人在走路。但她聽不到這些聲音了。她只聽到他的呼吸。穩的、慢的、像一個不會走掉的節奏。

“你會一直讓我靠嗎?”她問。

“會。”

“一直?”

“一直。”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靠在他肩膀上,笑的時候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麽笑。他只是坐在那裏,讓她靠著。讓城市的燈亮著,讓風吹著,讓時間慢慢地、不用趕地流過去。

窗外天黑了。但工作室裏是亮的。不是燈的亮,是兩個人的亮。她靠在他肩上,他握著她的手。陽臺那盆多肉植物靜靜地站著,窗外的榕樹在風裏搖。城市很大,人很多,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但他們在這裏。坐在一起,靠在一起,不用趕路,不用變好,不用證明什麽。只是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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