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關燈
第 23 章

簡知柚也笑了。兩個人站在咖啡廳門口,對視著笑,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又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那我以後都不查了。”他說。

“好。”

“下次還願意出來嗎?”

簡知柚沒有馬上回答。她想了想,然後說:“你問我,我就會回答。”

陸硯看著她,點了點頭。“好。那我問。”

“問什麽?”

“下次還願意出來嗎?”

簡知柚笑出來。“你剛才已經問了。”

“我知道。我再問一次。”

她看著他站在夕陽裏的樣子,想起兩個月前她在巷子裏對他說“你不了解我”。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讓他了解。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讓陽光照著,讓自己被他看到。

“願意。”她說。

回家的路上,簡知柚坐在捷運裏,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她看到那張臉在笑,沒有刻意壓下去。

手機震動了。宋晚的訊息:“見完了?”

“見完了。”

“怎麽樣?”

簡知柚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他好像……真的變了。”

“哪裏變了?”

“他沒有問我任何我不想回答的問題。沒有問我家裏的事,沒有問我為什麽休學,沒有問我那篇日記是什麽意思。他只是——跟我聊天。聊咖啡、聊工作、聊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

宋晚讀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話:“那你呢?”

簡知柚看著這兩個字。

“我也變了。”

“變成什麽樣?”

“變成一個——願意讓他看到的人。”

她按下發送,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捷運進站,門打開,一群人湧進來,車廂變得擁擠。她站起來,把位子讓給一個抱小孩的媽媽,自己靠著門邊站著。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來,路燈、車燈、大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像是一幅正在被點亮的畫。她看著這些光,想著陸硯說“下次還願意出來嗎”的時候,聲音裏沒有一絲試探。他在問一個問題,一個他可以接受任何答案的問題。

而她給了肯定的答案。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她變了——變成一個願意說“願意”的人。

捷運到站,她走下車,穿過閘門,走進巷子。路燈亮著,巷口的便利商店透出白色的光。她經過的時候,店員探出頭來跟她打招呼:“簡小姐,今天有你的包裹喔。”

她走進去拿包裹,店員多給了她一張集點貼紙。

“謝謝。”她說,把貼紙貼在手機背面。

走回家的路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背面的貼紙,笑了。

今天拿到兩張。一張是店員多給的,一張是陸硯給的——不是貼紙,是那句“下次還願意出來嗎”。她把它收在心裏,貼在最不容易掉的地方。

周一早上,陸硯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方平的表情不太對。

“陸總,陸董事長在會議室等您。”

陸硯的腳步停了一下。父親很少來公司。不是因為沒時間,是因為不需要——他習慣用電話掌控一切,一通電話就能讓所有人知道他的意思。親自來,代表這件事他不想透過電話說。

“來了多久?”

“半小時。”

陸硯把公事包放在桌上,沒有坐下。“他有說什麽事嗎?”

“沒有。只說要等您。”

陸硯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陸承遠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背影筆直,像一根釘在地板上的樁。這個背影陸硯看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變過——永遠是直的、硬的、不允許任何彎曲的。

“爸。”

陸承遠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怒氣,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審視的表情。像是把一個人從頭到腳看一遍,然後在心裏打分數。

“最近公司在做產品轉型?”他坐下來,沒有寒暄。

“對。”

“進度怎麽樣?”

“照計劃走。”

陸承遠看著他,沒有馬上接話。會議室裏很安靜,空調的運轉聲低沈的像是某種背景音。

“我聽說你最近花很多時間在一個療愈社群上。”陸承遠終於開口。

陸硯沒有否認。“你聽誰說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麽?”

“我在學東西。”

“學什麽?”陸承遠的聲音沒有變化,但語氣裏多了一種東西,像是金屬磨擦的聲音。“學怎麽浪費時間?學怎麽逃避正事?還是學怎麽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牽著走?”

陸硯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了。“她不是來路不明的女人。”

“她是誰?做什麽的?家裏什麽背景?”陸承遠的語速加快了,“你查過嗎?你確定她接近你不是為了你的錢?你確定——”

“我確定。”陸硯打斷他。

陸承遠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很少被打斷,尤其是被自己的兒子。

“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他問,聲音壓低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以前你知道什麽是重點、什麽是次要、什麽是不該花時間的東西。現在你為了——”

他停下來,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現在你為了那個女人,把正事放一邊。你是不是又因為那個女人分心?”

這句話讓會議室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陸硯知道父親在說誰。不是簡知柚。是他母親。那個在他十二歲那年離開的女人。父親從來不在家裏提她,但在每一次陸硯做出他不認同的決定的時候,他都會用“那個女人”來提醒他——你的血裏有不穩定的東西,你需要更努力地掌控自己,才不會像她一樣失控。

“這不關你的事。”陸硯說。

陸承遠站起來。“不關我的事?你是我兒子。你做什麽、跟誰在一起、將來變成什麽樣的人——這些都是我的事。”

“不是。”

會議室又安靜了。空調的運轉聲還在,低沈的、持續的、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沈默而停止。

陸承遠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坐下來,換了一種語氣——不是質問,是一種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跟下屬談績效的語氣。

“你永遠學不會掌控局面。”

“我不想掌控。”陸硯的聲音也很冷,但冷的來源不一樣。父親的冷是控制的冷,他的冷是——不想再被控制的冷。

“你不想掌控?”陸承遠重覆了一次,像是在聽一個笑話。“你知道一個不想掌控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麽嗎?會變成被人掌控的人。會被別人決定你的生活、你的價值、你的一切。你覺得你母親是為什麽走的?就是因為她——”

“不要提她。”陸硯站起來。

陸承遠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會議桌對視,中間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你這樣永遠不會成功。”陸承遠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陸硯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從小到大都在努力讓其滿意的男人。看著這個教他“掌控一切就不會被拋棄”的男人。看著這個從來不問他想不想、只要他做不做的男人。

“你的成功標準,我不需要。”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發抖。但沒有。他的聲音很穩,穩到他覺得這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雖然這是第一次。

陸承遠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覆雜的、像是突然發現自己養大的東西不再屬於自己的表情。

“你會後悔。”陸承遠拿起桌上的公事包,走向門口。

他打開門的時候,陸硯說了一句話。

“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早點這樣做。”

陸承遠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會議室裏只剩下陸硯一個人。他站在原地,心跳很快,但他沒有坐下。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父親的車還停在門口,司機在等他。過了一分鐘,車子開走了,消失在車流裏。

他拿出手機,打開簡知柚的對話框,發了一則訊息。

“今天我跟我爸吵架了。”

發出去之後,他覺得這句話很輕。輕到不足以說明剛才發生的事——那些壓了二十幾年的東西,在今天這半小時裏全部翻了出來。但他不知道要怎麽說。他只知道,他想讓她知道。

簡知柚的訊息很快就來了。

“你還好嗎?”

“還好。”

“你想說嗎?”

陸硯看著這四個字。不是“發生什麽事”,不是“他說了什麽”,不是任何一種需要他解釋的問題。只是“你想說嗎”——你想說,我就聽。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他回:“下次見面說。”

“好。”

陸硯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但他沒有覺得溫暖。他只是坐在那裏,想著剛才父親離開時的表情。

他從來沒有看過父親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看錯——是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受傷。

但他沒有後悔。因為他終於說了一句他等了二十幾年才說的話:你的成功標準,我不需要。

簡知柚收到陸硯訊息的時候,正在整理社群的留言。

她盯著那行“今天我跟我爸吵架了”看了很久。這是陸硯第一次主動跟她說家裏的事。他們聊了兩個禮拜的日常——工作、咖啡、便利商店的貼紙——但從來沒有聊過家人。她知道他有一個父親,因為她查過他的公開資料。但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周一上午、在應該開會的時間,給她發這樣的訊息。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問他想不想說。他說下次見面說。她說好。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整理留言。但她發現自己沒辦法專心。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一個人的父親,要說什麽話,才會讓兒子在周一上午需要跟人說“我跟我爸吵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