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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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只剩下兩人,應長楓柔和下冷冽的眉眼,看著弈無非一口一口咬下蛋邊。

他說謊了。

這長壽面他年年都做,哪有什麽手生的時候。

只是過去在邊境拌著黃沙,這面從一早做到晚上,最後也只能給自己吃。

真的到這一天,反而生出幾分不該有的怯弱,躊躇地在街角看著人來人往,歡喜滿堂,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冷面一碗又一碗下肚,直至現在,才敢將心意呈到弈無非面前。

好一會,他又從胸口摸出一塊羊脂玉佩:“給,這才是生辰禮。”

弈無非接過一看,圓形玉佩外圈被做成窗欄,外邊便是狐貍撲葉,毛茸茸的尾巴只露出一半,不同於玉佩常有的形制,倒是頗有童趣。

弈無非愛不釋手翻來覆去瞧,最後朝應長楓輕眨左眼:“應將軍手藝也是愈發愈好了,只是每年都送玉佩,好些都沒能戴出去。”

“也不對。”他突然翻起舊賬,“前年送的是缸中石,沸水一泡,寓意冥頑不靈。”

雖然沸水不夠沸,石頭其實被稱做翡翠,但不妨礙寓意實在叫人難以忘懷。

應長楓也想起這事,小小噎住,無奈道:“那時你……不知在想什麽,那麽多場刺殺卻不讓人保護你,我也是氣急。”

“罷了,弈大人寬宏大量,不計較這些小事,快用晚膳,等會我們一起拆禮物。”

靖朝國庫窮,俸祿低得人盡皆知,所以送來的賀禮當真全是祝賀,不含一絲奉承。

“這書一眼望去滿是‘之乎者也’,還教我做人不能太狂妄?哪位大臣送的……我就知道是你,吏尚書,我不就每年問戶部要點錢嗎,至於追著我殺?”

那似乎不止一點。

應長楓硬生生將頭點下去,表達讚同。

“!工部溫尚書送的這機巧小狐好生可愛,還有……說明書?這裏扭一下尾巴能搖哎。”

應長楓平白多了絲危機感,裝作不經意瞥過一眼,淡淡道:“不難,我也能做。”

弈無非沒聽見,反倒是掏出什麽東西戴到他眼前:“叆叇……?誰送我的,我看上去視力不好麽?”

“兄長送的?”弈無非翻來覆去也沒將那圓形透片看明白,“我要這個做什麽。”

應長楓坐直身子,想起離開臨曲前先皇先後和自己那場談話,稍稍心虛了會,可也沒忍住暗示道:“說不準是想讓你看清什麽。”

【莫非朝中還有哪個畜生沒落網?】弈無非蹙著眉,竟認真思考起來。

應長楓偃旗息鼓,隨手挑出一件轉移話題:“這卷軸是何物?”

弈無非撇撇嘴:“京城畫師給我這第一美人的畫像,你展開看看,若是認得出……那還真是見鬼了。”

說罷又打開另一樣。

“文指揮使…倒是與民同樂,咱倆這還未對外發行的話本都讓他送了過來。”

“阿慶送的為什麽是藥方……能退訂嗎?”

“這東西誰送的怎麽比我做的還抽象……”弈無非倏然閉上嘴,不好意思笑笑。

似乎暴露了什麽。

“……”

【滴——首席,生日快樂。已將43枚聚合能源全部吸收,其中百分之三十用於系統升級,其餘用於諦聽主系統的推演進程。

系統升級後,您可以自由控制心音的接收範圍及對象。】

弈無非有些好奇。

【主系統在推演什麽?】

【不清楚,需要等主系統能量充滿後告知。】

弈無非一心二用,順口將系統的事也告訴應長楓。

“心聲先放一邊。”弈無非起身,在門口隨手撈把不知何時放在此處的小鏟,“我們去院子挖泥巴吧。”

找到那株掛著禦賜的梅樹,弈無非略微使勁,“滋啦”一下傳出與硬物碰撞的聲音。

用帕子包住這挖出來滿是泥水的木盒,弈無非還稍微楞了一下。

“不是說這裏面寫著阿爹給我的批命?埋這麽淺,一點神秘感都沒有。”

應長楓理性討論:“或許是怕你挖得太累?”

一陣風吹過,木盒似乎終於耐不住時間的侵蝕,銅鎖一響,哐當一下掉了半邊殼子。

弈無非:……

他取出盒中唯二的兩樣東西——一個金屬圓球,一卷破破爛爛的便箋。

【滴——檢測到能源聚合體,預計吸收時間1小時20分,請求指令。】

弈無非歪了重點,他每日在這走來走去,現在才檢測到信號,感情這還是個法拉第籠?

要的時間不長,弈無非讓系統自行吸收。

回到室內後,才小心翼翼揭開這卷泛黃的便箋。

入眼是一段還算溫暖的囑托,三餐不可廢,早晚要鍛煉,他們會讓人一直盯著你…再比如,不聽話就回來給你腿都打折。

又或者像天下最普通的父母那樣,嘀嘀咕咕地寫你瞧瞧別人家孩子,懂事聽話,半點不讓家人擔心…但這寫到一半,筆鋒便換了口吻。

哼,算了,誰也沒我家無非好。

比起批命,這更像一封家書,字裏行間,每一筆都在說愛。直到最後——

【……命運是無人能解的問題,無所不知者,反必受其累。

我不曾預見未來,也不知你看見什麽,卻明白你賦予自己太多責任。

無非,你是我和衿蘭寵大的嬌兒。

若我真能批命,算出你一生順遂,此世安康,該有多好。

——愛你的阿爹阿娘。】

燭光搖晃,窺見青年側顏一邊,耳垂下起了伶仃的紅意。

半晌後反應過來,弈無非輕咳一聲:“應將軍,今日太晚,便在我府上歇著吧。我讓人去側室收拾收拾。”

“不必,我自己來吧。”應長楓垂眸看向他微微發紅的眼眶,擡起手揉亂他潑墨的長發,“弈無非,晚安。”

白雪沈枝,星落天際。

淵黑的天空偶爾有飛鳥撲過,這註定不會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

“……哈,一個生辰過得人盡皆知,我們這位弈大人,總是這般不甘寂寞。收買人心,讓朝中那麽多人都向著他……誰又知用了什麽手段呢?那張臉?還是他那半死不活的身子?”

“阿陌,你不會也被他勾著去吧?”

“……自是不會。”

…………

“你是誰呀?”

“嗯…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哦。那你是我嗎?”

“嘖。小傻子還沒我腿高,怎麽會是我?”

“原來我真的是你呀。可是,我感覺你好像還沒阿娘高。”粉雕玉琢的孩子趴在湖邊長亭上,長卷的睫毛忽閃忽閃,此時卻顯得沮喪,“我們以後只有這麽高了嗎,會被兄長嘲笑小矮子吧?”

那道聲音狀似溫和地開口道:“我那有一偉人,有人笑其身短,他便回道‘閣下若以長短相戲,不若我斷爾足,去汝首,此後吾等便一般高矣’,學會了嗎?”

弈小非:……

“我長大之後,這麽惡劣嗎?好像一個壞人哦。”

“說了我不是你,我生而早慧,可沒你這般笨。”

“阿爹說我只是靈竅未開。”弈小非深深嘆口氣,善解人意道,“行叭,你不是我,按我們互相認識一下,我叫弈無非,‘何人得似爾,無事亦無非’的無非,你呢?”

“……弈無非,無所事事的無,惹是生非的非。”

弈小非很懂:“你又在說氣話了。”

“……你兄長快找到你了,你若是要躲他,可以換地方。”

“其實就是不想用膳。啊,我是不是就是因為不吃飯才長不高呀?罷了…”弈小非慢吞吞起身,“走吧,今天吃什麽啊?”

“一品鍋,翡翠蝦丸,雪霞羹……還有你喜歡的甜梨湯。”

“是我們喜歡的甜梨湯。”

夜深。

無人可見的魂靈飄落屋脊,伸出五指無所事事地撩撥著空氣。

“諦聽,他真的是我嗎?小小一個,又弱又蠢,誰都可以一把捏死他。”

【第一百三十一次回答——是。首席靈魂與我綁定太深,諦聽被這個世界排斥。您在無意間進行時空穿梭,到這裏靈魂才措不及防一分為二。】

【現在系統大致穩定,您隨時可以回到自己身體上。】

“我回去幹嘛?這樣自由自在,誰都找不到我,難道不好嗎?”

【可您也無法接觸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系統資料顯示,人類是典型的群居動物,需要適量的社交來維持自身存在。以及……】

“停。閉嘴。”

【首席,諦聽沒有嘴。】

“……那就關閉發聲模塊,沒我允許不準打開。”

【……】

閑著也是閑著,弈無非輕飄飄地往皇宮外游蕩。

可古代不比現代,宵禁後,白日最熱鬧的街上連個活物也無。

“沒意思…嗯?”弈無非飄到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孩身邊,粗布衣裳上是多次漿洗後的痕跡,看上去似乎是家仆的孩子。手裏抓著黑乎乎的不明物體,從窗縫中彈到屋內床上。

一只,兩只,三……

弈無非確認性地多看幾眼,是蠍子,沒錯。

他被勾起興致,抱臂跟在面無表情的小孩身後,看他警惕地跑進後院,門一合,隨手拉過破破爛爛的蒲團跪在堂中唯一的排位面前。

“娘,父親說要趁爺爺回來前把我丟掉,所以今晚我去他床上丟了些小蟲子……可以保佑他被咬到嗎?”即使說這些話,小孩面上仍是一本正經的,倒是弈無非笑得不行。

“哈……諦聽,出來幫他預測一下那位不當人的父親會被咬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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