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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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嵐山摸摸自己的臉,倒也沒否認,只是笑得愈發開心:“孤家寡人太久,見到血緣親人總歸是沒忍住。我那阿妹倒是和我想得差不多,氣性大,卻比我活潑上不少。”

頓了頓,他還沒忍住補充:“其實這也不算氣性大,若是尋一人那麽久,那人卻因為失憶蝸居一方,我也定是要要個說法的。”

弈無非輕飄飄掃過他嘴角淤青,嘖嘖稱奇:妹控永遠是妹控,只要還活著,就能從胸腔發出聲嘶力竭地吶喊——阿妹永遠是最好的!

不過弈無非覺得這沒問題,順口又給他帶過幾件柳姨過去的趣事後,才將他從家妹怎得如此可愛的濾鏡中拉回現實:“柳老板日後決定做些什麽?”

“雖說足不出戶,但這幾年我也不算閑著。”柳嵐山終於記起來這裏的正事,“借著那位老翁留下的各大水文圖,我曾設想過不少水利治理方案,包括澆灌通航,和遺河水文開發。”

他刷拉拉從袖子裏掏出一大疊紙,又接著道:“還有些兵工械造,包括改良火銃,更加靈活的床子弩和火炮……不過我也沒見過這些,都是靠偶爾碰見的圖紙和模型改造的,真要運用到戰場上,恐怕還要進行多輪調驗。”

應長楓看著這些,眼眸微不可查地亮了一瞬。

弈無非捧著圖紙一路下翻,心中驚嘆:自己是誰能忘,但天賦倒是刻在骨子裏。這一回京,就該叫柳大人了。

“所以。”柳嵐山有些局促地問道,“二位公……大人,我能同你們一起去京城嗎?”

“當然,是我們求之不得。”

弈無非:“對了,之前和我們一起住在這的那位姓簡的小朋友,現在住在哪?”

柳嵐山摸著下巴回憶道:“那位小公子,似乎和簡縣令家有些關系。前幾日是那位簡夫人來找他,帶些小孩子愛的吃食玩具,他沒要也沒吃,只說不能要陌生人的東西。當時簡夫人那表情,看得我都有些心酸。”

“後來他軟化些,卻還是不會跟著走。直到某天簡縣令來,也不知說了什麽,這孩子突然就答應了。現在,應當是住在縣府裏頭。”

“那臭小子應當不會被威脅,簡大人也大概率幹不出這種事。只是……”弈無非不知想到什麽,忽地輕聲笑出來,“這世間萬物還真多的是緣分和巧合,雖不知道如今的簡家是何模樣,阿穗都算是找到了一段起點。還有阿圓……”

他們才在尋柳記下碰見得到消息來餘安找人的常雨澤,下一瞬便有人沖了上來,抱著阿圓喊小圓子。

急得常雨澤手足無措,可看那對老夫婦哭得幾乎快抽過去,又不好把人拉開。

阿圓比簡穗要年長些,模模糊糊還記得父母,記得父母很愛他。

這樁認親結束得很快,常雨澤風塵仆仆地來,喜氣洋洋被阿圓一家迎進家門,說是要好好感謝幾位恩人。

弈無非幾人同樣盛情難卻,吃了頓這個時候難得的肉類和新鮮蔬菜。

“走吧,去縣府看看阿穗過得如何。”

相比餘安,縣府倒是沒變多少。頂多是前庭的缺口填實了些,後院少了幾株白菜。

簡穗是最先發現他們的,揚著一張白凈的臉,軟軟地堆著嬰兒肥,遠遠看去,確是像一位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哇!你們回來了!”簡穗用出當初他偷弈無非佩劍的速度,人還沒看清,腿上先一重。

穆遙許是忘了過去的恩怨,把人提溜起來掂量下,笑逐顏開:“你胖了好多啊。”

這對簡穗來說本該是句祝福,但他聽著總覺得有些奇怪。靜默會,毫不留情旋身一腳,在穆遙腰上留了個腳印。

“三位公子。”簡行在身後匆匆忙忙趕上來,覺得這一腳有些得罪大人卻又不想斥責簡穗,只好支吾道,“這孩子性情不拘,還請公子見諒。”

“無妨。”弈無非明白先撩者賤的道理,“他們關系甚好,只是一點小打小鬧,不必在意。”

簡行瞧著劍張弩拔的一大一小,拭幹額角冷汗,訕訕:“是…是嗎,那就好。”

倆人的針鋒相對一直持續到屋內,知道簡穗還活蹦亂跳,弈無非心放下一半。再者有些事也不好當著簡行的面問,他擺擺手,將倆人關在門外。

“簡大人,我們此次是來辭行的。”開門見山,弈無非彎著眉眼,笑得溫和。

簡行拿出幾盞新瓷杯,泡上今年新收的荷葉茶,沁人心脾。

“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報答各位……”他止住話頭,想起易公子應當不喜歡聽這些,擡眸笑了下,便說起另外一件事,“簡大寶在關入牢獄後不久,便生生在手腕處咬下好幾塊肉。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垂頭蜷在角落,早就沒有呼吸了。”

這會倒是弈無非遺憾起來:“作惡如此,沒受點折磨就見了閻王,總覺得有些便宜他了。”

簡行先是被這話嚇得茶都抖了一下,隨後一想,又悟出一股暢快。

“是啊,都還沒來得及一人啐口唾沫,這倒是可惜了。”

…………

冬日寂寥,車輪壓在覆雪長街,咕嚕嚕的,也算是少有的熱鬧。

那位尋柳記的柳老板留下銀兩,將旅館托付給了簡縣令。

簡穗和阿圓圍著弈無非,抱著他的腿眼淚要掉不掉。

弈無非無奈又好笑,只好蹲下攬住兩個黑色的腦瓜,頭抵著頭,約好長大後就來京城見面。

穆遙也難得管住他那張嘴,坐在車轅上牽著韁繩,直到輪軸滾動,身後再也看不見餘安城門,他才撇撇嘴:“其實我還挺喜歡簡穗那小子的。”

“昨天我問他,簡行在最後說了什麽,才把這唯我獨尊的小狼崽子趕回家。他居然又白我一眼!說‘大人能說什麽?說他愛我,說他們想給我一個家,大人們的花言巧語總是這樣,陳腔濫調俗不可耐…可他看起來真的很愛我母親…我就給他這一次機會。要是以後又變臉覺得我是個累贅,我得給他鬧個翻天覆地再帶著母親踹了他!’”

穆遙不屑地哼唧兩聲,才低下聲音:“臭小子,怎麽突然又這麽懂事了。”

“擔心什麽。”弈無非伸出纖白的指尖,往他額頭一彈,“傷春悲秋的,不過是一場再見而已。”

“從餘安到京城的路很長,但再長,也不可能長過五年。”

弈無非倒回應長楓身上,長卷的眼睫垂下:“會再見的。”

熒藍色的光幕倒入眼簾,弈無非調出諦聽請求吸收能源聚合體的界面,往下一拉,全部打上勾。

【請求通過,預計吸收時間需要1035小時23分07秒,諦聽期待與宿主的下次見面。

滴——】

他也有些累了,半斂的眼瞼徹底合上。耳邊一片寂靜,應長楓垂眸,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將人抱在懷裏。

他做了一場混亂的夢。

朦朧,喧囂,有人尖叫著怒吼,被火焰燎起衣角,扭曲的身影順著氣流晃動,像是一場生命的絕哮。

混沌,寂靜,有人癡笑著低喃,蜷縮在臟亂中擺動四肢,皮膚在空氣中一點點潰爛,生命寂靜無聲。

沈默,囂雜,有人活得不像人,有人死得不像人,人間和地獄傾倒,血色的花枝如瀑流般蔓延。

【毀滅進度——100%,恭……恭喜……您,成功……】

“無非?……無非!”

弈無非被熟悉的聲音喚醒,睜開雙眸,就瞧見應長楓緊蹙的眉。

應長楓修長的五指捏住巾帕,一點點拭去他額角冷汗,讓人埋在自己頸窩中,一只手輕撫他單薄的脊背。

“又是那個噩夢嗎?”

“……嗯,裏面有好多人,死的活的,沒人看得我。可是我總覺得……他們在向我求救。”弈無非只要閉上眼,那片煉獄一樣的人間便一一浮現在眼前,“他們的靈魂在喊救命,歇斯底裏,只有我聽得到。”

“只要你聽到了,我就聽得到。”應長楓冷著聲音,卻笨拙地想要安慰他,“你永遠不會只剩下一個人。”

“好。”

緩過勁,應長楓替他將發冠重新戴上,狐裘捂緊,才伸手掀開車窗一角。

敞開的朱紅城門一點點出現在眼前,人聲鼎沸,是隔著百米也能感受到的熱鬧。

再往前些,便能看見一道明黃的身影站在首位,肩上落了些白雪,在見到馬車後,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

弈無非扶著應長楓的手心跳下馬車,厚重的狐裘也沒能裹住他一身輕快,三兩步走到眾人面前,盈盈拱手道:“陛下,不負使命,臣回來了。”

皇上本來有很多話想說,但和那雙鳳眸對視上的那一刻,擠到唇邊的卻只剩下欣慰:“回來就好。”

四周一陣歡騰。

“弈首輔,應將軍,兩位可算是回來了,沒你倆在,我們在朝中吵得都無甚意思。”

“我呸,老頭子,誰想和你吵了……”

“大人大人!我們滿囍樓最近推出不少新的菜式,有空來嘗嘗啊!”

“說真的你家有些菜能不能別搞盲盒特供……”

“弈大人!應大人!如樂坊最近有了新的話本子!大人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如囍樂,長安寧》!”

CP粉舞到本人面前?弈無非長眉微抽,最後還是噗嗤一聲笑出來,滿口答應。

“行,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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