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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倒把自己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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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倒把自己當一回事

“讓讓——!許笙,你杵著幹什麽。”

一個護士突然從房間裏推著床出來,橡膠床墊沒鋪床單,一位老人光溜溜地躺在上面,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哼唧聲。

許笙被這一幕嚇了一跳,下意識閉緊眼睛,別過臉去。

“躲什麽躲?”護士語氣不耐煩,顯然對這場景習以為常,嫌他大驚小怪,“以後你也得給九號房那幾個老頭這麽洗澡。”

她說完,彎腰推著床上神情呆滯的老人,徑直進了樓道間的洗浴室。

許笙面對墻壁,眉頭緊鎖,平息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十九號房。

這間屋住的是四位退休空軍,都有軍銜,年紀不算特別大,按理說還沒到完全不能自理的地步,但早年打仗落下的傷病太多,有一位還患了癌癥,攪得生活沒法順暢。

許笙拎著暖瓶,倒了些熱水進燒水壺,又摸摸壺壁:“今天的水好像沒開,要再燒一會兒。”

病房裏靜悄悄的,沒人接話。只有靠窗的老李頭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另外三個都歪靠在床頭或躺在床上,閉著眼似睡非睡。

許笙拿出血壓表,也不管他們醒著還是睡著,走過去就開始挨個測血壓。

老李頭身體還算硬朗,意識清醒,全程都很配合。

另外三個就麻煩多了,尤其是老趙頭。

許笙剛把血壓計的袖帶往他胳膊上纏,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不放,嘴裏含糊喊著:“先給你包……先包紮,不用管我。”

在他模糊的目光中,顯然是把許笙當成了昔日的老戰友。

許笙被纏得沒法動,心裏漸漸冒起煩躁,但又沒法真跟一個神志不清的老人置氣。

他擼開自己的袖子,露出光潔的胳膊,語氣放輕了點:“趙爺、呸!趙長官,你看我沒事,傷口早就愈合了。現在我給你包紮,包紮完咱們趕緊‘歸隊’,好不好?”

老趙頭“哦哦”兩聲,安靜下來,許笙趁機按下血壓計的開始鍵。

可突然,老趙頭不知道哪根弦又搭錯了,突然嘶吼起來:“撤退!快撤退!有埋伏!”

話音未落,他猛地起身,一把將許笙按在身下,死死拽著他往床底下鉆。

許笙猝不及防被他擡手一掀,後腦勺撞上冰涼的地面,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放開我,老趙頭你壓死我了!”

老李頭見狀,喊道:“老趙,這不是打仗!”

“對,趙爺爺你放開我,這很安全的!”

屋裏的動靜太大,沒一會兒就驚動了田翠。

“幹什麽呢!”

她沒那麽溫柔,沖進來,直接伸手拽住老趙頭的胳膊往床上扯,動作又粗又急,疼得老趙頭直哼哼,右邊手臂止不住地發抖。

“你輕點。”許笙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擠開田翠,“趙軍長前年中風,右邊胳膊肌肉都萎縮了,你這麽扯,他受得了!”

田翠被他擠開,站穩後回頭瞪著他,語氣刻薄又帶著點過來人的麻木:“我能不知道嗎,你才來不到一個月,新鮮勁沒過去,自然有耐心慣著他們。等你在這待夠半年就知道了,這群人半夜喊著沖鋒,白天把飯潑你一身,認不出人就抓著你罵,你越矯情他們越過分!”

許笙沒理會她的嘲諷,等老趙頭徹底平靜下來,才掰開他的手,把今天要吃的藥片放到他掌心。

老趙頭鬧了一通老實了,看著許笙嚴肅的臉,聽話地接過藥一口咽下。

許笙環顧這間狹小的病房,四個老人,兩個昏睡,一個神志不清,還有一個好的不愛說話。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和一部醫院幹凈明亮的環境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有些焦躁,心裏開始想辦法怎麽才能回到一部醫院。

旁邊的老李頭看許笙一臉不忍,以為他是同情他們這群老家夥,開口安慰他:“小許,剛才謝謝你,田護士長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在這伺候我們久了,磨得沒了耐心,你別在意。”

許笙“嗯”了一聲,沒說話。他知道李老頭是好意安慰他,可這好意,解不了他當下的困境。

他確實同情這群為國征戰的老兵,但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做,誰也不能阻止他要回去的決心。

測完血壓,許笙收拾好東西,剛走出病房,就聽見田翠在樓道裏喊他。

“許笙!十九號房的晚飯你去食堂打,順便把昨天的臟衣服抱去洗衣房。”

“知道了……晚吃兩分鐘又餓不死。”許笙不耐煩地應了一聲,還是轉身快步走向食堂。

忙完所有事,已經到了晚上八點。為了照顧老人的牙口,食堂的晚飯是菜面湯,米面和碎菜混在一起,軟爛得讓人沒半點胃口,許笙隨便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他回宿舍換了身單薄的衣服,裹上一件厚長外套,端著洗臉盆往外走。

療養院這窮地方,宿舍連獨立浴室都沒有,洗澡只能去對面的公共浴室。

洗完澡出來,晚風一吹,許笙打了個哆嗦,裹緊衣服,拐進了樓下的小賣鋪。

小賣鋪櫃臺上擺著一鍋冒著熱氣的鹵煮,許笙拿了個小紙桶,挑了幾串肉丸子和蘿蔔,結完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捧著紙桶先喝了幾口熱湯。

熱氣模糊了眼前的玻璃,氤氳了窗外的夜色。

許笙盯著玻璃上細密的水霧,心裏的憋屈勁兒又上來了,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兩下,在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傻逼”兩個大字。

他沒察覺,在窗外不遠處的陰影裏,付轍透過這清晰的幾筆,鎖定了坐在小賣鋪窗戶旁嚼東西的他。

瘦小的輪廓,裹著一件又長又厚的黑色大衣,扣子沒系敞著懷,裏面是件領口開線的暗紅色毛衣,下身居然只穿了條到膝蓋的短褲,露出的小腿凍得發紅,緊緊貼在一起蹭來蹭去。

付轍站在店外,透過玻璃上的霧氣,看到許笙一只手笨拙地叉起肉丸放到嘴裏,另外一只手捂著紙桶,眼珠子盯著裏面沒吃完的,鼓起的腮幫子嚼啊嚼。

那張小臉被乖順的劉海蓋住了一半,幾乎遮住眼睛,遠遠看上去像頂了個鍋蓋。

很難想象這個看著柔弱又幼稚的omega,竟是林將軍家的小兒子。

——確實是軍屬,來頭還不小呢,是林將軍和許工家的小兒子。林將軍退下來好幾年了,長子林征已接過重任,現在軍中常用的幾款戰鬥機還是許夫人監工制造的。林家一向低調,從不願暴露家屬,除了林征經常在軍中露面,還真不知道林將軍家竟然還有個omega兒子!一個omega,放著首都的優渥日子不過,還非要孤身跑到這來。

——真奇怪,他大哥林征我們也見過,那也是個厲害角色,怎麽弟弟這樣啊!

是啊。從軍校休學,一個人離開首都到M市工作,軍人家庭就算不嬌慣孩子,也不至於扔家裏唯一一個omega兒子出來歷練。

許笙,你要幹什麽。

付轍正思忖著,他發現許笙擡頭了,那雙明亮的眼睛終於從那快要消失的“傻逼”二字中和他對視。

許笙瞇著眼,似乎還透過霧氣仔細辨了辨,在看清他的瞬間,身子猛地彈起來,膝蓋“咚”地撞上玻璃,手裏的紙桶都差點掉在地上。

躲什麽?

付轍看見他抱著紙桶原地轉了個圈,然後跑到了一個堆滿貨架的角落,慌慌張張地找出口。

幼稚得可笑。

付轍勾了勾唇角,大步走過去,推開小賣鋪的玻璃門。

鹵煮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廉價零食的甜香,他用鼻子追蹤了一下,果然在小賣鋪後門靠窗的貨架旁發現了目標。

許笙蹲在貨架和墻壁之間,手裏還捧著那幾顆肉丸,嘴巴還在嚼嚼嚼,哪怕眼珠已經慌到要掉出來,也沒忘了嘴裏的吃的。

付轍皺眉,站到他身旁。

許笙很快就發現自己被付轍抓住了,他的腺體比他還敏感,付轍還沒靠近就開始提醒他——S級來了,S級來啦!

破腺體,饞、沒出息!

許笙狠狠嚼嘴裏的肉,撇過頭,先看到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靴,踩在小賣鋪破舊的不黃不白瓷磚上。視線順著筆直的褲腿向上,越過黑色大衣的凜冽線條,最終落在付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沒吃完的肉串頂起右邊臉頰,許笙一手抱著紙杯,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往下咽。

大衣袖口很長蓋住了手掌,也遮住他半張臉,但在付轍面前越多的身體部位被蓋住,他越有安全感。

許笙咽完食物緩緩站起來,付轍還沒說話,他只能先開口:

“付長官,你怎麽在這?”

付轍的目光掃過他凍紅的膝蓋,看見衣擺下晃來晃去的腿,說:“你就穿成這樣出來?”

穿什麽出來吃東西也要管,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淪落到大冷天裹著大衣站在療養院的小賣鋪裏吃東西。

許笙心裏罵著,嘴上也硬邦邦地頂回去:“我現在不是你的醫生了,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就算是指揮官,也沒權利管民眾的穿著吧。”

“不能這樣。”付轍語氣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你是我爹嗎?查我又要管我。”

付轍突然冷笑一聲,從大衣內袋裏掏出個黑色物件,揚了揚:“那我給林將軍打電話,讓他管。”

“不不,我錯了,你別打!”

許笙臉色一變,顧不上多想,立刻撲上去搶他的手機。

結果到手一看,這哪是什麽手機,就是個印著銀狼軍徽的軍官證,上面“付轍”兩個字格外醒目。

“什麽啊!”許笙小臉一皺,下意識錘了一下付轍的胸口。

距離太近了,對方身上發梢上的洗發水味都清晰可聞。

付轍皺眉,抽回他手裏的軍官證,順勢後退一步。

冷風趁機而入,剛才兩人衣角相碰的暖意瞬間消散,空氣裏只剩下尷尬的沈默,還有許笙因害怕沒壓下去的喘息。

“指揮官到底來幹什麽的?”

許笙惱羞成怒,手裏的肉串都不顧了,湯汁濺都出來了一些。

“總不是覺得我當初沒照顧好你,把我發配到這破地方還不夠,還要來繼續戲弄我吧?”

付轍沒接他的話,目光掠過他發紅的眼眶,落在他頸間那枚磨損嚴重的頸環上,語氣突然沈了下來:

“你倒把自己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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