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瘋癲
關燈
小
中
大
第528章 瘋癲
被炸毀的不止白房子。
以白房子為中心往周圍輻射，延伸到園林區的邊緣，全部掀了個底朝天。
梅家命裏大抵犯爆炸。
當初他們解決敵人用爆炸，如今敵人解決他們也以牙還牙。
而且更殘忍，更耐心，不是一次性直接炸光，而是一輪輪來，挨個挨個來。
今天炸這兒，等費力收拾了殘局，勉強調節了心態，再對那兒下手，次次都打的措手不及，節奏不急不緩，徐徐圖之，一點點蠶食他們所剩不多的心理防線。
怎麽說呢，韓姝覺得梅家的人基本都快瘋，或者已經瘋的差不多了。
爆炸規模太大，壓是壓不住的，警方和媒體趕來的速度特別快。
梅紳暴跳如雷，“誰踏馬報的警！嫌事情還不夠棘手，還不夠忙嗎？！”
城堡裏人心惶惶，都在猜兩個教堂炸了，白房子炸了，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權奎麗緹了？
如果這裏突然也炸起來，他們要怎麽自救，該往那個方向逃生？
城堡有地下防空洞不錯，但是白房子的爆炸強度直接把地基都掀翻了，萬一直接從防空洞開始炸，一鍋端，全都得完蛋。
到底是誰在趕盡殺絕？
剩下的人還有幾個能活？
這裏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待的地方。搬走！必須搬走！
一時間商量收拾行李的問要不要搬回市裏大宅的什麽該帶什麽用不上的……吵得像菜市場。
梅希旭趴在二樓圓形欄桿上，俯視大廳裏的亂糟糟，對左支右拙被吵的耳根子發麻的梅紳說：“紳伯急什麽，之前哪次爆炸他們沒來？怎麽這次這麽緊張？”
“趕緊閉嘴吧你！”梅殷子替他爹懟回去，“幫不上忙就別擱那兒說風涼話。嘴巴放著不用會死嗎？”
梅希旭嘁一聲，“大哥別說二哥，梅項霏從爆炸到現在人影不見一個，這個時候還往外跑，能指望你家什麽？”
梅維從外面走進來，“是附近居民聽到爆炸聲後打的電話，警方已經在現場調查原因了。梅紳，我倆過去看看情況。”
他環顧四周，“我們那位力能扛鼎的全能家主大人呢？”
這種關鍵時候不在，實在說不過去。
一個被梅紹力挺說她能護住梅家所有成員的人，才當上家主沒幾天又發生這種惡性事件，看來她並沒有給黴運纏身的梅家帶來多少好運。
“在陪祖母。”梅維的兒子梅柯羽說，“祖母聽到消息直接暈過去，剛才醒了，正陪著呢。”
“哎，一天天沒有一個人一件事是省心的。”梅維嘆了聲，把梅紳叫上先去應付媒體和警方，要是沒有說得上話的人坐鎮，還不知道會寫成什麽樣。
周圍挨得近的房屋不多，燒完了園林就沒別的東西可燒了。在火勢沿著草場擴散出去之前，消防終於把火撲滅。防爆人員已經進場，在事發地排查爆炸源頭和原因，同時確認現場是否殘留還未引爆的炸彈，杜絕再次爆炸的隱患。
坍塌的廢墟裏基本找不出完整的人形，全是被燒成焦炭的肉塊。
如此漂亮的地方，一個代表著梅紹身份地位的絕美莊園，說沒就沒了。
站在焦土廢墟邊緣的梅維無限唏噓。
彩雲易散，浮華成空，哪怕有堅實的基礎，面對足夠強大不可抗拒的外力，再恢宏的高樓大廈也是說倒就倒了，一切都會變成一抔黃土。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對什麽家主、權力之類的東西都不感興趣了，比起這些，好好活著明顯更重要。
之前他和梅紳搶，是想給梅柯羽搏一個前程，連梅允何那種瘋子都可以，他兒子為什麽不行？
而今越來越發現，梅家這面墻已經千瘡百孔，之前全被梅允何的瘋癲遮蓋了，就算把柯羽打成泥，摻進水泥攪拌成混凝土，也填不上那麽多窟窿。
榮華富貴誰都想分杯羹，爛攤子誰都不樂意接，況且柯羽並不是能把爛攤子妙手回春的神醫。
他沒空陪這群失心瘋的人鬧了，只想帶著屬於他那份家產，帶著妻兒遠走高飛，離這個只有越來越濃重的黴運，和越來越多的死亡的地方越遠越好。
另一邊，梅紳情緒亢奮地和媒體們強調這是一場大型謀殺，性質極其惡劣，一定要徹查真兇，給死去的親人一個交代。
媒體A問：先生斷定是謀殺，請問是基於什麽原因對梅家開啟的謀殺呢？梅家近來從家主到普通人員都有遭遇過形式規模不同的襲擊，你覺得這些襲擊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媒體B問：前兩天梅家人綁架過貝魯奇家族的小姐，你是否覺得此事是貝魯奇家族的報覆？或者有可能是上一次在這裏遇害受傷的客人的手筆？
媒體C問：梅家是在自導自演，用自毀的手段，博取公眾同情，來逃避貝魯奇家族的責任追究嗎？請問這麽做能為梅家挽回多少經濟損失？
媒體D問：………
梅紳要爆炸了，字面意義上的爆炸。
他無論說什麽，都會跳進媒體的陷阱，陷入自證的怪圈。
最後他選擇閉嘴，什麽問題都不再回答。
警方說附近所有的監控都被燒毀，爆炸非常徹底，現場初步排查，發現了不少醫用的研究設備。
梅紳說這是正常的，梅紹的妻子在這裏養病。
對方問他是否清楚白房子裏有多少人，他們好確認死者有多少個。
梅紳其實也不特別清楚，他只知道薛瓊在，給她治病的醫護人員在，保鏢們沒剩幾個，獵場不開放，不需要那麽多傭人，梅紹走之前給他們放了短假。
零零總總加在一起，大概十幾二十個人。這些人梅紳都不熟，得聯系梅紹才能拿到名冊，好配合警方確認死者身份，確認是否存在內部人員作案嫌疑。
這種規模，這種當量，一定是從建築內部開始炸的，光是從外圍投放炸彈，炸不成這樣。
白房子出了叛徒。
上一次小教堂爆炸，是他的好大兒梅禹楊的手筆，最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這次又是誰？
梅紳腦子裏毫無預兆響起梅希旭的話：梅項霏從爆炸到現在一直不見人影。
昨天入夜還在餐廳見過她，偷溜出去了？
還是……
梅紳腦子裏的想法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梅禹楊策劃爆炸為殺梅紹，因為梅宴年間接害死了他的寶貝兒子，合情合理，梅項霏的話……太荒謬了，開什麽國際玩笑！
那丫頭片子估計連從哪裏搞到炸藥都不知道。
梅紳把離譜的想法從腦子裏甩出去。
下午，警方人員說從殘骸裏檢測出梅項霏的遺體。
梅紳：“……”
第二天，白房子的園林地底，發現了人的骨骸。
不是一個，是一片，死亡年度各不相同，最久的已成白骨，最近的也在三年以上——三年前，經過精心設計，花了大量人力物力修建而成園林終於竣工，當時邀請許多名流前來參觀，被誇讚花木奇特，美輪美奐。
用人肉做養料，養出來的花自然是美的。
三年之內的，經過大力搜尋，也在梅紹回來之前找到了。
距離白房子將近五公裏，獵場中心的一處叢林中有個深坑，和園林不同，裏面的屍體年齡普遍偏低。經測試，最高的骨齡不超過三十歲，基本都是少男少女，屍體或經過焚燒或就地掩埋，最近一具死亡日期大約在兩個月前。
那個時間點，梅家剛經歷第一輪教堂爆炸，從那天起，獵場就沒再開放過了。
這麽多屍體哪裏來的，他們都是誰，因為什麽原因死的，為什麽會埋在梅家的園林和獵場裏，和梅家到底存在怎樣的關系，梅紹的獵場在貴族圈內那麽有名，他們的獵物真的只是普通的動物嗎……
問題太多，一個比一個觸及核心，一個比一個讓人毛骨悚然。
這已然不是簡單的外部力量謀殺梅家成員的普通案件，已經上升到驚動高層的維度，即將牽扯出無數的隱秘，以及深藏在隱秘地底的惡臭。
＊
“小綺……”
渚夏躺在床上，發出虛弱的聲音。
韓姝坐在一旁，慢慢削蘋果，頭也不擡，“夫人，我在的。”
“外面發生了什麽，亂糟糟的，好吵鬧，”
“媒體，警方，吃瓜的群眾，恐慌的傭人，還有打算搬出去的哥哥嫂嫂們在吵架。”
渚夏努力在靠枕裏欠起身，想看清她的表情，“小綺，你為什麽這麽平靜？”
韓姝笑了笑，那笑容深處有刺骨的冷漠，“大家都慌，如果連我也慌了，您豈不是更覺得梅家要完蛋了嗎？”
渚夏突然脫力，倒回靠枕上。她太老了，又幹瘦，一把骨架幾乎陷進枕頭裏。
“你在這裏陪我，誰在應對外面那些人？”
韓姝把蘋果切成小塊，“梅紳。”
“他能應付嗎？”
“不太能。所以最近對梅家的抨擊非常多，裕度和ETERNALLY的公關都被沖爛了。”
渚夏躲開她餵到嘴邊的蘋果塊，“梅維呢？”
“跑了。”見她不吃，韓姝收回叉子，扔回盤子裏，發出叮鈴一聲響，“爆炸第二天中午就拖家帶口的跑了。梅紳去攔他，反而被罵了一頓，說寧願不做梅家人，也要活命。兩兄弟差點打起來，不過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渚夏在她的描述裏呼吸越來越渾濁，變得粗重，眼睛閉起來，卻從皺巴巴的眼皮底下流出一行淚。
韓姝抽了張紙，替她把眼淚擦幹，又退坐回去。
“小綺。”
“什麽？”
“爆炸那晚，下午的時候，你是不是去過白房子一趟。你去做什麽了？”
“去看望薛瓊。”
韓姝拿起一旁的平板，處理雖然被梅家的事沖擊不小、但目前還在正常運作的公司事務。渚夏把她拘在身邊，哪裏都不讓她去，她只能線上遠程辦公，有事還能當面請示渚夏的意見。
她說：“梅紹撤走了太多傭人和保鏢，我放心不下，所以過去看看。”
“薛瓊她好嗎？”
韓姝：“我不是醫生，沒法判斷好還是不好，不過她讓我問您好來著。她因為多年註射藥物，四肢萎縮，不能下床了，不然也不會長年累月不來見您。”
“我知道。”渚夏滿臉滄桑地點頭，“她覺得自己生病了，變醜了，沒年輕的時候討我喜歡，不好意思見我，怕我看了傷心。”
“您有多久沒見過她了？”
渚夏一楞。
韓姝神色自若地翻閱文件，語氣如同隨口提起，“整個梅家，除了梅紹，其他人有多少年沒見過她了？你們自己都不記得了吧？這麽近的距離，用不了半小時就能走到，如果心裏真的掛念，怎麽會從不去探望？”
渚夏默了默，“薛瓊這是在埋怨我嗎？”
“不是，她什麽都沒說。”韓姝平靜地簽完字，“是我替她說的。”
“人走的太突然，你又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為她不平不甘，我能理解。”渚夏不得不提起另一件讓她痛心的事，“我知道項霏也死在那裏。有人在猜，是不是外人利用了項霏，借她的手把炸彈帶進了白房子。小綺，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我不知道。”
她朝韓姝擡起手，“你能處理好這件事嗎？”
韓姝伸出一只手，讓她握著了，還是回答：“我不知道。”
“沒關系，沒關系。”渚夏竟然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這件事太大了，實在太大了，你處理不好也情有可原。梅紹就快回來了，是不是？還有幾個小時，他就能結束出差回到家裏……事情是他做的，他一定會為自己準備好退路，有某天東窗事發後的解決方法。”
“也許吧。”韓姝低眉斂目，“他從沒和我提過這些。家裏很多人都被嚇壞了，從來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竟然埋著那麽多慘死的生命。因為這個，他的公信力和話語權可能沒之前高了，說話大家未必像之前那麽聽從。既然您相信他的能力，那麽無論多困難，他都可以好好的應付解決的。”
“他們嚇壞了，覺得梅家要完了，都跑了，是不是？”渚夏帶著顫音問，“可是你呢，你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還留在這裏？”
“因為我是夫人的小綺，我怎麽能丟下夫人不管？”
“是啊，你是我的小綺，我找了多年的珍寶……”
渚夏不知是被她這句話觸動到哪根神經，依然握著她的手，語調遲緩地說：
“小綺啊，我覺得自己精明了一輩子，養出了梅繹，他讓梅家的地位在短短二十年內，上升到了先輩們達不到的新高度。我養出了梅紹，他為梅家賺到了往後三代都不用愁的錢。老公去的太早了，但我養出了兩個這麽優秀的兒子，哪怕其他小輩不成器，有他們，我也算是成功的母親了，對不對？”
韓姝看著她的眼睛，不說話。
“我本可以風風光光驕驕傲傲的去死，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些，看到這些？梅家所有死掉的人，是不是都在底下等著我，等我也下去了，圍著我痛罵，怨恨，指摘？我失敗，我好失敗，梅家……梅家要毀在我手裏了……”
她淒聲痛哭，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寵她的，願意原諒她為她兜底的人已經不在了，守在她身邊的人只覺得她吵鬧和醜惡。
“您還有梅紹，他不是您最驕傲的兒子嗎？一個不會背叛你，有能力處理好一切問題的好兒子。他很快就回來了。”
韓姝把她安撫好，拿著電腦出去，關門時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很快，一個風塵仆仆的人影出現在樓梯口，一眼看到並鎖定了她。
這三天兩夜，家裏不太平，他過得同樣不太平。
韓姝和他靜靜對視兩秒，突然露出巨大的笑容，迸發著扭曲刺目的燦爛。
她站在那裏，看他腳步淩亂地奔向自己，把她狠狠擁進懷裏。
“你還在……你還在……”
他夢囈似的重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被炸毀的不止白房子。
以白房子為中心往周圍輻射，延伸到園林區的邊緣，全部掀了個底朝天。
梅家命裏大抵犯爆炸。
當初他們解決敵人用爆炸，如今敵人解決他們也以牙還牙。
而且更殘忍，更耐心，不是一次性直接炸光，而是一輪輪來，挨個挨個來。
今天炸這兒，等費力收拾了殘局，勉強調節了心態，再對那兒下手，次次都打的措手不及，節奏不急不緩，徐徐圖之，一點點蠶食他們所剩不多的心理防線。
怎麽說呢，韓姝覺得梅家的人基本都快瘋，或者已經瘋的差不多了。
爆炸規模太大，壓是壓不住的，警方和媒體趕來的速度特別快。
梅紳暴跳如雷，“誰踏馬報的警！嫌事情還不夠棘手，還不夠忙嗎？！”
城堡裏人心惶惶，都在猜兩個教堂炸了，白房子炸了，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權奎麗緹了？
如果這裏突然也炸起來，他們要怎麽自救，該往那個方向逃生？
城堡有地下防空洞不錯，但是白房子的爆炸強度直接把地基都掀翻了，萬一直接從防空洞開始炸，一鍋端，全都得完蛋。
到底是誰在趕盡殺絕？
剩下的人還有幾個能活？
這裏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待的地方。搬走！必須搬走！
一時間商量收拾行李的問要不要搬回市裏大宅的什麽該帶什麽用不上的……吵得像菜市場。
梅希旭趴在二樓圓形欄桿上，俯視大廳裏的亂糟糟，對左支右拙被吵的耳根子發麻的梅紳說：“紳伯急什麽，之前哪次爆炸他們沒來？怎麽這次這麽緊張？”
“趕緊閉嘴吧你！”梅殷子替他爹懟回去，“幫不上忙就別擱那兒說風涼話。嘴巴放著不用會死嗎？”
梅希旭嘁一聲，“大哥別說二哥，梅項霏從爆炸到現在人影不見一個，這個時候還往外跑，能指望你家什麽？”
梅維從外面走進來，“是附近居民聽到爆炸聲後打的電話，警方已經在現場調查原因了。梅紳，我倆過去看看情況。”
他環顧四周，“我們那位力能扛鼎的全能家主大人呢？”
這種關鍵時候不在，實在說不過去。
一個被梅紹力挺說她能護住梅家所有成員的人，才當上家主沒幾天又發生這種惡性事件，看來她並沒有給黴運纏身的梅家帶來多少好運。
“在陪祖母。”梅維的兒子梅柯羽說，“祖母聽到消息直接暈過去，剛才醒了，正陪著呢。”
“哎，一天天沒有一個人一件事是省心的。”梅維嘆了聲，把梅紳叫上先去應付媒體和警方，要是沒有說得上話的人坐鎮，還不知道會寫成什麽樣。
周圍挨得近的房屋不多，燒完了園林就沒別的東西可燒了。在火勢沿著草場擴散出去之前，消防終於把火撲滅。防爆人員已經進場，在事發地排查爆炸源頭和原因，同時確認現場是否殘留還未引爆的炸彈，杜絕再次爆炸的隱患。
坍塌的廢墟裏基本找不出完整的人形，全是被燒成焦炭的肉塊。
如此漂亮的地方，一個代表著梅紹身份地位的絕美莊園，說沒就沒了。
站在焦土廢墟邊緣的梅維無限唏噓。
彩雲易散，浮華成空，哪怕有堅實的基礎，面對足夠強大不可抗拒的外力，再恢宏的高樓大廈也是說倒就倒了，一切都會變成一抔黃土。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對什麽家主、權力之類的東西都不感興趣了，比起這些，好好活著明顯更重要。
之前他和梅紳搶，是想給梅柯羽搏一個前程，連梅允何那種瘋子都可以，他兒子為什麽不行？
而今越來越發現，梅家這面墻已經千瘡百孔，之前全被梅允何的瘋癲遮蓋了，就算把柯羽打成泥，摻進水泥攪拌成混凝土，也填不上那麽多窟窿。
榮華富貴誰都想分杯羹，爛攤子誰都不樂意接，況且柯羽並不是能把爛攤子妙手回春的神醫。
他沒空陪這群失心瘋的人鬧了，只想帶著屬於他那份家產，帶著妻兒遠走高飛，離這個只有越來越濃重的黴運，和越來越多的死亡的地方越遠越好。
另一邊，梅紳情緒亢奮地和媒體們強調這是一場大型謀殺，性質極其惡劣，一定要徹查真兇，給死去的親人一個交代。
媒體A問：先生斷定是謀殺，請問是基於什麽原因對梅家開啟的謀殺呢？梅家近來從家主到普通人員都有遭遇過形式規模不同的襲擊，你覺得這些襲擊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媒體B問：前兩天梅家人綁架過貝魯奇家族的小姐，你是否覺得此事是貝魯奇家族的報覆？或者有可能是上一次在這裏遇害受傷的客人的手筆？
媒體C問：梅家是在自導自演，用自毀的手段，博取公眾同情，來逃避貝魯奇家族的責任追究嗎？請問這麽做能為梅家挽回多少經濟損失？
媒體D問：………
梅紳要爆炸了，字面意義上的爆炸。
他無論說什麽，都會跳進媒體的陷阱，陷入自證的怪圈。
最後他選擇閉嘴，什麽問題都不再回答。
警方說附近所有的監控都被燒毀，爆炸非常徹底，現場初步排查，發現了不少醫用的研究設備。
梅紳說這是正常的，梅紹的妻子在這裏養病。
對方問他是否清楚白房子裏有多少人，他們好確認死者有多少個。
梅紳其實也不特別清楚，他只知道薛瓊在，給她治病的醫護人員在，保鏢們沒剩幾個，獵場不開放，不需要那麽多傭人，梅紹走之前給他們放了短假。
零零總總加在一起，大概十幾二十個人。這些人梅紳都不熟，得聯系梅紹才能拿到名冊，好配合警方確認死者身份，確認是否存在內部人員作案嫌疑。
這種規模，這種當量，一定是從建築內部開始炸的，光是從外圍投放炸彈，炸不成這樣。
白房子出了叛徒。
上一次小教堂爆炸，是他的好大兒梅禹楊的手筆，最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這次又是誰？
梅紳腦子裏毫無預兆響起梅希旭的話：梅項霏從爆炸到現在一直不見人影。
昨天入夜還在餐廳見過她，偷溜出去了？
還是……
梅紳腦子裏的想法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梅禹楊策劃爆炸為殺梅紹，因為梅宴年間接害死了他的寶貝兒子，合情合理，梅項霏的話……太荒謬了，開什麽國際玩笑！
那丫頭片子估計連從哪裏搞到炸藥都不知道。
梅紳把離譜的想法從腦子裏甩出去。
下午，警方人員說從殘骸裏檢測出梅項霏的遺體。
梅紳：“……”
第二天，白房子的園林地底，發現了人的骨骸。
不是一個，是一片，死亡年度各不相同，最久的已成白骨，最近的也在三年以上——三年前，經過精心設計，花了大量人力物力修建而成園林終於竣工，當時邀請許多名流前來參觀，被誇讚花木奇特，美輪美奐。
用人肉做養料，養出來的花自然是美的。
三年之內的，經過大力搜尋，也在梅紹回來之前找到了。
距離白房子將近五公裏，獵場中心的一處叢林中有個深坑，和園林不同，裏面的屍體年齡普遍偏低。經測試，最高的骨齡不超過三十歲，基本都是少男少女，屍體或經過焚燒或就地掩埋，最近一具死亡日期大約在兩個月前。
那個時間點，梅家剛經歷第一輪教堂爆炸，從那天起，獵場就沒再開放過了。
這麽多屍體哪裏來的，他們都是誰，因為什麽原因死的，為什麽會埋在梅家的園林和獵場裏，和梅家到底存在怎樣的關系，梅紹的獵場在貴族圈內那麽有名，他們的獵物真的只是普通的動物嗎……
問題太多，一個比一個觸及核心，一個比一個讓人毛骨悚然。
這已然不是簡單的外部力量謀殺梅家成員的普通案件，已經上升到驚動高層的維度，即將牽扯出無數的隱秘，以及深藏在隱秘地底的惡臭。
＊
“小綺……”
渚夏躺在床上，發出虛弱的聲音。
韓姝坐在一旁，慢慢削蘋果，頭也不擡，“夫人，我在的。”
“外面發生了什麽，亂糟糟的，好吵鬧，”
“媒體，警方，吃瓜的群眾，恐慌的傭人，還有打算搬出去的哥哥嫂嫂們在吵架。”
渚夏努力在靠枕裏欠起身，想看清她的表情，“小綺，你為什麽這麽平靜？”
韓姝笑了笑，那笑容深處有刺骨的冷漠，“大家都慌，如果連我也慌了，您豈不是更覺得梅家要完蛋了嗎？”
渚夏突然脫力，倒回靠枕上。她太老了，又幹瘦，一把骨架幾乎陷進枕頭裏。
“你在這裏陪我，誰在應對外面那些人？”
韓姝把蘋果切成小塊，“梅紳。”
“他能應付嗎？”
“不太能。所以最近對梅家的抨擊非常多，裕度和ETERNALLY的公關都被沖爛了。”
渚夏躲開她餵到嘴邊的蘋果塊，“梅維呢？”
“跑了。”見她不吃，韓姝收回叉子，扔回盤子裏，發出叮鈴一聲響，“爆炸第二天中午就拖家帶口的跑了。梅紳去攔他，反而被罵了一頓，說寧願不做梅家人，也要活命。兩兄弟差點打起來，不過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渚夏在她的描述裏呼吸越來越渾濁，變得粗重，眼睛閉起來，卻從皺巴巴的眼皮底下流出一行淚。
韓姝抽了張紙，替她把眼淚擦幹，又退坐回去。
“小綺。”
“什麽？”
“爆炸那晚，下午的時候，你是不是去過白房子一趟。你去做什麽了？”
“去看望薛瓊。”
韓姝拿起一旁的平板，處理雖然被梅家的事沖擊不小、但目前還在正常運作的公司事務。渚夏把她拘在身邊，哪裏都不讓她去，她只能線上遠程辦公，有事還能當面請示渚夏的意見。
她說：“梅紹撤走了太多傭人和保鏢，我放心不下，所以過去看看。”
“薛瓊她好嗎？”
韓姝：“我不是醫生，沒法判斷好還是不好，不過她讓我問您好來著。她因為多年註射藥物，四肢萎縮，不能下床了，不然也不會長年累月不來見您。”
“我知道。”渚夏滿臉滄桑地點頭，“她覺得自己生病了，變醜了，沒年輕的時候討我喜歡，不好意思見我，怕我看了傷心。”
“您有多久沒見過她了？”
渚夏一楞。
韓姝神色自若地翻閱文件，語氣如同隨口提起，“整個梅家，除了梅紹，其他人有多少年沒見過她了？你們自己都不記得了吧？這麽近的距離，用不了半小時就能走到，如果心裏真的掛念，怎麽會從不去探望？”
渚夏默了默，“薛瓊這是在埋怨我嗎？”
“不是，她什麽都沒說。”韓姝平靜地簽完字，“是我替她說的。”
“人走的太突然，你又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為她不平不甘，我能理解。”渚夏不得不提起另一件讓她痛心的事，“我知道項霏也死在那裏。有人在猜，是不是外人利用了項霏，借她的手把炸彈帶進了白房子。小綺，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我不知道。”
她朝韓姝擡起手，“你能處理好這件事嗎？”
韓姝伸出一只手，讓她握著了，還是回答：“我不知道。”
“沒關系，沒關系。”渚夏竟然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這件事太大了，實在太大了，你處理不好也情有可原。梅紹就快回來了，是不是？還有幾個小時，他就能結束出差回到家裏……事情是他做的，他一定會為自己準備好退路，有某天東窗事發後的解決方法。”
“也許吧。”韓姝低眉斂目，“他從沒和我提過這些。家裏很多人都被嚇壞了，從來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竟然埋著那麽多慘死的生命。因為這個，他的公信力和話語權可能沒之前高了，說話大家未必像之前那麽聽從。既然您相信他的能力，那麽無論多困難，他都可以好好的應付解決的。”
“他們嚇壞了，覺得梅家要完了，都跑了，是不是？”渚夏帶著顫音問，“可是你呢，你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還留在這裏？”
“因為我是夫人的小綺，我怎麽能丟下夫人不管？”
“是啊，你是我的小綺，我找了多年的珍寶……”
渚夏不知是被她這句話觸動到哪根神經，依然握著她的手，語調遲緩地說：
“小綺啊，我覺得自己精明了一輩子，養出了梅繹，他讓梅家的地位在短短二十年內，上升到了先輩們達不到的新高度。我養出了梅紹，他為梅家賺到了往後三代都不用愁的錢。老公去的太早了，但我養出了兩個這麽優秀的兒子，哪怕其他小輩不成器，有他們，我也算是成功的母親了，對不對？”
韓姝看著她的眼睛，不說話。
“我本可以風風光光驕驕傲傲的去死，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些，看到這些？梅家所有死掉的人，是不是都在底下等著我，等我也下去了，圍著我痛罵，怨恨，指摘？我失敗，我好失敗，梅家……梅家要毀在我手裏了……”
她淒聲痛哭，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寵她的，願意原諒她為她兜底的人已經不在了，守在她身邊的人只覺得她吵鬧和醜惡。
“您還有梅紹，他不是您最驕傲的兒子嗎？一個不會背叛你，有能力處理好一切問題的好兒子。他很快就回來了。”
韓姝把她安撫好，拿著電腦出去，關門時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很快，一個風塵仆仆的人影出現在樓梯口，一眼看到並鎖定了她。
這三天兩夜，家裏不太平，他過得同樣不太平。
韓姝和他靜靜對視兩秒，突然露出巨大的笑容，迸發著扭曲刺目的燦爛。
她站在那裏，看他腳步淩亂地奔向自己，把她狠狠擁進懷裏。
“你還在……你還在……”
他夢囈似的重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