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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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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溟

接下來幾天,赤焰深居簡出,以休養為名,幾乎不出院落。墨淵派人送了幾次藥,本人卻再未露面。聽侍從零星議論,太子殿下似乎與海蛇部王君及幾位長老閉門商談了好幾次,氣氛頗為凝重。

那藥是一種顏色深碧、散發淡淡藻類清香的粘稠藥膏。

霜辰小心翼翼替赤焰敷在掌心,藥膏觸及皮膚,先是一陣清涼,隨即化為微微的暖意,緩慢滲入,驅散著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寒。

“殿下說,需連續塗抹七日,期間不可動用靈力,盡量避免接觸陰寒之物。”霜辰仔細包紮好,低聲叮囑。

赤焰看著被紗布纏繞的手掌,嗯了一聲。疲乏感確實開始隱隱浮現,像是精力被悄無聲息地抽走了一些,骨髓裏還滲著揮之不去的冷意。這海巫刺,果真歹毒。

霜辰憂心忡忡,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更加精心地照料飲食,燃起安神的暖香。

藍溪依舊每日都來看望赤焰,提著滋補的海參湯,只是經常欲言又止,繞著圈子打聽赤焰的身體狀況,眼神時不時飄向赤焰攏在袖中的左手。

終於有一日,藍溪忍不住道:“其實祭典那天,我也嚇了一跳。按慣例,獻禮的人選本該是……是我的。大祭司臨時改了主意,連我都沒有提前告訴。”

他總算是主動提到了此事,赤焰索性問:“那你可知道,大祭司為何要選我?”

藍溪糾結片刻,聲音更低:“我聽說……是我兄長向大祭司建議的。”

“你兄長?”赤焰眸光微凝。

“嗯,藍溟,我大哥。”藍溪點頭,臉上露出敬畏之色,“他說太子妃身份尊貴,代表兩族聯姻,由太子妃獻禮更顯隆重。”

“他……是個怎樣的人?”赤焰狀似無意地問。

藍溪想了想:“兄長很厲害,天賦是部族裏最好的,修煉也最刻苦。父王常說,他是海蛇部未來的希望。只是……他平日多在溟濤殿修煉,或者處理部族事務,很少出來走動。不過,過幾日的幻波珊瑚林試煉,他會親自坐鎮主持。”

赤焰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手。藍溟建議由他獻禮,是單純想示好拉攏,還是……為那根海巫刺鋪路?

又過了兩日,赤焰精神稍好些,想出去走走,便由霜辰陪著,只在附近臨海的回廊散步。

回廊建在懸崖邊,一側是嶙峋礁石與翻湧的海浪,另一側是精心打理的花園,種植著會發光的珊瑚和形態奇異的水生植物,海蛇部用特殊的法術讓它們在陸地上也能生存。

走得有些累了,赤焰便在一處突出的觀景臺上停下,倚著欄桿,看下方海浪拍打礁石,濺起雪白的泡沫。

“這裏的海,和陸地上的河很不一樣吧?”一個陌生的,略帶磁性的低沈嗓音在身後響起。

赤焰心頭微凜,轉過身。

來人穿著一身深藍色滾銀邊的長袍,身形高大挺拔,長發以簡單的銀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隨風輕動。他有著與藍溪相似的精致五官,但輪廓更加硬朗深邃,眉宇間凝著一股沈穩而隱含威嚴的氣勢。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靛藍色的眼睛,幽邃難測,此刻卻帶著一絲淺淺的、近乎玩味的笑意,落在赤焰身上。

霜辰已悄無聲息地擋在赤焰身前半步,手按在腰間。

赤焰定了定神,微微頷首:“藍溟王子。”

藍溟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太子妃,舍弟藍溪近來總提起你,說太子妃……與眾不同。”

他的目光在赤焰臉上逡巡,那審視的意味依舊在,卻又混合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興趣:“這身陸地的常服,比起那日祭典上的鮫月紗,倒是更襯你。”

“藍溪活潑單純,我們很談得來。”赤焰不卑不亢地回應。

“那就好。”藍溟緩步走上前,與赤焰並肩而立,同樣望向下方洶湧的海面,“舍弟自幼仰慕太子殿下,若有言行不當之處,還請太子妃海涵。”

他並未靠得太近,只是同樣倚在欄桿上,姿態放松。

“只是在下覺得,像太子妃這般有趣的人,卻被困在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裏,著實有些……可惜了。”

他的目光掠過赤焰微抿的唇,又移向他映著海光的眼睛:“陸地上的火焰,應該更自由地燃燒。”

這話語裏的暗示和暧昧幾乎不加掩飾。赤焰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露分毫:“王子此言差矣。火焰在哪裏燃燒,並不取決於環境。就像深海之下,亦有熔巖地火,其威能,未必遜於烈日。”

藍溟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濃的興趣和欣賞。他低笑起來:“有意思,真有意思。難怪我那傻弟弟成天誇你,連太子殿下也……”他適時止住話頭,轉而道,“聽聞太子妃前幾日祭典上略有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話題轉得突兀,赤焰順勢道:“已無大礙,多謝關心。”

“無事便好。”藍溟點點頭,視線似無意般掃過赤焰自然垂落的左手,“深海祭典,規矩繁多,有時難免有些意想不到的小意外。太子妃初次參與,能應對得體,已屬難得。”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溫和:“三日後幻波珊瑚林的試煉,景致奇詭,內蘊生機,或許能讓你看到深海的另一面。太子妃可會前往觀禮?”

赤焰擡起眼,迎上那雙深不可測的靛藍眼眸:“王子邀請,自當隨行。”

藍溟直起身,深藍色的袍角拂過欄桿:“那便恭候了。希望屆時,太子妃能玩得盡興。”

他最後看了赤焰一眼,那目光深邃難明,包含了審視、興趣、評估,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侵略性。然後,他才轉身不疾不徐地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不見,赤焰才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

“少爺,此人危險。”霜辰聲音凝重,“他不僅知道了契約之事,而且對您意圖不明。那暧昧的言辭,絕不僅僅是試探那麽簡單。”

“他想看看,我這簇‘陸地的火焰’,能不能被他引燃,或者……掐滅。”

赤焰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冷意。

“這幾日我一直在打聽藍溟。他是如今海蛇部王君的長子,天賦卓絕,靈力深厚,尤擅操控深海暗流與毒瘴。他在海蛇部威望頗高,也是很有希望化龍的海蛇。”

“化龍?”霜辰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化龍是蛇族至高無上的蛻變。傳說中蛇若能經歷九重磨難,脫去舊軀,便可化身蛟龍。一旦成功,不僅實力暴漲,地位也將截然不同。”

赤焰收回目光,看向霜辰:“藍溟有希望化龍,有野心,有能力影響海蛇部內部事務,也有最直接的動機對付墨淵,為自己未來的道路掃清障礙。現在你明白了嗎?”

海風帶著鹹腥氣吹拂而過,霜辰攏了攏衣袖,將那份不自覺生出的寒意壓下去。

“那麽,少爺,”霜辰憂心忡忡,“我們以後是否要更加小心?藍溟若真存此心,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蛇族的紛爭,遠比兔族內部的博弈覆雜陰晦得多。”赤焰目光沈靜下來,赤瞳裏閃過一絲銳利,“最該小心的不是我,是墨淵。”

海風吹得赤焰衣袖鼓蕩,銀發微揚,他的臉色因傷病初愈有些蒼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走,我們去見墨淵。”

聽濤閣是海邊一處地勢較高的觀景樓閣,視野開闊。赤焰帶著霜辰過去時,墨淵正憑欄而立,望著遠處波濤起伏的海面。

“殿下。”赤焰行禮。

墨淵回身,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一瞬:“手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謝殿下贈藥。”赤焰道,示意霜辰退下。

墨淵沒說話,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明顯。

赤焰遲疑了一下,將手遞過去。墨淵指尖微涼,輕輕解開紗布。掌心的紅點已經消退大半,只餘一圈淡淡的青痕,透出藥膏的清冽香氣。

“海巫刺的陰毒已拔除九成,殘餘的寒氣,再過兩日便能散盡。”墨淵仔細查看後,重新將紗布覆上。

“我剛才見到了藍溟。”赤焰看著他。

墨淵纏紗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我知道。”

“祭典的事……”赤焰頓了頓,“可查到了什麽?”

墨淵聲音平緩:“藍溟在部族內威望日隆,甚至超過了他父王。他網羅了一批年輕有天賦的海蛇,以‘振興部族’為名,行事激進。化龍所需的天材地寶,他近些年搜羅了不少,有些手段……並不幹凈。”

“但他很小心,抓不到多少把柄。祭典之事,他斥責手下人監管不力,竟讓宵小混入,對海之華做了手腳。只杖斃了兩個管事,以示清白。”

棄卒保帥,幹凈利落。

“殿下信嗎?”

墨淵轉過身,碧綠的眸子在幽光下深不見底:“信與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到此為止。海蛇部王君已嚴令徹查內部,並承諾加強護衛。祭典上的‘意外’,不會再發生。”

“我明白,不可能因為這一件小事就和海蛇部撕破臉。”赤焰沈默片刻,忽然道,“聽說三日後,海蛇部有一場年輕子弟的試煉,在部族聖地‘幻波珊瑚林’,為的是切磋技藝,遴選才俊。我也要去看。”

墨淵一楞:“我還以為你不想再參加這樣的公開活動了。”

赤焰道:“我是你的太子妃,想要見識一下海蛇部未來棟梁的實力,有問題嗎?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分,帶著某種深意。

“一個任性且水土不服的陸生兔族太子妃,因為一點‘驚嚇’和‘病痛’而跟夫君鬧脾氣,執意要結束蜜月,提前回家,再合理不過了。對嗎?太子殿下。”

墨淵凝視了他片刻,眼底深處那潭冰封的湖水似乎漾開了一絲極淡的漣漪。他極輕地“嗯”了一聲:“我的太子妃,當然可以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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