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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蒼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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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蒼明的回憶

門外面不是蒼明。

門外面是灰白色的虛空。

沒有人,沒有拳頭,沒有血。

什麽都沒有。

蒼明不在那裏。

他不在任何地方。

他在核心夢境,在零碰不到的地方。

零打不開那扇門。

他只能等。

等封染墨自己去開。

他關上門。

門閂滑入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哢。

他躺回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

白色的,沒有日光燈,沒有裂紋,什麽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裏,他又聽見了敲門聲。

是另一個聲音。

更輕,更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不是“零”。

是他的本名。

封染墨。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聽清。

他永遠都聽不清。

那個聲音還在喊。

一遍,兩遍,三遍。

然後消失了。

零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是白色的。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涼的。

沒有人睡過。

他是唯一一個睡在這裏的人。

從第一天到現在,永遠只有他一個人。

蒼明從黑暗中墜落的時候,沒有伸手去抓任何東西。

他知道封染墨不在身邊。

在進入鏡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扣在封染墨的肩膀上,指節發白,力道大到能感覺到封染墨肩胛骨的輪廓。

然後夢把他們掰開了。

是突然的裂。

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從他的手指和封染墨的肩膀之間切下去。

幹凈利落,沒有猶豫。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扣的姿勢。

指尖蜷著,指甲掐進掌心裏。

腳踩到了地面。

硬的,涼的。

他低頭看,是水泥地。

灰白色的,有細小的裂紋。

裂紋從腳下向四周延伸,像一張蛛網。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裂紋的邊緣。

粗糙的,幹的。

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摳出一點灰白色的粉末。

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後吐掉。

沒有味道。

不是鹽,不是糖,是石頭。

他站起來。

操場。

赤色學院的操場。

塑膠跑道開裂了,縫隙裏長出了暗紅色的雜草。

籃球架的籃筐歪歪扭扭地掛著。

遠處灰白色的教學樓,窗戶大多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雙空洞的眼睛。

操場上站著人。

四十幾個人,穿著各色衣服,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有人獨自站著,面朝教學樓的方向。

但不一樣。

因為封染墨不在。

蒼明站在人群邊緣,淺色的眼睛掃過操場。

他認得那些臉。

雷昂的,虞紅的,趙剛的,林婉兒的。

全是已經死了的、還活著的、他見過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全在這裏。

在操場中央,在跑道旁邊,在籃球架下面。

封染墨不在。

蒼明走過操場。

他從那些人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人看他。

他們看不見他。

在這個夢裏,他是透明的。

他不是這個夢的一部分。

這個夢不認他,他也不認這個夢。

他走到操場中央。

那裏是他第一次看見封染墨的地方。

那天封染墨站在這裏,周圍自動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沒有人敢靠近他三米之內。

那天他的頭發是黑色的,很長,垂到腰際。

那天他的眼睛是銀灰色的,掃過操場的時候,像沒有溫度的鏡子。

蒼明站在那裏。

他知道封染墨不在這裏。

但他還是站在那裏。

他需要站在那裏。

因為他怕自己會忘了封染墨站在那裏的樣子。

他買了記憶珍珠,把封染墨獻祭的那三秒存進去了。

但那個珍珠裏沒有這一刻。

封染墨站在操場中央,周圍沒有人,長發在風中飄動,銀灰色的眼眸沒有表情。

這一刻他沒有存進去。

他以為他不會忘。

他怕他會忘。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離開操場。

走進教學樓。

教學樓裏的走廊很長。

日光燈嵌在天花板上,有的亮著,有的滅了。

亮著的那些發出嗡嗡聲,很輕,像蜜蜂在遠處飛。

走廊兩側是教室,門關著,門上的牌子寫著課程。

解剖學,繪畫課,音樂課,體育課,語文課,歷史課。

他走過解剖學的教室。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

他把手按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

他沒有推門。

他知道裏面有什麽。

解剖學老師站在講臺前,長臂垂到膝蓋,沒有臉。

封染墨站在講臺前,伸手摸著老師的臉。

然後老師說“大人”,然後跪下。

然後封染墨轉過身,看著他,說“我來”。

這是蒼明第一次聽見封染墨說“我來”。

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不讓他在A級副本裏暴露太多。

蒼明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封染墨站出來了。

在所有人都不敢動的時候,他站出來了。

蒼明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繼續走。

他走過繪畫課的教室。

門開著一條縫,縫裏透出光。

他把眼睛湊到門縫邊。

教室裏點著蠟燭,燭光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搖曳。

黑板上畫著塗鴉,太陽,花朵,小狗,房子。

塗鴉的右下角簽著名字,那些名字他看不懂。

封染墨坐在課桌前,手裏拿著鉛筆,在白紙上寫自己的名字。

然後紙上長出了一個人形,他的輪廓,很長的頭發。

蒼明看著那個人形。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封染墨畫畫。

他畫的是自己。

他想偷偷把那幅畫藏起來的,但是沒有成功,因為那幅畫被撕掉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他走過音樂課的教室。

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裏面很安靜,沒有鋼琴聲,沒有大提琴聲,沒有那首地底深處傳來的曲子。

那首曲子已經被封染墨演奏過了,被聽過了,被完成了。

它不會再出現了。

他走過體育課的教室。

體育館的門開著,裏面很黑。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知道裏面有什麽。

六百米障礙跑,木墻,水池,骨堆,鏡子迷宮,黑暗。

封染墨在黑暗裏走了很久,走出來的時候右手在流血。

蒼明把手帕遞給他。

他沒有說謝謝。

他走過語文課的教室。

走廊裏沒有門了,只有一面畫在墻上的門。

黑色的油漆畫的,門框,門把手,門縫。

門正中央寫著一行字,“第一題:閱讀理解”。

字下面是那張黑白照片。

十二個人站成一排,最左邊那個人穿著黑色漢服,長發垂在肩側,銀灰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笑。

不是眼睛裏面笑的那種笑,是真切的、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笑。

蒼明盯著那個笑,看了很久。

封染墨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蒼明見過他嘴角微微動一下,見過他眼睛裏面有一絲光,但從來沒有見過他露出牙齒、彎著眼睛、像太陽一樣笑。

那個人不是封染墨。

那是另一張臉,長得和封染墨一模一樣,但笑的方式不同。

蒼明不知道那是誰。

但他知道那個人不在這裏。

他走過歷史課的教室。

門開著,裏面很暗。

幕布上還在放幻燈片,赤色學院的簡史,一頁一頁地翻。

宋慈恩的照片,宋繼祖的照片,失蹤學生的照片,地下室屍體的照片。

宋繼祖自殺前最後一張照片,背影,黑色漢服,長發垂在腰際。

蒼明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封染墨的背影。

不是另一個長得像的人,是封染墨。

宋繼祖和封染墨長得一模一樣。

蒼明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只知道封染墨和這所學校之間有關系。

不是玩家和副本的關系,是另一種。

更深,更舊,更說不清。

他沒有走進教室。

他站在門口,等到幻燈片的最後一頁。

幕布上出現了一行字。

“歷史課到此結束”。

然後滅了。

蒼明轉身離開。

他走完整條走廊。

走過所有教室。

封染墨不在任何一間裏。

這個夢不是封染墨的夢,是他的。

是他自己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的。

他記得封染墨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把這些全存進夢裏了。

存得太滿了,滿到這個夢裝不下別的東西。

他走出教學樓,站在操場上。

風在吹,塑膠跑道上的暗紅色雜草在風中搖晃。

籃球架的籃筐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他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漸變。

“你不在。”蒼明說。

沒有人回答。

風吹過操場,把他的話帶走了。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是從他自己身體裏傳出來的。

是封染墨的聲音。

不是真的聲音,是他記得的聲音。

封染墨說“嗯”的聲音,說“走吧”的聲音,說“我在這裏”的聲音。

全在他腦子裏,擠在一起,像一疊沒有被整理過的照片。

他睜開眼。

操場不見了。

教學樓不見了。

赤色學院不見了。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中,和時間回廊墜落時的虛空一樣。

沒有方向,沒有邊界,沒有聲音。

他的面前有一面墻。

灰白色的,和虛空一個顏色。

墻上寫著一行字,刻進去的,深深的,一筆一劃。

“他在等你。”

下面是另一行。

“他在核心夢境的入口等你。”

蒼明看著那兩行字。

字跡是他自己的。

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刻的,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刻這些字。

但他知道這是他自己寫的。

他的手指在抖。

他把手按在墻上,指尖順著筆畫的凹槽走了一遍。

“他”字的第一筆,“在”字的最後一筆,“你”字的那一勾。

全是他的手指刻出來的。

他什麽時候來過這裏?

不知道。

他只知道封染墨在核心夢境的入口等他。

他收回手。

墻上留下幾個模糊的指紋。

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指尖碰到那顆珍珠。

涼的。

他把珍珠攥在手心裏,沒有拿出來。

也不需要拿出來。

他知道裏面存著什麽。

封染墨站在追光燈下,嘴唇從粉紅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

他說“我將拯救你們”,說了第三遍。

然後光吞沒了他。

蒼明把那三秒看了無數遍。

每一幀都刻進了骨頭裏。

他不會忘。

但他還是把珍珠帶在身上。

因為他怕。

他怕有一天他醒來,發現自己忘了封染墨長什麽樣。

所以他時刻帶著那顆珍珠,時刻準備著覆習。

他經不起遺忘。

遺忘一次就是永別。

他往前走。

墻在他身後退去,墻自己在退。

它不敢擋他的路。

在這個夢裏,他是唯一的主人。

所有的碎片都是他的記憶,所有的教室都是他走過的地方,所有的墻都是他逼退的。

他走了很久。

虛空沒有盡頭,但他在走。

他不怕走不到,他只怕走錯了方向。

封染墨在核心夢境的入口等他。

入口在哪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身體知道路。

他不需要想,只需要走。

他的腿帶他走。

一步,兩步,三步。

灰白色的光從腳下湧上來,裹住他的腳踝,小腿,膝蓋。

光退去的時候,他站在一扇門前。

白色的門。

沒有把手,沒有鎖眼。

門板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字,沒有圖案,沒有刻痕。

只有一扇白色的、光禿禿的門。

他伸出手,按在門板上。

涼的。

他推了一下。

門不開。

他推了第二下。

還是不開。

他退了一步。

用肩膀撞了上去。

骨節哢嚓響了。

疼。

他沒有停。

又撞了一下。

門板在他的體重下變形,向內側凹進去一塊。

凹痕很淺,幾乎看不見。

但他看見了。

他撞了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個位置。

門板上的凹痕越來越深,從淺坑變成淺窩,從淺窩變成深窩。

他的手在流血。

不是撞門撞的,是之前在拍賣會上砸屏障的舊傷裂開了。

指節的皮膚裂開了一條縫,血從縫裏滲出來,沾在門板上。

門板沒有變紅,血被吸進去了。

這扇門在喝他的血。

他沒有停。

第六下。

第七下。

第八下。

門板裂了。

從他撞的那個位置裂開。

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細的,密的,布滿了整扇門。

光從裂紋裏漏過來,暖黃色的。

他把手伸進裂紋裏,手指扣住裂縫的邊緣。

指甲嵌進去,用力一掰。

門板碎了一塊,碎塊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碎片是白色的,薄的,像陶瓷。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把眼睛湊到那個破洞上。

裏面是亮的。

暖黃色的光從裏面湧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了。

不是封染墨。

是一個舞臺。

木地板,深棕色的,磨損得很厲害。

舞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淺藍色舞裙,頭發盤在腦後。

她在跳舞。

轉圈,擡腿,裙擺飄起來。

虞紅。

蒼明把手從破洞裏收回來。

他看著門板上那些裂紋,看著自己的血被吸進去留下的暗紅色痕跡。

他砸了八下。

手已經破了,血在流。

他沒有處理傷口。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裂開的門。

封染墨不在裏面。

他砸錯了門。

這是虞紅的夢,不是封染墨的。

他轉身離開。

身後那扇門裂著,暖黃色的光從裂縫裏漏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

他走了。

去找下一扇門。

一直找,直到找到正確的門,直到推開它,直到看見封染墨站在門後面。

———

【小劇場】

蒼明:你不在。每一間教室都不在。

封染墨:……我在。

蒼明(沒有聽見,摸了摸口袋裏的珍珠,涼的):你在哪?

封染墨:……我會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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