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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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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站著不動

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劇場在收集她的聲音,不是收進劇本,而是收進空氣裏。

空氣變鹹了,發澀,像眼淚的味道。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不會死在第二幕了。

他可以幫助她,但她需要自己走剩下的路。

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松開,垂在身側,微微張開。

蒼明站在舞臺下方,幕布的陰影裏。

他沒有看封染墨,而是在看地板上那兩滴血——已經幹了,邊緣卷起來,薄薄一片。

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動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傷口裏。

虞紅在幕布後面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膝蓋失去知覺。

幕布前的舞臺已經空了——柱子拆了,柴堆收走了,劊子手也走了。

觀眾席上的影子坐得筆直,紋絲不動,面朝舞臺,等待第三幕。

虞紅站起來,扶著墻,腿在抖,膝蓋發軟。

她邁了一步,站穩,又邁了一步。

從幕布側面的縫隙鉆出去,進了後臺。

後臺燈還亮著,暗黃色的壁燈,鐵燈罩生了銹,燈泡發出嗡嗡聲。

衣架上掛著戲服——盔甲,長袍,禮帽,連衣裙,燕尾服。

空氣裏有化妝品的氣味,粉底、口紅、眉筆、胭脂,甜的,膩的。

工作人員不在後臺,它們去了舞臺前面,等待第三幕幕布拉開的指令。

虞紅走到衣架旁,靠著一排連衣裙站定,伸手摸到一條深藍色的絨布裙子。

她攥住它,手指陷進絨布裏。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演什麽。

劇本她只看完了自己的部分——女巫,第二幕,被燒死。

她改寫了,她不應該再出現。

但劇場會不會把她寫進後面的幕裏?

會不會讓她在第三幕或第四幕再死一次?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裏,攥著那條深藍色的絨布裙子,等待。

封染墨從高處下來了。

不是跳,是走樓梯——舞臺右側的鐵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鐵踏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咚。

咚。

咚。

蒼明站在樓梯下面等他。

封染墨走完最後一級,腳踩上地板,蒼明便轉過身,走在他前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過道,走過幕布,走過衣架。

虞紅站在衣架旁邊,攥著那條深藍色的絨布裙子,看著封染墨從她面前走過,看著蒼明跟在他身後。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想說謝謝。

但她沒有說出口——封染墨不會回答。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攥著那條裙子。

封染墨走進化妝間,在椅子上坐下。

蒼明站在他身後,靠著墻。

兩人都沒有說話。

化妝間的燈是日光燈,慘白,嗡嗡響。

鏡子裏映出封染墨的臉——黑色長發,銀灰色眼眸,蒼白面孔。

沒有表情。

他沒有看鏡子裏的自己。

第一幕和第二幕之間休息半個小時。

不是劇場規定,是工作人員規定——它們需要時間重新擺放道具,檢查舞臺地板有沒有損壞,翻劇本確認下一幕的走位。

玩家們也需要時間——喝水,上廁所,處理傷口,哭。

後臺燈亮著,暗黃色的壁燈嗡嗡作響。

光線從燈罩縫隙裏漏出來,在墻上畫出一道道光斑。

衣架上,盔甲的肩甲反射暗黃的光,白色長袍疊在角落裏,整整齊齊。

蒼明站在衣架旁邊,沒有說話。

雷昂在清點人數。

他走到每個人面前,看一眼,點一下頭,然後走向下一個。

盔甲太沈,他的步子邁不開,每一步都是拖著的。

嘴裏在念數字,聲音很輕。

他數完了。

三十五個。

第一幕結束後少了六個。

六個活人在第一幕開場前還站著,第一幕結束後就不見了——不是死了,是不見了。

沒有屍體,沒有血,沒有痕跡,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印。

雷昂咬了一下嘴唇——嘴唇幹得起皮,咬破了,血滲出來。

趙剛坐在地板上,靠著墻,腿伸直。

盔甲已經脫了,堆在腳邊。

上衣濕透,汗從領口往裏淌。

他在想:第一幕沒有死,第二幕會不會死?

第三幕會不會死?

他只知道,他要活著。

陳曦蹲在角落裏,公主裙鋪在地上,像一朵被踩扁的白花。

第一幕開始前她哭過,眼淚把粉底沖出兩道白痕,她在後臺對著鏡子重新補了妝。

幕布拉開了,她必須上場。

她上場了——說了三句臺詞,走了五步。

第一幕結束了。

她沒有死。

林婉兒站在衣架旁邊,面朝戲服。

她的侍女服已經脫了,掛在衣架上。

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疤痕——舊的白,新的紅。

她在赤色學院裏受過很多傷。

手臂在發抖——不是害怕,不是冷,而是有時候就會這樣。

她在看衣架上的戲服,等待工作人員叫她回去。

她不想回去,但她不能不去——不演就是死。

她演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過第二幕。

虞紅沒有在後臺。

她躲在道具間裏,門關著。

道具間很小,堆滿了雜物——破椅子,斷腿的桌子,缺口的碗。

她蹲在門後,背靠著門板,頭埋在膝蓋裏。

黑袍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她不敢出去——怕被人看見她還活著。

劇本裏她已經死了,燒死了,變成灰了。

她不能再出現在舞臺上,不能在後臺被人看見——否則劇場會糾正錯誤,把她重新放回舞臺上,綁回柱子上,點火,燒。

這一次不會再有假人替她。

她躲在這裏。

等幕布拉開了,等舞臺上開始了,再出去。

從後門出去,離開劇場。

她不知道後門在哪裏。

她只能等。

封染墨坐在角落的鐵椅子上。

鐵是涼的,坐墊是硬木板,硌得尾椎骨發酸。

白色長袍從膝蓋垂到地面。

他在想蒼明的死亡節點——第四幕,為神擋下致命一擊。

蒼明不能在第四幕死。

蒼明必須活著——蒼明死了,誰在第五幕看著他獻祭?

他睜開眼,看向蒼明。

蒼明站在他身邊,面朝後臺的方向,淺色眼睛看著化妝間的門。

門板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神”。

蒼明在看那個字在燈光下的影子。

影子的邊緣是模糊的。

封染墨看著蒼明的側臉。

蒼明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封染墨移開了視線。

他不會告訴蒼明他要改寫他的死亡節點——告訴了,蒼明就會知道他能改,就會懷疑獻祭的死亡節點能不能改。

不能改。

因為神必須死——至少在劇本裏必須死,在蒼明眼裏必須死。

封染墨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嗒。

蒼明聽見了。

他沒有問為什麽敲。

他只是在聽——聽封染墨敲了幾下。

一下。

沒有第二下。

工作人員從舞臺方向走過來了。

手裏拿著劇本——墨綠色封面,一半是笑的,一半是哭的。

它們走到玩家面前,翻開劇本,念出下一幕的走位和臺詞。

玩家們站起來,有的整理衣服,有的檢查傷口。

工作人員念到了封染墨的名字。

“神。第三幕。舞臺高處。站著。不動。”

封染墨在心裏嘖了一聲。

又是站著不動。

他覺得自己演的不是神,是一根柱子——哪裏需要哪裏搬的柱子。

他站起來,走向舞臺。

蒼明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過道,走過幕布,走上樓梯。

封染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蒼明走在後面,沒有催他。

第三幕的幕布拉開了。

不是慢慢開,而是猛地彈開。

暗紅色幕布從中間向兩側飛出去,鉸鏈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

光從舞臺上方湧下來——不是追光燈,不是側光,是頂光。

慘白的光從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同時湧出,把舞臺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地板上的劃痕在光線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

雷昂站在舞臺中央。

盔甲在頂光下反光,胸口的鐵片亮得像一面鏡子。

他手裏握著劍——劍刃朝下,劍尖抵著地板。

不是木頭道具了,是鐵的。

不知什麽時候換的。

他沒有低頭看劍刃,而是在看舞臺兩側。

敵人從那裏湧上來。

不是走出來的,是湧出來的——黑壓壓一片,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武器。

只有輪廓——人的輪廓,但比例不對:肩膀太寬,手臂太長,腿太短。

它們不是真人,是劇場制造的幻影。

但幻影會殺人。

敵人湧到舞臺中央,將雷昂團團圍住。

不是一圈,是三層——裏層蹲著,中層站著,外層踮著腳。

它們的武器舉起來了——不是刀,不是劍,是木棍,灰白色的粗木棍。

雷昂沒有等它們先動手。

他先動了。

劍從地板上擡起,砍向最近的那個幻影。

劍刃劈進它的肩膀——噗。

幻影裂開了,從肩膀到腰,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凝在半空中,像一塊被切開的果凍。

裂成兩半的幻影倒下去,身體開始融化,變成黑色的水,滲進木頭的縫隙裏。

雷昂沒有看它。

劍從第一個幻影的身體裏抽出來,砍向第二個——噗。

第二個裂開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他砍了十一下。

第十一個倒下去的時候,劍刃卷了口。

他把劍扔掉,從地上撿起一根幻影掉落的棍子,灰白色的,握在手裏沈甸甸的。

趙剛站在雷昂身後,手裏也握著一根棍子。

棍子的前端被削過,但沒有削完——尖的輪廓出來了,尖端還是平的,像是削到一半就被迫中止了。

他在等雷昂的命令。

雷昂沒有下命令。

他在前面砍,趙剛在後面站著。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他的死亡節點在第一幕,他改寫了,活到了第三幕,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沖在最前面。

沖在最前面的,死得最快。

陳曦躲在幕布後面,公主裙的裙擺被掛鉤勾住,扯出了一道口子。

她在看戰場——雷昂在砍,趙剛在等,其他士兵在跑。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前,有的往後。

跑得快的已經倒下了,跑得慢的還在跑。

沒有人尖叫。

不是不怕,是不敢——尖叫會分散註意力,註意力一旦分散,就會被棍子打中。

林婉兒站在舞臺邊緣的幕布陰影裏。

她的侍女服已經脫了,穿在一具假人身上。

她不知道假人有沒有替她死,她只知道她還沒有死。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有時候就會這樣,控制不住。

她把手插進口袋裏,口袋裏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她把手抽出來,繼續抖。

封染墨站在舞臺高處,樓梯的頂端,面朝舞臺,背靠墻壁。

白色長袍垂到腳踝,下擺鋪在踏板上。

他在看戰場——雷昂在砍,趙剛在等,士兵在跑,敵人在湧。

黑壓壓的一片,從舞臺兩側湧上來,匯聚到舞臺中央。

它們不挑人,不分主角配角,只要是站著的、活著的、有呼吸有心跳的,它們都打。

劇本要求封染墨在第三幕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看著將軍戰死,看著士兵倒下,看著敵人逼近。

他站在高處,白色長袍在沒有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銀灰色的眼眸從戰場的左側掃到右側,再從右側掃回左側。

他在數玩家。

第一幕結束後少了六個,第二幕結束後又少了三個。

第三幕開場前,有九個活人還站著。

但等一會兒幕布拉上的時候,他們不一定還站著。

他不會什麽都不做。

他已經做了。

幕間的休息時間,他用規則幹涉改寫了蒼明的死亡節點——從第四幕移到第五幕,移到他獻祭之後。

他只能改和自己有關的事。

他嘗試過更改其他人的死亡節點,失敗了——技能等級不夠。

蒼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亡節點變了,他以為是自己改寫的,以為自己只是不想死在封染墨前面。

———

【小劇場】

封染墨(面無表情):……你揮你的刀。

蒼明(砍翻一個幻影,抽空又看了一眼):我看你一眼,死不了。

封染墨:……專心。

蒼明(又看了一眼):看了五個副本了。很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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