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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鏡像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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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鏡像切除

門後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戴著白色的護士帽,臉上蒙著白色的口罩。

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個黑洞。

和游樂園的工作人員一模一樣。

但比他們更深,更空,更像兩口不見底的枯井。

她望著走廊裏的玩家們,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是溫柔的,親切的,像幼兒園老師在跟小朋友說話。

“歡迎來到鏡中醫院。

院長正在等你們。

請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了手術室。

門沒有關,留了一道縫。

玩家們面面相覷。

沒有人動。

封染墨動了。

他邁步走向手術室,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從容。

他的黑色漢服下擺在地面上拖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蒼明跟在他身後,距離不到一步。

其他玩家望著他們的背影,望著封染墨走進那扇門,望著蒼明跟進去。

沒有人跟上來。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他們不敢。

那個穿黑色漢服的人走進手術室的時候,空氣的溫度下降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下降了。

他們能感覺到——冷氣從手術室裏湧出來,裹住他們的腳踝,像一只手在抓他們。

封染墨走進手術室。

手術室很大。

比走廊寬三倍,比走廊高三倍。

天花板上的無影燈亮著,慘白的,冷冽的,把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房間中央是一張手術臺,手術臺上躺著一個人。

不是屍體,不是模型——是一個活人。

一個年輕男人,赤著上身,閉著眼睛,胸口在起伏。

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管子的另一端連接著各種儀器——心電監護,呼吸機,輸液泵。

儀器在響,滴滴,滴滴,滴滴,有節奏的,像心跳。

護士站在手術臺旁邊,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看見封染墨走進來,翻開了文件夾。

“封染墨,”她念出了他的名字,聲音還是溫柔的,親切的,“院長為你安排了第一場手術。”

封染墨望著她,沒有說話。

護士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封染墨。

紙上打印著幾行字,黑色的,宋體,像醫院的病歷——

手術名稱:鏡像切除。

手術對象:封染墨。

手術內容:切除患者的鏡像。鏡像位於鏡子世界的第三層。

患者必須在十天內找到自己的鏡像並將其切除。鏡像切除後,患者即可通關。

鏡像切除失敗或超時,患者將被鏡像取代。

封染墨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三秒鐘。

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攥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他把紙折好,塞進了袖子裏。

“鏡子世界在哪?”他問。

護士伸手指向手術室的後墻。

那面墻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從地面到天花板,占據了整面墻。

鏡面是銀色的,光滑的,沒有一絲劃痕。

封染墨走到鏡子前,停下。

他看見了鏡子裏的自己。

黑色的漢服,及腰的長發,銀灰色的眼眸,蒼白的臉。

和鏡子迷宮裏的倒影一樣。

但有一個不同——

這個倒影在笑。

不是嘴角上揚的笑,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隱晦的、像是什麽東西在眼睛裏面笑的笑。

它的銀灰色眼眸裏有一絲金色的光——很淡,很細,像一根被拉直的頭發。

那絲光在動,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瞳孔中心移動。

封染墨盯著那絲光,看了兩秒鐘。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害怕——是預感。

他預感到那絲光移到瞳孔中心的時候,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不是好事。

他伸出手,觸碰鏡子。

鏡面不是涼的——是溫的。

和那杯永遠溫的茶一樣的溫度。

他的手指穿過了鏡子。

沒有阻力,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

他收回手,手指上幹幹凈凈——沒有水,沒有灰,沒有塗層。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護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鏡子世界沒有規則。

沒有時間限制。

沒有工作人員。

只有你和你的鏡像。”

封染墨轉過身,望著她。

護士的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但她的眼眶裏有東西在動——很慢,很黏,像瀝青在流淌。

“你進去過嗎?”封染墨問。

護士的嘴角彎了一下。

口罩遮住了她的嘴,但封染墨能看見——口罩的布料在她的嘴角處皺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面動了。

“沒有,”她說,“沒有人進去過。

因為進去的人,都沒有出來。”

手術室裏安靜了。

儀器還在響——滴滴,滴滴,滴滴,有節奏的,像心跳。

封染墨站在鏡子前,蒼明站在他身後,護士站在手術臺旁,手術臺上的年輕男人還在呼吸,胸口還在起伏。

五十個玩家站在手術室外的走廊裏,等著,望著,不敢進來。

封染墨望著鏡子裏那個正在笑的自己。

那絲金色的光已經移到了瞳孔的邊緣。

它在等。

等他進去。

他的胃翻湧了一下。

他把翻湧壓了下去。

“走吧。”他說。

他走進了鏡子。

蒼明跟在他身後。

鏡子吞沒了他們——吞沒了封染墨的黑色漢服,吞沒了他的長發,吞沒了他的銀灰色眼眸。

鏡子表面泛起一圈漣漪,像石頭扔進了水裏,然後慢慢平靜了。

鏡面恢覆了光滑,銀色的,沒有一絲劃痕。

鏡子裏,封染墨的倒影還在。

它站在鏡子世界的入口,望著封染墨走進來。

它沒有笑。

它的表情和封染墨一模一樣——空的。

護士望著鏡子,望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在文件夾裏寫下了幾個字。

“封染墨,已進入鏡子世界。時間:上午八點十五分。”

她合上文件夾,走到手術臺旁邊,望著那個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麽。

沒有聲音。

護士彎下腰,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他進去了。”年輕男人說。

聲音很輕,很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護士直起身,望著鏡子。

鏡子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封染墨的倒影——站在鏡子世界的入口,面朝著鏡子的方向。

它在看他們。

用那雙銀灰色的、沒有溫度的眼睛。

護士轉身走出手術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手術室裏只剩下手術臺上的年輕男人,和那面鏡子。

儀器還在響——滴滴,滴滴,滴滴。

年輕男人的嘴唇還在動,還在說什麽。

沒有聲音。

鏡子裏,封染墨的倒影擡起了手,按在鏡面上。

手掌是透明的,透過手掌能看見後面的銀色塗層。

它在摸鏡子。

像在摸一扇關著的門。

封染墨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條走廊。

一條和他來時一模一樣的走廊。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

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光線是慘白的,冷冽的,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空氣中有消毒水的氣味——濃烈的,刺鼻的,像針紮進鼻腔。

但有一個不同。

這條走廊沒有門。

兩側的墻壁是完整的、連續的、沒有任何開口的白色平面。

沒有內科,沒有外科,沒有兒科,沒有眼科。

只有白色的墻——從地面到天花板,從走廊這頭到走廊那頭,像兩條被拉直的繃帶。

封染墨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收攏,又慢慢松開。

心跳比平時快了那麽一點,但他沒有讓它繼續加速。

在赤色學院裏,他學會了控制心跳。

不是讓心跳不變快——而是讓心跳快的時候,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這是他在七天裏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恐懼可以有,但不能出現在臉上。

【叮。宿主已進入鏡子世界。系統提示:該區域不受副本規則保護。偽裝光環效果降低百分之三十。建議宿主盡快完成任務並離開。】

封染墨在心裏罵了一句。

不是那種憤怒的罵——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更克制的、像是在心裏嘆了口氣的那種罵。

百分之七十的偽裝光環。

在赤色學院裏,他的偽裝光環讓A級副本的怪物下跪。

在游樂園裏,他的偽裝光環讓S級副本的怨念體主動退避三舍。

在這裏,他只剩百分之七十。

他怕嗎?

怕。

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不能讓蒼明看出來。

蒼明站在他身後,距離不到一步。

他能感覺到蒼明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腦勺上——那種專註的、近乎偏執的、像是在看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的目光。

如果蒼明知道他怕,蒼明會更怕。

蒼明怕的不是鏡子世界,不是鏡像,不是任何怪物。

蒼明怕的是他死。

封染墨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恐懼壓進胸腔最深處,用肋骨鎖住。

“這裏沒有門。”蒼明說。

他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嗯。”封染墨說。

只有一個字。

不是裝高冷——是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連該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連這個鏡子世界的規則是什麽都不知道。

護士說鏡子世界沒有規則。

但“沒有規則”本身就是一種規則。

在這種地方,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任何東西都可能殺你,而你連抱怨的權利都沒有。

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盡頭。

白色的墻壁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條通往虛無的通道。

封染墨選了一個方向,然後邁步向前。

不是因為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而是因為他不能停在原地。

停在原地等於告訴蒼明: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停在原地等於告訴蒼明:我在害怕。

停在原地等於告訴蒼明:我不是神,我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被困在鏡子世界裏、偽裝光環被打了七折、隨時可能露餡的普通人。

他不能停在原地。

他走在前面,蒼明跟在後面。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每一步都拖著回聲。

封染墨數著自己的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數到一百二十三步的時候,走廊出現了變化。

墻壁上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從墻壁裏“長”出來的。

白色的門板從白色的墻壁中凸起,像一顆牙齒從牙齦裏冒出來。

門把手是銀色的,圓形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霧。

門上的牌子寫著兩個字——“內科”。

封染墨在那扇門前停下。

他看著那塊牌子,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門把手上那層水霧。

內科。

赤色學院裏有內科嗎?

沒有。

赤色學院只有語文課、數學課、歷史課。

游樂園裏有內科嗎?

沒有。

游樂園只有跳樓機、旋轉木馬、摩天輪。

但這裏是醫院——鏡中醫院。

內科是醫院的科室,正常的,合理的,不應該讓人害怕的。

但他害怕。

不是因為內科可怕——而是因為這扇門不應該在這裏。

走廊裏本來沒有門,現在有了。

門是從墻壁裏長出來的。

門把手上有一層水霧——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邊呼吸,呼出的水蒸氣凝結在金屬表面上。

門後面有人。

不是可能有人——是一定有人。

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把手心在袖子裏擦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門把手是涼的,濕的,水霧在他的手心裏化成了水。

他擰了一下,門開了。

不是彈開的——是慢慢開的,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邊幫他推。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

不大,大概十來平米。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檢查床,一個洗手池。

墻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

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

房間的角落裏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他背對著門,面朝墻壁,一動不動。

封染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望著那個白大褂的背影,望了兩秒鐘。

白大褂沒有動。

他的身體是直的,手臂垂在身側,頭微微低垂。

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到發光,比墻壁還白,比天花板還白,比日光燈還白。

封染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想——這個白大褂是怪物嗎?

還是玩家?

還是副本的一部分?

在赤色學院裏,他面對解剖學老師的時候,至少知道那是一個怪物。

在這裏,他連對方是什麽都不知道。

“你好。”封染墨說。

白大褂沒有動。

“內科醫生?”封染墨又問了一句。

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緊了。

百分之七十的偽裝光環。

他不知道這個白大褂能不能看穿他,不知道這個白大褂會不會突然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白大褂動了。

不是轉過身——而是頭擡起來了。

他的後腦勺對著封染墨,但封染墨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用後腦勺看。

用後腦勺上那層薄薄的、覆蓋著頭骨的皮膚看。

用皮膚下面那顆正在轉動的大腦看。

“你不是病人。”白大褂說。

聲音是男的,低沈的,沙啞的,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封染墨沒有說話。

“你是來切除鏡像的。”白大褂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封染墨依然沒有說話。

他在等——等白大褂轉過身,等白大褂露出臉,等白大褂告訴他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白大褂轉過身。

他的臉是正常的。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皮腫著,青紫色的,像被人打過。

他的嘴巴是張開的,露出兩排整齊的、過白的、像是假牙一樣的牙齒。

他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熱情,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定義的表情。

它是空的。

和封染墨的表情一樣空。

封染墨望著那張空的臉,手指在袖子裏又收緊了一點。

他想起了赤色學院裏的解剖學老師——那個沒有臉的、手臂垂到膝蓋的、在他面前跪下的存在。

這個白大褂有臉,但他的臉是空的。

和解剖學老師不同,和工作人員不同,和怨念體不同。

他的空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克制的、像是他主動選擇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來了的那種空。

———

【小劇場】

蒼明(站在他身後):你在看什麽?

封染墨:看我。

蒼明:那不是你。

封染墨:我知道。

蒼明(沈默兩秒):我分得清。

封染墨:……怎麽分?

蒼明(望著鏡子裏的倒影):它不會這樣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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