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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的臉在你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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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的臉在你手裏

“蒼明。”封染墨輕聲說。

“在。”

蒼明的聲音從他右側不到一米的地方傳來,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蒼明說話時呼出的氣息。

“你看見什麽了?”

“什麽都看不見。”

蒼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

“但這種黑暗不是天然的。是某種東西釋放出來的。”

“什麽東西?”

蒼明沈默了兩秒。

“一個不想讓你看見它的東西。”

封染墨的手指在地板上收緊了。

不想讓他看見它的東西。

這意味著那個東西在躲藏,在隱藏自己的存在。

為什麽?

是因為它害怕被看見,還是因為——

“因為它還沒有準備好。”封染墨說,像是在回答蒼明,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還沒有準備好什麽?”蒼明問。

封染墨沒有回答。

他在想那行沒寫完的字。

那個人——那個通過黑板和他對話的人——正要告訴他一件關於這所學校的事,但還沒來得及寫完就被打斷了。

打斷它的,是不是就是現在釋放這種黑暗的東西?

如果是,那說明那個寫字的“人”和釋放黑暗的“東西”不是同一個存在。

甚至可能是對立的。

封染墨在黑暗中慢慢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起來後,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人的肩膀——是蒼明的。

蒼明的肩膀很硬,肌肉緊繃著,像是一塊石頭。

“你站起來幹什麽?”蒼明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看。”封染墨說。

“看不見。”

“那就聽。”

蒼明不再說話。

封染墨閉上眼睛——雖然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在這種黑暗中沒有任何區別,但這個動作幫助他集中了註意力。

他豎起耳朵,去聽那種刮擦玻璃的聲音。

那種聲音。

是從頭頂傳過來的。

封染墨擡起頭,看向天花板。

他看不見天花板,但他能感覺到,在那個方向上,有什麽東西在移動。

緩慢的、像是在爬行的移動。

那種移動帶著一種黏膩的、濕漉漉的聲音,像是有什麽巨大的軟體動物在天花板上蠕動。

“上面。”封染墨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幾個玩家發出了壓抑的驚叫。

“別叫!”雷昂低聲呵斥,“不要發出聲音!”

封染墨沒有理會那些驚叫。

他繼續聽著頭頂的聲音,判斷那個東西的位置。

它從教室的後方移動到了教室的前方,從天花板的右側移動到了天花板的左側,像是在尋找什麽。

它在找什麽?

封染墨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它在找他。

不是找所有的玩家,而是找他一個人。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演奏了那首曲子的人,唯一一個和黑板上的“人”對話的人,唯一一個“聽見”了這所學校秘密的人。

它來找他了。

封染墨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的真實戰力只有D級。

他面對過解剖學老師,但那是因為他靠偽裝光環嚇跑了對方。

他面對過繪畫課的陷阱,但那是因為他靠紙筆通靈技能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未知的、強大的、主動來找他的東西。

他不知道偽裝光環對它有沒有用,不知道紙筆通靈技能能不能幫到他,不知道蒼明能不能保護他。

他什麽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跑,不能躲,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恐懼。

封染墨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說話,而是唱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麽。

他只是張開嘴,讓聲音從喉嚨裏流出來。

那個聲音像拉大提琴時一樣,被某種力量引導著發出來。

他的聲帶在振動,他的胸腔在共鳴,他的嘴唇在開合,形成一個個音節,一個個單詞,一句句歌詞。

那首歌沒有名字。

那首歌的歌詞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認識的語言。

那些音節古老而陌生,像是一種已經失傳了幾千年的語言。

但封染墨唱得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從小就唱這首歌,好像這首歌是他的母語,好像這首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黑暗開始消退。

在歌聲響起的那一瞬間,黑暗像是被什麽東西驅趕著,猛地收縮了回去。

那種有質感的、固體一樣的黑暗從地板上退去,從墻壁上退去,從天花板上退去,縮回了那扇小門裏,像是一只受驚的章魚收回了它的觸手。

應急燈的綠光重新照亮了教室。

玩家們從地上站起來,面面相覷,臉色蒼白。

有人在大口喘氣,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封染墨站在教室中央,嘴巴還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的口型。

他的歌聲停了。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然後,一個聲音從天花板的方向傳來。

是一個人的聲音,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柔:

“你是誰?”

封染墨擡起頭,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沒有怪物,沒有生物,沒有任何異常。

只有米黃色的波浪形隔音海綿,有些地方已經發黴變黑,看起來像是一塊塊腐爛的皮膚。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就在天花板的另一側。

在樓上。

在四樓。

“我是誰不重要。”封染墨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

“重要的是,你為什麽要躲?”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說話的人離他更近了一些:

“我沒有躲。”

“你只是在藏。”封染墨說,“藏在黑暗裏,藏在門後面,藏在天花板上。你在藏什麽?”

又是沈默。

這一次的沈默比上一次更長。

長到有玩家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長到雷昂忍不住看了封染墨一眼,想要說什麽又不敢說。

終於,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裏帶著一種封染墨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更覆雜的、更難以形容的東西。

像是釋然,像是解脫,像是在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等到了答案的那種感覺。

“我在藏我自己。”那個聲音說,“因為我還沒有找到我的臉。”

封染墨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找到他的臉。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義上的“臉”,還是比喻意義上的“身份”?

他想起了解剖學老師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想起了老師說的“大人”和“供奉”。

想起了繪畫課上那些用血畫的塗鴉。

想起了音樂課上那個沒寫完的“校”字。

這所學院的每一個角落,都在講述同一個故事——關於失去的故事。

失去臉,失去聲音,失去名字,失去自我。

而這所學院的“校長”,也許就是那個失去了一切的人。

“你的臉在哪裏?”封染墨問。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封染墨等了十秒鐘,又問了第二遍。

“你的臉在哪裏?”

依然沒有回答。

但封染墨註意到一件事——那扇小門,那扇之前被黑暗淹沒的小門,關上了。

自己關上的。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笑聲:

“在你手裏。”

門關嚴了。

封染墨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反覆回放著那四個字。

在你手裏。

什麽意思?什麽叫“在你手裏”?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副本,從來沒有見過那個聲音的主人,從來沒有拿過任何人的臉。

為什麽說“在你手裏”?

除非——“臉”不是字面意義上的臉,而是一種象征。

象征著某種只有他能提供的東西。

某種他從一開始就擁有、卻不知道擁有的東西。

封染墨想不出來那是什麽。

但他知道,他必須想出來。

因為那個聲音說“我還沒有找到我的臉”,而他的臉“在你手裏”。

這意味著,那個聲音的主人認為封染墨是找回他臉的關鍵。

如果封染墨不能幫他找到他的臉,會發生什麽?

那個聲音的主人會繼續藏在黑暗裏,繼續躲在門後面,繼續在天花板上爬行。

或者——

他會自己出來拿。

封染墨不想知道第二種可能的結果。

“課還沒上完。”蒼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封染墨看向黑板。

黑板上的字變了。

那些感謝的話、那些沒寫完的字,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字跡工整,像是印刷體:

“音樂課——通過”

“請前往四樓,繼續你們的課程”

“祝你們學習愉快”

封染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向教室的門。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扇小門。

因為他知道,即使他回頭,也什麽都看不見了。

那個聲音的主人已經走了,藏回了他的黑暗裏,等待下一個機會——

或者等待封染墨去找他。

“去四樓。”封染墨說。

玩家們魚貫走出音樂教室,重新回到那條綠色的、潮濕的走廊裏。

封染墨最後一個走出去。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教室。

鋼琴還在那裏,琴蓋打開著,琴鍵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樂器架上的樂器還在那裏,小提琴、大提琴、長笛、單簧管,一件不少。

黑板上那行字還在,工整的印刷體,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封染墨知道,這間教室已經和十分鐘前不一樣了。

那個底音消失了。

那首曲子被演奏過了,被聽過了,被完成了。

它不會再出現了。

這間教室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任何音樂。

因為它已經找到了它的聽眾。

封染墨轉過身,走進了走廊。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那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了很久,很久。

四樓的樓梯間和前三層都不一樣。

封染墨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首先註意到的是光線。

一二三樓的走廊都是那種慘綠色的應急燈光,但四樓的走廊裏沒有燈——

或者說,有燈,但所有的燈都被打碎了。

碎玻璃散落在地上,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鋪了一層碎星星。

走廊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兩側的墻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窗戶,但窗戶被從外面封死了,用黑色的木板釘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條縫隙透進來一絲絲暗紅色的光——在操場上看到的天空也是這種顏色,像是幹涸的血。

“好冷。”虞紅抱著手臂,聲音裏帶著一絲真實的顫抖,而不是她平時那種慵懶的做作。

她只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在四樓這種陰冷的環境裏,確實很難保持風度。

封染墨也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度低,而是一種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像是被什麽東西註視著的冷。

他能感覺到,在這條黑暗的走廊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看著他們。

不是一只,不是兩只。

很多很多——幾十雙、幾百雙眼睛,同時註視著他們這群闖入者。

“四樓。”蒼明站在封染墨身邊,淺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像是一只夜行動物。

“體育課。你覺得會是什麽?”

“跑步。”封染墨說。

蒼明看了他一眼。

“或者跳高,跳遠,鉛球。”封染墨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體育課的項目列表。

“總之,是需要用到身體的項目。”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的身體是所有玩家裏最弱的。

他的真實戰力雖然在系統的獎勵下提升到了D級,但D級在這個副本裏是什麽概念?

大概相當於一個經常健身的普通人。

而其他玩家,即使是受傷的趙剛,在無限世界的身體素質加成下,也比他強得多。

如果體育課是比拼身體素質的項目,他必輸無疑。

但他不能輸。

一個深不可測的強者,不能在體育課上輸給一群“凡人”。

他必須找到一種方式,在不暴露真實實力的情況下,通過這堂課。

封染墨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黑暗的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封染墨走在最前面,蒼明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雷昂和其他人跟在後面。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出現的任何東西。

走廊比看上去的要長得多。

封染墨走了大約兩百步,還沒有看到盡頭。

兩側的墻壁上,被打碎的燈越來越多,碎玻璃也越來越密集,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踩在冬天的積雪上。

那種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輕腳步。

但封染墨沒有放輕。

他保持著一貫的步伐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聲告訴黑暗中那些註視他們的東西:

我來了。

我不怕你。

走了大約三百步的時候,走廊終於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那扇鐵門足有三米高,兩米寬,表面銹跡斑斑,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和凹痕,像是曾經被什麽東西反覆撞擊過。

門把手是兩個鐵環,銹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門的上方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幾個字:

“體育館”

字跡被什麽東西刮花了一部分,但還能辨認出來。

封染墨伸手去拉鐵門上的鐵環。

鐵環冰涼刺骨,像是從冰窖裏拿出來的。

他用力一拉,鐵門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鉸鏈已經銹死了。

他又加了幾分力氣,鐵門才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從門縫裏透出的,是風。

一陣陰冷的風從門縫裏吹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像是汗水和鐵銹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那股風很大,大到封染墨的長發被吹得向後飄起,衣角獵獵作響。

他瞇起眼睛,用力將鐵門推得更開了一些。

體育館很大。

非常大。

封染墨走進去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這是一個房間”,而是“這是一個世界”。

體育館的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天花板隱沒在黑暗中。

只有幾盞懸掛在高處的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像是一個朦朧的夢境。

———

【小劇場】

蒼明(靠近):你唱歌的時候,世界在發光。

封染墨:你看得見?

蒼明:不用看。聽你的聲音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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