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帝國案（十九） “你有什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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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帝國案（十九） “你有什麽分寸！”
蘇沐話音未落, 就看到了楚俞卿驟然緊繃的下頜線。
蘇沐一怔，尾音漸漸輕了下去。
半晌，他盯著楚俞卿的眼睛慢慢下垂, 落在自己身前，不動了。
空氣一時間變得極為安靜，像是有一種濃稠的膠質的東西糊住了兩個人的喉嚨，讓他們誰都說不出話來。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李茹玉比所有人都遲一點知道蔣甜“羽化”的消息。
她在地下被關了太久, 身子弱到了一定地步，在她自己情況還沒穩定下來的時候，沒人敢告訴她這件事情。
但她今日不知怎地, 自己知道了。
她哭得實在太淒慘，好像要把所有的苦都哭出來。
周圍的修士紛紛不忍駐足, 快步離開。
房內，蘇沐在一片嗡鳴中, 分辨出那哭聲是誰的。
他垂著頭，低聲道：“我去的太晚了, 沒來得及, 是嗎？”
蘇沐就那樣低垂著頭，許久都沒有動靜。
他這個樣子，就好像一副破敗的雕像。
楚俞卿壓下心口的酸痛與恐慌。
他抿著唇，伸出手，試探著撫上蘇沐的脊背，安撫他：“她的魂靈損傷太重, 早幾日便已經是強撐著了，她是為了等那一個消息，知道她們安全的消息……不是你去晚了, 是你把這個消息帶到了，她才能瞑目……”
蘇沐沒有動作，他肩膀緊繃，臉埋在膝間。
許久，他緩緩擡起頭。
他臉上沒有淚水，只是眼睛很紅，顯得有些精神不濟。
“抱歉……我沒事。”
“她傷的很重，很有可能救不回……我當時就知道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但臉上的神色卻漸漸歸於一種蒼白的平靜。
“其他的事呢，都 如何了？”
他問。
======
楚俞卿將這幾天的事情細細講給蘇沐聽，著實花了一些時間。
整個“千絲洞”如何如何，查到了多麽龐大的一批魔族毒草，帝國高層究竟有誰在外通魔族……
蘇沐捧著楚俞卿給他倒的溫水，小口小口喝著，靜靜地聽。
聽到柳實可能有魔族王室血脈的時候，蘇沐轉動杯子的手頓住了。
楚俞卿見他停頓，便多解釋了兩句：“他爹娘都查過，兩個人都不是魔族，這件事後面還需要細察。”
談及天牢那個魔族啞巴女孩，楚俞卿的神色有一點異樣，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蘇沐有些在乎那個魔人女孩。
但他依舊聲音平穩，如實地講了全部，包括，他提出要重審那個魔族女孩。
審訊由法堂負責，目前還沒有什麽新消息。
蘇沐定定地看著他。
半晌，他道：“我來吧。”
楚俞卿豁然擡頭。
蘇沐輕聲道：“不是要審訊嗎，我也是魂修，我也可以。”
他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涼意：“莊子塵對魂力的細節操控不如我，我來。”
楚俞卿定定地看他：“不行。”
“為什麽？你們要審訊，那誰審不都一樣？”
楚俞卿咬緊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你魂靈才堪堪夠你醒著，還帶著那麽重的傷，你就要動魂力去審訊？”
蘇沐垂眸：“我有分寸的。”
“你有什麽分寸！”
楚俞卿終於是壓抑不住了，多日的擔驚受怕積壓在一起，因為蘇沐的這句話，徹底爆發。
“你把魂靈撕了一塊也是有分寸嗎？你昏迷這麽多天也是有分寸嗎？那些醫修每句話都在暗示我，你死定了，只是早晚的事，你知不知道！”
蘇沐被突如其來的爆發沖得有些發懵。
楚俞卿發現了？
他只撕了很小一塊，按說對魂力的影響應該不是很明顯，楚俞卿又是劍修，不修魂力……
居然這麽快就發現了嗎？
楚俞卿的胸口劇烈起伏。
“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就這麽撕扯一塊魂靈塞給我，然後，差點死了……”
“你把我當成什麽？我不會害怕嗎！”
楚俞卿劇烈喘息著，他覺得自己肺都要炸開。
他如此憤怒，本應該被怒火遮蔽一切，但他瞥見蘇沐蒼白的臉色，不知怎麽就看進了心裏。
怒火如鯁在喉。
他深呼吸兩次，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應該對著一個病號發火。但他又實在壓不住心頭的火。
“我還有事，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這句話，蘇沐還在發楞，楚俞卿轉身就要出門。
蘇沐突然憑空生出一股恐慌。
他下意識伸手，扯住眼前人的衣角。
就那麽一點力道，將一個鐵了心要離開的蘊丹期劍修拉在了原地。
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我餓……”
楚俞卿僵住不動。
半晌，他轉過身來，把自己的衣角從蘇沐手中扯出來。
蘇沐坐在床上，擡眼看他，手中的衣角被抽走，就那麽僵在半空，顯得有些可憐。
楚俞卿定了半晌，吐出一口氣：“想吃什麽？”
======
宮嘉搖著一把團扇，頗為新奇地看著楚俞卿在小廚房忙活。
這裏是皇宮，如果不進禦膳房，也就千尊萬貴的公主殿下，有自己的廚房了。
楚俞卿要親自下廚，所以借到了這裏。
齊和剛巧來找宮嘉。
一進門，他瞪大了眼睛。
“老大，你親自下廚啊！”
他吸吸鼻子，讚嘆：“好香！老大，你廚藝這麽好，怎麽從來不給我們露一手？”
“這幾年學的。”
楚俞卿盯著煮得咕嚕冒泡的米粥，隨口回道。
宮嘉饒有興致：“做這麽好，我們能有幸嘗嘗嗎？”
她笑瞇瞇地問，也不知道她是想聽能的回答，還是不能的回答。
楚俞卿一楞，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菜可以給你們分點……粥不行，只有一小盅，你們想嘗等以後有機會……”
“噗。”
宮嘉聞言笑出了聲。
楚俞卿沒反應過來她為什麽突然笑。
宮嘉已經搖著團扇走了：“行了，快給小蘇送吧，他都多久沒吃東西了，我可不摻和這個熱鬧。”
齊和呆在原地。
怎麽走了？
摻和什麽？
宮嘉走了，那他呢？老大做的菜他還能吃嗎？
======
楚俞卿剛走不久，有人來蘇沐這探病。
來的人是太子宮臨。
楚俞卿和蘇沐這一次搗毀了“千絲洞”，將帝國多年的骯臟翻到明面上來，或許有些丟人現眼，但於國於民絕對算是大功一件。對於太子宮臨來說，他是十分感激蘇沐的。
聽聞蘇沐醒過來了，即便是身上扛著一團混亂的帝國，還是最快速度解決手上的事情，過來探望蘇沐了。
“我來看看你，身體可還有什麽不適？有什麽需求直接告訴我，我來安排。”
太子宮臨和蘇沐上一次在宴會上看到的狀態大不相同。
太子宮臨看上去實在是憔悴，雖然還維持著皇家太子的儀態，但看上去活像是挖空了心，眼角眉梢都寫著哀痛。
蘇沐楞了一下，輕聲道：“節哀。”
他是眼睜睜看著太子妃自戕的。
雖然他不知道太子妃為什麽這樣做，但想來，左右無非是與帝國權鬥有關。
她與太子宮臨大抵是相愛的，否則也不至於在左右為難之中選擇了自己的死亡。
太子宮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蘇沐會主動提及這個，完美的偽裝露出了一個縫隙。
蘇沐看到他瞬間變紅的眼睛。
太子宮臨緩緩深呼吸，將情緒壓了下去。
“……我們這次搜到了大量的毒草，我聽聞……我是想問一件事。”
太子宮臨一段話說得有些艱難，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有些冒昧，但又確實需要知道，不得不問。
蘇沐正色。
“你問。”
他其實大概能夠猜到太子宮臨想要問的事情是什麽了。
如他所料，太子宮臨問道：“得知此事之後，我第一時間把帝國所有朝臣上上下下查了一個遍……”
他的臉色有點難看。
“結果很糟糕，朝臣中，每五人，就有一人沾染過毒草。”
這在蘇沐的預料之中。
他看到帝都地下的“千絲洞”中有那麽龐大的“藍穗”倉儲，就猜到有這麽一出。
源源不斷的毒草運進帝都，為什麽？
只能是因為帝都之中，能夠消耗的掉！
消耗這麽多毒草，帝國滿朝文武，當真沒有一人發現不妥嗎？
不可能的。
有人幫忙掩護，有人負責引誘，還有人負責處理那些沒辦法引誘威脅的人……
帝國的朝臣定然已經被滲透成篩子了。
否則，這種規模的魔族毒草早就應該被發現。
屆時，帝國大可求助於仙宗，仙宗得知此事，出動化神期修士去清掃“千絲洞”都不是不可能。
他甚至知道太子宮臨關心的問題是什麽。
果然，他聽到太子宮臨的聲音。
“我想知道，有戒掉的可能嗎？”
蘇沐嘆了口氣。
“戒不掉的。”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那麽篤定。
“你知道嗎，毒草會讓你在服食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極其的舒服，那種舒服是你想象不到的，是一個修士畢生追求的經脈通透，靈臺清明，是成仙的感覺。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它會改變你的經脈，影響你的理智，重塑你的魂靈，讓你在此之外的所有時間裏，都變得……痛苦。”
“在你的生命中，除了它，一切都不再有意義，你會為了獲得它做任何事情。”
“為了它，你可以拋棄你的全部追求，尊嚴，理智……”
“你可能會親手扼殺自己的兒女，或者將他們送去做祭品，讓他們在祭臺上流幹渾身鮮血……像是對待一只待宰的牲畜那般隨意和理所當然。”
蘇沐低垂眉眼，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越來越低。
太子宮臨怔怔地看著他。
半晌，太子宮臨苦笑：“這種人，自然也不能再為帝國效力……孤知曉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蘇沐深深一禮。
蘇沐忙起身去扶他。
他被蘇沐一扶，連忙起身將蘇沐按回床上，再次道別，踉蹌著離開了。
五中存一。
帝國朝臣怕是要大換血了。
恐怕接下來幾十年裏，帝國都緩不過來這一口氣。
蘇沐看著太子宮臨腳步虛浮的背影，在心中嘆息。
======
送走太子宮臨，蘇沐長籲一口氣。
他掐著胳膊的手緩緩松開。
一滴冷汗從鬢間滑落。
“藍穗”的事情已經公布於眾，但他還沒有適應。
方才太子宮臨提到“藍穗”的時候，他依然下意識感到脫力，許久沒有進食的胃突然開始叫囂著，絞緊了地疼。
還好太子宮臨沒有在這裏久留，否則他可能就忍不住表露出來了。
他不希望在旁人眼中，與“藍穗”扯上太多關系。
那會讓他非常，非常難受。
半晌，蘇沐低頭看著細白手臂上，方才被自己掐出的一小片紅痕。
掐得最重得地方，已經滲出了小血點，邊緣微微泛紫。
楚俞卿方才的話在腦中響起。
蘇沐小聲吸了一口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塊紅痕。
這時候，窗戶那邊輕輕響了一聲。
“沒關好窗戶嗎……”
蘇沐楞了一下。
隨後，他雙眉微蹙。
不對。
明黃魂線攀爬而出。
他匱乏的魂力在叫囂，但他已經捕捉到了空氣中逸散的那一絲異樣。
極其微弱，即便是現在帶傷的他，恐怕也能輕易拿下的……魔氣。
蘇沐抿唇。
他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俞卿還沒回來。
他就看一看，應該很快就會返回……
他捏著傳音石，想了想，又放下了。
還是不叫他擔心了。
他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從窗口躍出，融進了夜色。
======
楚俞卿在宮嘉的揶揄下，板著一張臉，把那一小盅瘦肉粥盛了出來。
他特意小火多燉了一會，把粥米煮的軟爛粘稠。半透明的米湯包裹著腌制好的瘦肉粒，顯得晶瑩剔透。
楚俞卿反思了一下，確實好久沒有下廚給蘇沐做吃的了，這些日子事情一件一件地壓下來，一忙起來，他都沒讓蘇沐吃好。
這樣不對。
人就是這樣，日子過得再難，只要還能吃到一頓熱乎美味的飯，就還有盼頭。
蘇沐的那些問題，還有時間，他可以慢慢勸，一點點來，總能讓他知曉的。
當下最重要的，是吃好每頓飯。
蘇沐身體弱，腸胃也不太好，從前不舒服的時候，就喜歡喝他做的瘦肉粥。
楚俞卿神色微微柔和：“蘇沐，粥好了，我給你端進……”
門“吱呀”一聲開了。
寢殿之中，空無一人。
只有窗戶大開著，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在裸露的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楚俞卿端著粥的手僵在半空。
這時候，他傳音石急切地響了起來。
“不好了！天牢裏那幾個魔人被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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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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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話音未落, 就看到了楚俞卿驟然緊繃的下頜線。
蘇沐一怔，尾音漸漸輕了下去。
半晌，他盯著楚俞卿的眼睛慢慢下垂, 落在自己身前，不動了。
空氣一時間變得極為安靜，像是有一種濃稠的膠質的東西糊住了兩個人的喉嚨，讓他們誰都說不出話來。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李茹玉比所有人都遲一點知道蔣甜“羽化”的消息。
她在地下被關了太久, 身子弱到了一定地步，在她自己情況還沒穩定下來的時候，沒人敢告訴她這件事情。
但她今日不知怎地, 自己知道了。
她哭得實在太淒慘，好像要把所有的苦都哭出來。
周圍的修士紛紛不忍駐足, 快步離開。
房內，蘇沐在一片嗡鳴中, 分辨出那哭聲是誰的。
他垂著頭，低聲道：“我去的太晚了, 沒來得及, 是嗎？”
蘇沐就那樣低垂著頭，許久都沒有動靜。
他這個樣子，就好像一副破敗的雕像。
楚俞卿壓下心口的酸痛與恐慌。
他抿著唇，伸出手，試探著撫上蘇沐的脊背，安撫他：“她的魂靈損傷太重, 早幾日便已經是強撐著了，她是為了等那一個消息，知道她們安全的消息……不是你去晚了, 是你把這個消息帶到了，她才能瞑目……”
蘇沐沒有動作，他肩膀緊繃，臉埋在膝間。
許久，他緩緩擡起頭。
他臉上沒有淚水，只是眼睛很紅，顯得有些精神不濟。
“抱歉……我沒事。”
“她傷的很重，很有可能救不回……我當時就知道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但臉上的神色卻漸漸歸於一種蒼白的平靜。
“其他的事呢，都 如何了？”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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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俞卿將這幾天的事情細細講給蘇沐聽，著實花了一些時間。
整個“千絲洞”如何如何，查到了多麽龐大的一批魔族毒草，帝國高層究竟有誰在外通魔族……
蘇沐捧著楚俞卿給他倒的溫水，小口小口喝著，靜靜地聽。
聽到柳實可能有魔族王室血脈的時候，蘇沐轉動杯子的手頓住了。
楚俞卿見他停頓，便多解釋了兩句：“他爹娘都查過，兩個人都不是魔族，這件事後面還需要細察。”
談及天牢那個魔族啞巴女孩，楚俞卿的神色有一點異樣，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蘇沐有些在乎那個魔人女孩。
但他依舊聲音平穩，如實地講了全部，包括，他提出要重審那個魔族女孩。
審訊由法堂負責，目前還沒有什麽新消息。
蘇沐定定地看著他。
半晌，他道：“我來吧。”
楚俞卿豁然擡頭。
蘇沐輕聲道：“不是要審訊嗎，我也是魂修，我也可以。”
他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涼意：“莊子塵對魂力的細節操控不如我，我來。”
楚俞卿定定地看他：“不行。”
“為什麽？你們要審訊，那誰審不都一樣？”
楚俞卿咬緊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你魂靈才堪堪夠你醒著，還帶著那麽重的傷，你就要動魂力去審訊？”
蘇沐垂眸：“我有分寸的。”
“你有什麽分寸！”
楚俞卿終於是壓抑不住了，多日的擔驚受怕積壓在一起，因為蘇沐的這句話，徹底爆發。
“你把魂靈撕了一塊也是有分寸嗎？你昏迷這麽多天也是有分寸嗎？那些醫修每句話都在暗示我，你死定了，只是早晚的事，你知不知道！”
蘇沐被突如其來的爆發沖得有些發懵。
楚俞卿發現了？
他只撕了很小一塊，按說對魂力的影響應該不是很明顯，楚俞卿又是劍修，不修魂力……
居然這麽快就發現了嗎？
楚俞卿的胸口劇烈起伏。
“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就這麽撕扯一塊魂靈塞給我，然後，差點死了……”
“你把我當成什麽？我不會害怕嗎！”
楚俞卿劇烈喘息著，他覺得自己肺都要炸開。
他如此憤怒，本應該被怒火遮蔽一切，但他瞥見蘇沐蒼白的臉色，不知怎麽就看進了心裏。
怒火如鯁在喉。
他深呼吸兩次，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應該對著一個病號發火。但他又實在壓不住心頭的火。
“我還有事，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這句話，蘇沐還在發楞，楚俞卿轉身就要出門。
蘇沐突然憑空生出一股恐慌。
他下意識伸手，扯住眼前人的衣角。
就那麽一點力道，將一個鐵了心要離開的蘊丹期劍修拉在了原地。
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我餓……”
楚俞卿僵住不動。
半晌，他轉過身來，把自己的衣角從蘇沐手中扯出來。
蘇沐坐在床上，擡眼看他，手中的衣角被抽走，就那麽僵在半空，顯得有些可憐。
楚俞卿定了半晌，吐出一口氣：“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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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嘉搖著一把團扇，頗為新奇地看著楚俞卿在小廚房忙活。
這裏是皇宮，如果不進禦膳房，也就千尊萬貴的公主殿下，有自己的廚房了。
楚俞卿要親自下廚，所以借到了這裏。
齊和剛巧來找宮嘉。
一進門，他瞪大了眼睛。
“老大，你親自下廚啊！”
他吸吸鼻子，讚嘆：“好香！老大，你廚藝這麽好，怎麽從來不給我們露一手？”
“這幾年學的。”
楚俞卿盯著煮得咕嚕冒泡的米粥，隨口回道。
宮嘉饒有興致：“做這麽好，我們能有幸嘗嘗嗎？”
她笑瞇瞇地問，也不知道她是想聽能的回答，還是不能的回答。
楚俞卿一楞，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菜可以給你們分點……粥不行，只有一小盅，你們想嘗等以後有機會……”
“噗。”
宮嘉聞言笑出了聲。
楚俞卿沒反應過來她為什麽突然笑。
宮嘉已經搖著團扇走了：“行了，快給小蘇送吧，他都多久沒吃東西了，我可不摻和這個熱鬧。”
齊和呆在原地。
怎麽走了？
摻和什麽？
宮嘉走了，那他呢？老大做的菜他還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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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俞卿剛走不久，有人來蘇沐這探病。
來的人是太子宮臨。
楚俞卿和蘇沐這一次搗毀了“千絲洞”，將帝國多年的骯臟翻到明面上來，或許有些丟人現眼，但於國於民絕對算是大功一件。對於太子宮臨來說，他是十分感激蘇沐的。
聽聞蘇沐醒過來了，即便是身上扛著一團混亂的帝國，還是最快速度解決手上的事情，過來探望蘇沐了。
“我來看看你，身體可還有什麽不適？有什麽需求直接告訴我，我來安排。”
太子宮臨和蘇沐上一次在宴會上看到的狀態大不相同。
太子宮臨看上去實在是憔悴，雖然還維持著皇家太子的儀態，但看上去活像是挖空了心，眼角眉梢都寫著哀痛。
蘇沐楞了一下，輕聲道：“節哀。”
他是眼睜睜看著太子妃自戕的。
雖然他不知道太子妃為什麽這樣做，但想來，左右無非是與帝國權鬥有關。
她與太子宮臨大抵是相愛的，否則也不至於在左右為難之中選擇了自己的死亡。
太子宮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蘇沐會主動提及這個，完美的偽裝露出了一個縫隙。
蘇沐看到他瞬間變紅的眼睛。
太子宮臨緩緩深呼吸，將情緒壓了下去。
“……我們這次搜到了大量的毒草，我聽聞……我是想問一件事。”
太子宮臨一段話說得有些艱難，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有些冒昧，但又確實需要知道，不得不問。
蘇沐正色。
“你問。”
他其實大概能夠猜到太子宮臨想要問的事情是什麽了。
如他所料，太子宮臨問道：“得知此事之後，我第一時間把帝國所有朝臣上上下下查了一個遍……”
他的臉色有點難看。
“結果很糟糕，朝臣中，每五人，就有一人沾染過毒草。”
這在蘇沐的預料之中。
他看到帝都地下的“千絲洞”中有那麽龐大的“藍穗”倉儲，就猜到有這麽一出。
源源不斷的毒草運進帝都，為什麽？
只能是因為帝都之中，能夠消耗的掉！
消耗這麽多毒草，帝國滿朝文武，當真沒有一人發現不妥嗎？
不可能的。
有人幫忙掩護，有人負責引誘，還有人負責處理那些沒辦法引誘威脅的人……
帝國的朝臣定然已經被滲透成篩子了。
否則，這種規模的魔族毒草早就應該被發現。
屆時，帝國大可求助於仙宗，仙宗得知此事，出動化神期修士去清掃“千絲洞”都不是不可能。
他甚至知道太子宮臨關心的問題是什麽。
果然，他聽到太子宮臨的聲音。
“我想知道，有戒掉的可能嗎？”
蘇沐嘆了口氣。
“戒不掉的。”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那麽篤定。
“你知道嗎，毒草會讓你在服食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極其的舒服，那種舒服是你想象不到的，是一個修士畢生追求的經脈通透，靈臺清明，是成仙的感覺。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它會改變你的經脈，影響你的理智，重塑你的魂靈，讓你在此之外的所有時間裏，都變得……痛苦。”
“在你的生命中，除了它，一切都不再有意義，你會為了獲得它做任何事情。”
“為了它，你可以拋棄你的全部追求，尊嚴，理智……”
“你可能會親手扼殺自己的兒女，或者將他們送去做祭品，讓他們在祭臺上流幹渾身鮮血……像是對待一只待宰的牲畜那般隨意和理所當然。”
蘇沐低垂眉眼，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越來越低。
太子宮臨怔怔地看著他。
半晌，太子宮臨苦笑：“這種人，自然也不能再為帝國效力……孤知曉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蘇沐深深一禮。
蘇沐忙起身去扶他。
他被蘇沐一扶，連忙起身將蘇沐按回床上，再次道別，踉蹌著離開了。
五中存一。
帝國朝臣怕是要大換血了。
恐怕接下來幾十年裏，帝國都緩不過來這一口氣。
蘇沐看著太子宮臨腳步虛浮的背影，在心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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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太子宮臨，蘇沐長籲一口氣。
他掐著胳膊的手緩緩松開。
一滴冷汗從鬢間滑落。
“藍穗”的事情已經公布於眾，但他還沒有適應。
方才太子宮臨提到“藍穗”的時候，他依然下意識感到脫力，許久沒有進食的胃突然開始叫囂著，絞緊了地疼。
還好太子宮臨沒有在這裏久留，否則他可能就忍不住表露出來了。
他不希望在旁人眼中，與“藍穗”扯上太多關系。
那會讓他非常，非常難受。
半晌，蘇沐低頭看著細白手臂上，方才被自己掐出的一小片紅痕。
掐得最重得地方，已經滲出了小血點，邊緣微微泛紫。
楚俞卿方才的話在腦中響起。
蘇沐小聲吸了一口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塊紅痕。
這時候，窗戶那邊輕輕響了一聲。
“沒關好窗戶嗎……”
蘇沐楞了一下。
隨後，他雙眉微蹙。
不對。
明黃魂線攀爬而出。
他匱乏的魂力在叫囂，但他已經捕捉到了空氣中逸散的那一絲異樣。
極其微弱，即便是現在帶傷的他，恐怕也能輕易拿下的……魔氣。
蘇沐抿唇。
他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俞卿還沒回來。
他就看一看，應該很快就會返回……
他捏著傳音石，想了想，又放下了。
還是不叫他擔心了。
他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從窗口躍出，融進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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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俞卿在宮嘉的揶揄下，板著一張臉，把那一小盅瘦肉粥盛了出來。
他特意小火多燉了一會，把粥米煮的軟爛粘稠。半透明的米湯包裹著腌制好的瘦肉粒，顯得晶瑩剔透。
楚俞卿反思了一下，確實好久沒有下廚給蘇沐做吃的了，這些日子事情一件一件地壓下來，一忙起來，他都沒讓蘇沐吃好。
這樣不對。
人就是這樣，日子過得再難，只要還能吃到一頓熱乎美味的飯，就還有盼頭。
蘇沐的那些問題，還有時間，他可以慢慢勸，一點點來，總能讓他知曉的。
當下最重要的，是吃好每頓飯。
蘇沐身體弱，腸胃也不太好，從前不舒服的時候，就喜歡喝他做的瘦肉粥。
楚俞卿神色微微柔和：“蘇沐，粥好了，我給你端進……”
門“吱呀”一聲開了。
寢殿之中，空無一人。
只有窗戶大開著，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在裸露的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楚俞卿端著粥的手僵在半空。
這時候，他傳音石急切地響了起來。
“不好了！天牢裏那幾個魔人被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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