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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ak Mid-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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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ak Mid-winter

天花板上的白光燈泡隔著燈罩散發出的亮光散發著一種瘆人的冷意,穿著外套,我還是不禁打了個冷顫。

“陸先生,我需要問你幾句話,確保你實話實說。” 桌子對面一個拉丁裔的警察問我。

“我在找Izumi Ashford Fukushima,如果你不說他怎麽樣,我什麽問題都不回答。”

“不配合對你我都不方便。”

我背靠在椅子後背上雙臂抱在胸前,狠狠瞟了他一眼:“我沒有犯法,沒有什麽可隱瞞的。”

“那麽我們想法一致,既然無可隱瞞,就回答問題。”

“不不不,你搞錯了。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你的問題,聽懂了嗎?”

他抿了抿嘴唇,直視我的雙眼平靜地吐出了幾個單詞。

空氣中飄揚的雪花仿佛是碎玻璃,紮進每一寸皮膚裏。我面前矗立著一座雪山,山頂繁多的積雪坍塌,勢不可擋地沖下山,淹沒摧毀山腳的村莊。我被卷進洶湧的大雪中,像被包在冰的繭裏,動彈不得。這就是我的棺材嗎?

“他死了。”

He’s dead

這簡單幾個單詞一遍又一遍在回聲壁一樣的繭裏,音量越來越大,直到耳膜被震碎,世界一片死寂。我回過神,話壓在我的肩膀,重量正在翻倍增加:“你個混蛋在唬我,不好玩,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他沒有做任何反應。我審視著他面部的每一絲皺紋,肌肉,毛發,嘴角和眼神,可無論我怎麽分析每處細節,他都不像在撒謊。覺悟突然降臨,我全身一個哆嗦坐起身,死死盯著他的撲克臉氣急敗壞地喊道:“我他媽的不相信!你在騙我!”

“騙你對我能有什麽好處?聽好了,陸先生,如果你真關心他,就早點開口說話,好讓警察早點查出真相。”

我呆呆地看著他身後緊鎖的門,只想從這個讓人窒息的房子裏跑出去。門外是警察局,我能跑多遠呢?即使我遠離了警察局,逃到天涯海角,我依然擺脫不了事實。我的上下牙齒在瘋狂地打架,嘴唇抖動著,像數流水賬似的把福島出院以來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我自己都不相信,福島出院僅是兩天前的事。

我的眼淚爭先恐後地順著臉龐流淌:“怎。。。。怎麽會?我們早上還在一起。。。。他。。。是怎麽死的?是不是他殺?誰殺了他?”

“我們沒有足夠的信息。”

由於眼淚,房子,桌子,警察在視野裏變得模糊扭曲。是沒有,還是不願意告訴我?

“據你說,當晚他給你打了一個電話,讓你來Lakeview旅館找他。門沒有鎖,你是和前臺工作人員一起進去的,房子已經是那樣子了,他沒有在。”

“是的。。。。。。在客房前臺工作的女生名叫Niki。。。。。她會為我作證。”

“那間客房的床頭櫃上為什麽放著你的工作名片?”

“我的外套口袋裏裝有幾張工作名片,正好他穿著,離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你們在電話上談什麽了?”

稱他自私,謾罵他為一個骯臟下賤的破爛兒,娼妓等等,全是氣頭上的話。福島欣然接受,卻反常地糾結。先前我只能透過他靈魂的裂縫窺見他用身心墮落包起來的脆弱,現在慢慢回味一切,我此時才意料到他的外殼順著裂縫破碎了。福島嘗試著放下了武裝,問我能否接受他,他親口告訴我他想見我。他想念他趴在我背上的舒適,在我懷抱裏的溫暖。

我當時認為他只是在說瘋話,殊不知是真心話。

“陸先生,你是他死前最後一個與他說過話的人之一,你們在電話上談什麽了?”

我啜泣著:“他。。。。他想讓我去找他。”

“他是否有向你求助?或暗示被人要挾?”

“沒有。他還讓我向他母親轉告他愛她。。。。。。沒有說其他的。” 有如在Summer,Emily和Benedict面前,我終究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

門突然開了,那個灰頭發的警察探頭進來,嘴角紅紫,對詢問我的警察說道:“他可以走了。”

拉丁裔警察的表情明顯不買帳,但還是瞪了我一眼把手銬解了下來,我手扶在桌子上撐著虛脫的身體顫巍巍地起身。路過灰頭發身邊時,他的眼神包著看不見的刀刃:“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暫時不以襲擊警察的罪名告上法庭。”

“謝謝你,Greg,不好意思給你帶來麻煩了。” 一身正裝的Emily站在門外,臉上滿是烏雲壓城般的陰郁,“不會再有下次。”

我無地自容,低頭瞅著自己的鞋尖。Emily挽起我的胳膊,一聲不吭,頭也不回地只管往前走,不想在這兒多待一刻鐘。我們出了警察局的門,走到外邊的停車場進到了Emily的奧迪裏。現在正是第二天清早,天空中飄起了鵝毛大雪,繁忙的城市萬物俱寂。

“我的車還在旅館前停著,” 我小聲說。

“我已經讓拖車把車拖回你的公寓了。”

“。。。。。。。他走的時候受罪了嗎?”

“沒有受罪,沒有一點痛苦。”

“我想再看一眼他,與他道別。”

“你不能。”

我的胸口像被閃電擊中,心肌沒有間隙地痙攣:“什。。。什麽?為什麽?”

Emily的臉是暴雨將至的鉛灰色:“你還嫌你捅的簍子不夠大嗎?”

我的手撐住額頭喃喃道:“我以為我能照顧好他的,我以為我能拯救他的,可是我不行。。。。。。”

“親愛的弟弟,我知道。。。。。。”

她沒有往曼哈頓去,而是上了高速往西走。

“我們這是去哪?” 我問道。

“回家。”

“這不是回曼哈頓的路。”

“我們回爸媽那裏。”

“我操!我今天有重要的會參加!趕緊把我送回到公寓換衣服,否則我要去晚了!”

“你需要休息。”

“要是我不去,我會有麻煩的。” 我驚慌地拉車門想要跳出去,可車鎖上著,我解開鎖打開車門。。。。。。

Emily死死拉住我厲聲呵斥:“陸南,你不要命了?!!”

我固然害怕丟掉來之不易的工作,況且現在不能停下來,必須繼續生活。若我慢下腳步,細細咀嚼福島的遭遇,那麽現實與覺悟將降臨。我只得匍匐在殘忍的命運之神腳下,被痛苦淩遲,被內疚活埋。讓工作轉移我的註意力,讓工作麻醉我的憂慟,這是唯一不讓自己發瘋的方法。

“要去晚了。。。。我要聯系上司!!我的手機在哪裏?” 我嚷嚷道,“你知道我能進到GSM金融事務所多麽幸運嗎?”

“自你大學畢業,我目睹你的精神狀態一次比一次糟糕。你也不認真吃藥,我到藥房為你取藥時,他們告訴我你遲了兩周。世界有很多工作崗位,但我只有一個弟弟,爸媽就你這一個兒子。”

“你們當警察的都是這麽自以為是嗎?有了警徽和槍就隨便左右別人了嗎?”

“你他媽的再這樣子胡鬧會讓我出車禍的。” Emily拗不過我,從口袋裏掏出了我的手機遞給我。外殼不知所蹤,屏幕漆黑裂紋,我反覆長摁了幾次開關鍵後也只得到電量低的提示。我的頭腦瞬間如超載負荷的電池發熱,簡短的時間內溫度飆升,迸發出狂笑的火花,直到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喘不過氣,眼淚從脹疼的眼眶裏流出來。

命運一定在向我作對。

“不回公寓也罷,把我直接送到單位。”

“你這樣子去開會,不擔心被炒掉的嗎?”

“那把我送回到公寓讓我換衣服整理一下!或就把我送到單位!是,就這樣,到單位!我請你了!你要我說什麽才聽?讓我求你嗎?”

“不行,我們回家。”

“我受夠了在父母面前掩飾真實的我,偽裝成一切都美好的假象。我不是他們眼裏事業成功,等著娶妻子的好兒子。姐,我累了。。。。。媽的神經那麽大條,爸的身體狀況欠佳,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無論怎樣你現在都不能獨自一個人。”

“艹!” 我忿忿地吐出一口氣,“把手機給我。”

“我已經把你的手機給你了。”

“我的沒電了!!我用下你的手機請假!!滿意了嗎?!”

Emily沈默了幾秒,回答道:“你跟我回我的公寓。”

參加今天的會是泡湯了。我厚起臉皮,借用Emily的手機向公司解釋了一下我的處境,隔著電話,上司說話的口氣有種做作的厭煩和失望。在Emily的一再強烈要求下,我申請了休假。即使頂頭上司不高興,公司人事處網開一面,允許我無薪休假五天。

五天是什麽概念?120個小時。日月輪回五個周期。占人類平均壽命,75歲,27394天的0.018%。

剛參加工作,進入社會時的震撼感再次襲來,我深刻的體味到了我們每個人都是上了發條的齒輪。為了謀生,為了資本,揮霍著自己的青春勞累奔波,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輪到我需要私人時間與空間的時刻了,我卻只有短短五天時間來哀悼我深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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