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你這蛋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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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你這蛋糕哪……
可惜, 笑容沒能在丁依臉上維持太久。
一聲撕裂空氣的暴怒咆哮後，貔貅一爪劈開陣法的金色鎖鏈。
這個她臨時照貓畫虎的陣法，到底沒有黃龍原本的效力。
金色鎖鏈寸寸崩斷, 貔貅擡起頭, 向丁依撲來。
它這一撲殺心畢露，她勉力躲過正面攻擊，卻還是被抓傷了後背。
鮮血洇了出來, 系著銀色小球的線也被斬斷, 小球們隨著風雨四散。
貔貅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伺機下一次攻擊。火麒麟和鶴妖終於也察覺不對，從下方龍群折返。
丁依被包圍了。
不再偽裝的它們，像三頭終於撕下面具的野獸。
火麒麟嘴角流下涎水是可疑的暗紅色，仿佛能腐蝕鋼鐵。鶴妖張開的鳥喙裏，則是一圈圈細密尖銳、像深海魚類般層層疊疊的獠牙，一喙下去, 恐怕連鋼筋都能直接絞斷。
而貔貅的金色豎瞳裏, 只剩赤裸裸的貪婪與暴怒。
丁依退了又退, 最後被逼回了她畫下的陣法中央。
那道“門”懸在丁依腳下，五行光紋緩緩流轉。
貔貅還是略有忌憚, 生怕剛剛只是自己僥幸。
它冷冷看向火麒麟。
“去。”
火麒麟：“老、老大？”
“去試試這個陣法。”貔貅聲音陰沈。
火麒麟猶豫片刻, 剛硬著頭皮伸出前蹄, 就被貔貅一腳踢進陣裏，嚇得它四只蹄子直打滑。
然而, 陣法只是晃了晃。沒有鎖鏈伸出，也沒有攻擊火麒麟。
丁依嘆息一聲。
貔貅眼神驟變，咆哮著：“沖進去，殺了她！”
下一瞬, 火焰、風刃與金光同時撲向丁依。
丁依再次陷入凍結反應。
吾命休矣。
當這句老派的臺詞和她內心的死氣一起冒出來的同時，藍光如神兵天降，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橫亙在她與三妖之間。
火焰被切開，風刃被崩碎，金光被倒卷。
丁依慢半拍地意識到，這次，藍光不是出現在她意識深處。
真實出現在她眼前的藍發少年轉過頭，用他藍色的瞳孔反覆檢查丁依的狀況。
他張開的結界如水一樣在他手臂與肩側流動，把丁依整個人護在了自己身後。
丁依懵懵地和龍對視了兩秒，忽然聽到下方傳來轟鳴。
她猛地驚醒，意識到什麽，失聲大喊：
“不！”
太久沒說話，她的聲音嘶啞得被砂紙刮過一樣。
龍的藍色眼睛微微睜圓，像是被她突然的大喊嚇到。
下方，原本混亂游蕩的龍群開始變化。
它們沿著某種更為規律的軌跡移動，一個個銀色光線彼此牽引，像神經、像血管、像星圖裏的軌跡。
那些光線最終全部向上延伸，連向半空中的藍發少年。
貔貅徹底顧不上丁依了。
它狂喜地擡起頭：“成了……終於成了！”
鶴妖則臉色不佳，因為它發現，貔貅身上的亮度有點太誇張了，甚至鱗甲縫隙間甚至開始透出細細的金光。
說句不吉利的，就像一尊快被熔穿的鍍金神像。
它心底升起一陣極不舒服的預感，可想到剛t剛火麒麟的下場，到底沒敢再開口。
下方，陣法中的龍逐一銜住前一條龍的尾部，像齒輪重新卡進原位。
當陣法最終完成，所有龍同時停下。
像一群失去意志的巨大幽靈，被定格在夜空中。
地表的垃圾場，人魚被火麒麟綁在一塊半截倒塌的廣告牌上。
小青龍趴在人魚旁邊，試圖咬開火麒麟用法術化成的火繩，卻被燙得滿口是泡，急得不斷發出低低嗚咽。
“算啦……算啦……看看你這嘴燙得……”人魚有點心疼。
這時，垃圾堆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人魚的金發被嚇得豎起來。
“誰？！”
對方也明顯被他嚇了一跳，尾巴都炸開了。
一團臟兮兮的灰影猛地從廢鐵後竄出來，嘴裏還死死叼著一顆銀色小球。
人魚楞住了。
這種神仙打架的時刻，哪兒冒出來一只法力低微的老狐妖？
陣法完成後，整個垃圾場一片死寂。
只有貔貅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格外刺耳。
貔貅張開嘴，近乎貪婪地吞咽空氣。
城市上空那些金色靈力洪流，開始以更瘋狂的速度倒灌進貔貅體內。
它胸口劇烈起伏，鱗片縫隙裏的金光越來越亮。
來吧！新世界降臨前，註定和舊世界殘骸進行最後一場決戰！
半響。
呃，什麽都沒有發生。
“為什麽！”
貔貅猛地暴怒。
它的情緒和它體內過載的靈力同時暴走，靈力像海嘯一樣朝四周壓去。
龍擡起手，藍色結界無聲展開，把丁依護在身後，以防貔貅失控的靈壓波及她。
他始終站在她前方。
大雨已經在龍的陣法結成那一刻停了。風把他那頭藍發吹得毛茸茸的，藍色結界在他周圍無聲流動，給人一種莫名的平靜和安心。
看來，他早就知道，自己即便出現，也無法補上陣法的那一環。
為什麽？他……不也是龍嗎？
丁依看向下方。銀色的光路中，那些從她身後飛散出去的銀色小球”，也一顆顆嵌進龍群之間。
唯一的黑暗區域，是那些被丁依取出“小球”的龍。
它們游離在陣法邊緣，像被整個陣法排斥出去的殘缺陰影。
龍群。
龍。
還有…… 龍珠。
是了，龍珠。
她看向前面那顆藍色的腦袋。
自己曾經替龍做過徹底的治療，很確定——他的身體裏，絕對沒有那顆“銀色小球”。
而那顆小球，才是陣法真正缺失的那一環。
想到這裏，丁依松了一口氣。
好的，那黃龍的事情還可以往後推，先解決眼前的貔貅。
貔貅已經快瘋了。
“為什麽！為什麽！”
事已至此，它已經無法接受“失敗”了。
它猛地擡起爪子，金光化作數十道利刃，不管不顧地轟向龍的藍色屏障。
老大發瘋，小弟只能跟上，火麒麟咆哮著噴出烈焰，鶴妖則振翅掀起狂風。
藍色結界被轟得劇烈震蕩，一道道裂紋不斷浮現，又迅速被新的藍光填補。
龍不退一步。
丁依盯著貔貅身上洩露出的越來越亮的金光。
陶叔說的沒錯，“只出不進”確實是貔貅的弱點。
她看到了希望，只要茍下去，勝利就在前方。
這時，遠方傳來破風聲。
她循聲望去，只看到兩點猩紅光芒正高速逼近。
貔貅卻狂喜起來：“原來還有一條龍。”
黑龍來了。
失控的晦明像一支徹底脫軌的箭，毫不減速，直直朝著它意識中那個“看不見的終點”撞去。
從方位來看，那個“終點”，正是丁依的位置。
或者說，黃龍陣法最後空缺的位置。
晦明有龍珠，他是被召喚來，補上最後那一環的。
丁依看著越來越近的晦明。
他的紅瞳燃燒著瘋狂的光，顯然已經認不出自己。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時，被自己拼命拽著衣角，懇求不要鉆進那道櫃門裏的爸爸。
龍猛地讓藍色結界向外暴漲，原本水幕般的屏障瞬間鋪成一片。
那股驟然擴開的力量把丁依從回憶裏驚醒。
她的視線重新聚焦逼近的黑龍。
另一道黑影猛地橫插進來。
“砰！”墨七狠狠撞開了晦明。
他的出現，成功阻止了晦明直接撞進陣法中央。
幸好……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腳下的垃圾山同時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怎麽回事！
她低頭，看到垃圾場中央，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暴風眼！
恐怖吸力席卷一切，垃圾、龍、妖怪、靈氣……全部被瘋狂往裏拖拽。
鏡心眼睛發光，臉色卻慘白，喃喃道：“補上了……”
“什麽！”墨七一驚。
“我沒看錯的話，黃龍的陣法……補上了……”
貔貅聽到這一句，發出狂喜的大笑。
明明它身上的裂痕已經蔓延到脖頸與胸腹，大片鱗甲正在崩裂，它卻像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支離破碎一般，急著往風暴眼裏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依不可置信地低頭。
怎麽會？明明晦明沒有撞進陣法中央！
但她已經來不及思考為什麽陣法會打開了，因為大家都正被那股恐怖吸力死死拖向暴風眼。
垃圾山像雪崩一樣坍塌。斷裂的鋼筋、廣告牌、廢棄汽車、一條條的龍，全都在風暴裏翻滾。
她看到火麒麟拼命拍動刨動空氣，卻還是一點點被往裏拖。鶴妖的羽毛大片脫落，發出尖銳的鳥鳴。
空中，墨七還在努力，他死死壓著晦明，爪子在半空犁出長長氣痕，卻依舊止不住後退。
人魚抱著小青龍翻滾著尖叫，但很快，他的尖叫聲也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風暴眼裏。
整個垃圾場，像正在被什麽東西緩慢吞進胃裏。
龍張開的藍色結界，自然也無法阻擋這一切。
完了。
這是丁依最後的念頭。
進入風暴眼前的最後一刻，龍猛地展開結界，把丁依整個包裹進去。
藍色結界收攏，水一樣的光流從四周合攏，把丁依整個人輕輕包住。
外面的風暴聲一下變遠了。她像被沈進溫暖安靜的深海，藍光在她周圍緩慢流動，帶著淡淡水霧氣息。
鼻尖聞到的不再是垃圾場的腐臭，而是一股雨後清爽的檸檬清香。
被這種溫柔的力量蠱惑，她平靜地失去了意識，因此錯過了貔貅身上的鱗甲徹底崩裂、金光噴湧而出的狼狽樣子，也錯過了龍最後低頭看向她時那雙安靜的藍色眼睛。
……
再次醒來時，丁依的第一感受是：
憋屈。
有什麽在擠壓她。
她睜眼，入目是一只覆古破舊的手提袋。
轉頭，又看到一截銹得發紅的老式自行車把手。
腳下的感覺也有點不對。
她蹬了一腳，樂了。
懸浮的。
她環顧四周。
這裏是個神奇的地方。大團大團的垃圾們像星雲一樣漂浮，而她，好像正被大團大團的垃圾擠在中央。
雖然漂在半空，但不用懸浮咒，她就能移動，因為垃圾們雖然看上去層層疊疊堵死了所有空間，但它們又很輕，她輕輕一推，就能自如地把它們推開。
而且，這些垃圾一點都不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味。
這讓她感到放松。
唯一有點不滿意的，就是這股檸檬味，有點像人工香精。
她聳了聳鼻子，扒拉著垃圾，像游自由泳一樣穿過垃圾縫隙，探索這個地方。
褪色的鐵皮餅幹盒、一本卷邊的舊練習冊、半截掉漆的木馬、斷了指針的小鬧鐘，還有不知從哪座廟裏掉下來的半截香爐，在她身邊慢慢飄過。
更遠一點，一張畫著貔貅的舊年畫從垃圾縫裏舒展開，幾縷細小的妖氣像螢火蟲一樣繞著它飛。
這裏明明擁擠、破敗、荒唐，卻又像一片被人遺忘的星空。凡人的垃圾和妖怪世界的碎片混在一起，安靜地浮著，偶爾碰出一點微弱的光。
就在這片亂七八糟的星空裏，有一顆東西輕輕撞了撞她的指尖。
圓圓的，瑩白的，飄到她的手心。
一顆珍珠。
她撚著這顆珍珠轉了一圈，看到珍珠表面的一點瑕疵。
心有所感，她扭頭看向右邊。
在她的右側不遠，正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瑩白。
本以為這是一朵淡積雲，等她蕩過去，才發現這團“雲”由一顆顆珍珠組成。
這些珍珠瑩白、圓潤，每一顆都泛著溫柔的光。即便其中幾顆的表面有些瑕疵，在這互相輝映的光芒之中，也顯得並不局促。
丁依心裏暖暖的，很愉快，有些舍不得走。
她繞著這團珍珠雲反覆欣賞，正想著“也不知誰把這些珍珠搭成這樣子”，就看到珍珠雲之間透出縫隙，裏面好像還漂浮著什麽。
她撥開幾顆珍珠過去細看，發現那是幾塊碎裂的蚌殼。
蚌殼的邊緣破損，像被人硬生生撬開t過。但裏面什麽都沒有。
丁依怔了一下。
她想，自己不該再在這裏停留了。
離開珍珠雲，丁依繼續扒著懸浮的垃圾團前行。
沒有方向，也沒有指南，她一路循著直覺往前。
一路上，她又看見很多熟悉的東西，但她在沒有再停下駐足，只任它們在這片檸檬味的廢墟裏緩慢地漂走。
直到一坨頂天立地的垃圾山橫亙在前方，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她才停下。
她扒著垃圾山的“山壁”往下游，尋找能穿過去的縫隙。
比起前面那些“覆古”的舊物，這裏的垃圾更眼熟。廢棄的飲料瓶、破損的手機殼、褪色的廣告燈牌、纏成一團的數據線……全是她平時也能在垃圾場看到的。
游到這座垃圾山的最底層，她看見最下面壓著的，都是大塊的建築垃圾，它們死死夯進垃圾山底部。
好吧，這就是這座垃圾山無法漂浮的原因。
確認沒法從這裏穿過去，她準備回頭。
“小姑娘，你是安家的後人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她。
丁依回過頭，沒看到聲音的主人。
“我在這兒呢。”
垃圾山的底部輕輕抖了一下。
丁依游過去，還是只看到深深嵌進垃圾裏的半塊舊牌匾，上面露出半個“廟”字。
“哈哈，外面看不到，我在裏面。”
那蒼老的聲音故作輕松，仿佛他只是在這垃圾山裏的某處小憩。
他試圖和丁依拉家常：“安姑娘，您怎麽沒帶你們安家的那本書。”
什麽安姑娘俺姑娘的？丁依有些煩躁，剛想說她不姓安，又馬上住了口。
沒得到回答，老人卻繼續自言自語：“但你身上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氣息。真奇怪，如果不是安家，我怎麽會對一個凡人的氣息這麽熟悉呢？哦，我知道了。”他說，“你應該和‘他’有點關系，我沒猜錯吧？”
丁依沒反應。
“喏，你往牌匾的上面看，看到那處大裂縫了嗎？‘他’在裏面。你得趴在那裂縫口上才能看到。”那老人慫恿道。
牌匾上方倒真有一處豁開的一處裂縫，裏面黑洞洞的，沒想到居然能藏著一個人。
不過，丁依已經猜出自己會在那道裂縫裏會看到誰了。
老人暗中窺探，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他把她陡然僵硬的臉當成了難過。
“果然，我就猜你和他有關系。唉，也是可憐，他當年也是一時失誤，才會誤入這裏。不過你來得也是巧，這樣熬了快十年，他居然還吊著一口氣……”
他聲情並茂地講到一半，突然發現，那女孩不僅沒聽他的話，還已經轉身游出去好遠。
“等會！你先別走！”他急得大喊。
可惜，丁依一點沒停。
“想救他！倒是不難！”老人還在試圖按原計劃說服。
丁依的腿蹬得飛快，像是參加游泳比賽。
終於，老人大吼道：
“其實……我是黃龍！”
垃圾被他的吼聲震得從山壁上簌簌而下。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自白，終於讓丁依停下。
她轉過身，但沒有靠近。
像抓住救命稻草，黃龍把語速提高，機關槍一樣把剩下的話全說完。
“告訴你吧，這裏是黃龍廟底層的陣眼！進來了，就別想靠自己出去。這人，你、你的同伴，還有剛剛一起被卷進來的那些妖怪……還有那條護著你的龍！他把你包進結界，自己消耗得最重。你再拖下去，他會先撐不住……”
“好煩。”丁依又轉身要走。
“你摸一摸牌匾的下方！”黃龍再次大吼。
丁依這才停下。
她靠近牌匾，沒直接上手摸，只是用眼睛看。
她看到，那裏嵌著一排銀色的小球。
龍珠。
“這些小球是龍珠。”黃龍解釋道，“每顆龍珠上刻的圖案是編號，最上面那顆就是一號。它是最重要的位置，可惜負責一號的那條龍……我是說那顆龍珠，它不懂自己的職責，強行離開它本該在的位置……”
見丁依又準備走，黃龍趕緊補完最後一句：“動一下一號！你幫我移動一下一號就行。”
丁依問：“如果我動了這顆龍珠一號，會發生什麽？”
聽到她終於願意開口詢問，黃龍趕緊回答：“只要你幫我動了這顆龍珠一號，陣法就能覆原。”
“喔？現在的陣法有什麽問題嗎？為什麽要覆原？”
“有問題，問題大了。”黃龍稍微一放松，又忍不住開始啰嗦。
“一號龍……龍珠走了，陣法就少了最前面的主軸。老朽維系這套秩序這麽多年，原本已經很不容易。偏偏那一號走了，我又有些不懂規矩的屬下，為了偷偷填補陣法的空缺，把小妖、凡人，甚至外來的穢物被卷進這裏。它們不明白陣法，只知道亂動、亂撞、亂占位置，久而久之，整套陣法都亂了。”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明顯在抱怨，而丁依則想起了剛剛看到的碎裂的蚌殼。
“所以，為了覆原陣法，需要麻煩你幫我往左挪一寸這顆龍珠一號。”
說完，被壓在垃圾山裏的黃龍悄悄觀察丁依的臉色。
“好。”
這次丁依答應得很爽快。
黃龍長舒一口氣，放下了心。
看她擡起手，正要碰到那顆“龍珠一號”時，黃龍突然大叫打斷她的動作：“等會！”
“又怎麽了？”丁依不耐煩極了。
黃龍小心翼翼：“不是往右，是往左，往左挪一寸。”他看出了她的手勢不對。
“哦，好的，往左。”丁依說。
可黃龍沒有立刻放下心，他盯著丁依懸在龍珠旁邊的手，心裏莫名發沈。
太怪了。
這姑娘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
雖然她最後還是折返回來幫他，但在自己的想象中，她知道了這一切後的反應，是這樣嗎？
還有，她為什麽不看裂縫裏的那個凡人？按照氣息，那人應該是她的……
黃龍壓下那點不安，強行讓自己的聲音重新溫和下來。
“那個……別怪我啰嗦，我再說明一下，這一排龍珠彼此咬合，一旦亂動，我的所有陣法都會失衡，尤其是一號右邊的位置，那是逆位，一旦推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丁依發脾氣，“你怎麽這麽煩！”
下一秒，她擡手抓住那顆“一號”，猛地往右一推，推到了黃龍口中所謂的會讓“所有陣法失衡”的逆位。
“你！！！”
黃龍的聲音陡然變了調。
龍珠“一號”被推入逆位的一瞬間，整座垃圾山都狠狠一震。原本嵌在牌匾下方的龍珠接連亮起，銀光一路逆流。
黃龍嘶聲大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丁依沒有回答。她仰著頭，透過即將崩裂的幻境，看見更高處浮現出一條枯萎巨龍的影子。
那條龍盤踞在垃圾山深處，鱗片幹裂，龍角斷折，身體被層層疊疊的垃圾困死在原地。
它太老，也太龐大，而且太不甘心。
即便小龍蝦精和陣法輸送給它的充滿雜質的靈力和貢品早已成為困住它的鎖鏈，它也仍舊死死攥著這座陣眼，不肯松開。
頭頂傳來沈重的破空聲。
丁依擡起頭。
一把巨大的鍘刀從天而降。
十六歲那年，鍘刀落下時，她曾經拼命想把她爸拉開，可最後卻反而被她爸推到了鍘刀之下。那一瞬間的劇痛在她夢裏反覆出現過很多次。
這一次，她往旁邊一偏。
鍘刀的邊緣擦著她的肩側落下。
哢嚓。
刀刃重重插入垃圾山。
“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凡人，你知不知道——”
黃龍的話說一半，整座幻境結界轟然坍塌。
垃圾山裂開，牌匾碎成粉末，那雙藏在裂縫裏的眼睛也被翻湧的銀光吞沒。丁依只覺得腳下一空，人工香精的檸檬味、舊物、星雲般漂浮的垃圾，全都像被潮水沖散。
從剛剛黃龍開始誘導她時，丁依就聽出來了。
老實說，他那些顛來倒去的邏輯，她壓根沒有細聽，因為她已經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想賭一把。
她想賭，這個世界，不會僅僅因為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凡人不按照這些所謂父輩和神明的話行事就崩塌。
如果她賭輸了，也無所謂，最多說明，這個世界活該毀滅。
一個獻祭弱者才能獲得平衡的世界，不該存在。
幻境破碎，她的眼前重新出現了暴風眼，垃圾瘋狂旋轉，而她被保護在藍色結界裏，被溫暖地裹著。
龍看著她，臉色蒼白，藍發半遮住眼眸。他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痕跡正在發亮，形狀和剛剛那顆“一號”龍珠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論世界會不會毀滅，至少她很確定一點：t龍珠“一號”不用再回去那個牢獄一般的陣法裏了。
她聞著真實的檸檬清香，不帶添加劑的那一種，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抱歉，她知道這個場景有點不太合適，但她實在太累了。
……
看到妖妖靈小居的天花板時，丁依的表情還有點茫然。
她還沒從那場太長的夢裏醒來。
一張臉出現在視野裏，是葉瑾瑜。
葉瑾瑜看起來也很疲憊。她花白的發梢還沾著水汽，臉色比平時蒼白，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好像……稍微老了一點。
“師傅。”
一張口，丁依因為自己粗得像被砂紙磨了一天一夜的嗓音受到了驚嚇。
葉瑾瑜伸手替丁依把額前濕亂的碎發撥開，動作很輕。
“你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她低聲問。
丁依其實覺得肩膀那裏有點痛，但她想那應該只是舊傷口裏一直藏著的碎鐵片終於被拔掉後的幻覺。
所以她對葉瑾瑜搖了搖頭。
“那就好。”
像是看出丁依在想什麽，葉瑾瑜繼續道，“不用擔心，沒有人受傷，我是說，你師兄、你師弟、你師弟他爹、鏡心、人魚還有你那條龍，都沒有受傷。”
“那單面鏡陣法……”丁依問。
“單面鏡也暫時不用擔心。”葉瑾瑜道，“黃龍的體系確實徹底崩了，但崩塌時釋放出的靈力太多，反而把空氣裏的靈力濃度推到了另一個層級，所以凡人就又看不見妖怪了。”
“啊？”
葉瑾瑜皺眉，想了想怎麽解釋這個事。
“這麽說吧，靈力濃度低的時候，凡人什麽都看不見；濃度升到中間，他們會短暫看見妖怪；但現在濃度太高，凡人的感知反而被壓過去了。”
葉瑾瑜頓了頓：“所以，凡人那邊暫時還穩。麻煩的是妖怪。靈力太濃，它們現在興奮得很，到處興風作浪，這是新問題，我們在想辦法解決了。”
丁依點點頭，聽葉瑾瑜說到妖怪興風作浪，她又想起：“那貔貅它們……”
葉瑾瑜：“哦，它們三個，被封起來了。”
“封起來？”
“字面意思，它們被‘封印’起來了。”
“怎麽封的？”
此事說來話長，葉瑾瑜倒不怕告訴丁依，只是覺得她剛醒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不適合輸入太多繁雜的信息。
於是她岔開話題，“你想吃東西嗎？陶叔給你準備了，我去拿來？”
丁依點了點頭。
到了廚房，葉瑾瑜看到老陶正在廚房裏團團轉。
他手上不停，嘴上還忙著回答旁邊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凡人女孩的問題。
她懷裏捧著一本舊書，像有“十萬個為什麽”一樣好奇：“陶叔，我們這樣，真能把那些妖怪關在這本書裏？為什麽？怎麽做到的？”
陶叔撓了撓頭，想解釋原理，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解釋起。看見葉瑾瑜進來，他眼睛一亮，像見到了救星。
女孩看到葉瑾瑜，高興道：“葉奶奶！”
葉瑾瑜也沖她露出笑來。
聽葉瑾瑜說丁依醒了，要拿吃的過去，陶叔立刻轉身準備。
其實他早準備好了，一張木盤擺得滿滿當當：熱粥、小菜、雞湯，連丁依平時隨口說過好吃的那幾樣零食都提前備好了。
唯獨少了一樣。
他在冰箱裏翻箱倒櫃，可專門放在最裏面、寫著“丁依醒了再吃”的奶油蛋糕，就是不見了。
“蛋糕哪兒去了？誰拿了我的蛋糕？”陶叔怒發沖冠。
“算了，她剛醒，未必想吃蛋糕。我把其它先拿去吧。”
葉瑾瑜端起木盤。
剛走到房間門口，還沒推門，她就聽見裏面傳來丁依沙啞又困惑的聲音：“你這蛋糕哪兒來的？”
葉瑾瑜停在門外，不動了。
透過門縫，她看見少年坐在床邊，背影清瘦，藍色發絲柔軟地垂下。
他手裏正捧著盤子，上面有一塊蛋糕。
偷蛋糕的賊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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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到此這本小說的正文部分就完結了。
非常抱歉，因為我個人能力的原因，沒能讓這本小說在連載過程中穩定地更新，而且數次失約沒有按承諾的時間更新，雖然這是我人生中寫的第一本小說，但這些行為也是不應該的，在此誠摯地向各位讀者承認錯誤。
最後，感謝大家能看到這裏，也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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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笑容沒能在丁依臉上維持太久。
一聲撕裂空氣的暴怒咆哮後，貔貅一爪劈開陣法的金色鎖鏈。
這個她臨時照貓畫虎的陣法，到底沒有黃龍原本的效力。
金色鎖鏈寸寸崩斷, 貔貅擡起頭, 向丁依撲來。
它這一撲殺心畢露，她勉力躲過正面攻擊，卻還是被抓傷了後背。
鮮血洇了出來, 系著銀色小球的線也被斬斷, 小球們隨著風雨四散。
貔貅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伺機下一次攻擊。火麒麟和鶴妖終於也察覺不對，從下方龍群折返。
丁依被包圍了。
不再偽裝的它們，像三頭終於撕下面具的野獸。
火麒麟嘴角流下涎水是可疑的暗紅色，仿佛能腐蝕鋼鐵。鶴妖張開的鳥喙裏，則是一圈圈細密尖銳、像深海魚類般層層疊疊的獠牙，一喙下去, 恐怕連鋼筋都能直接絞斷。
而貔貅的金色豎瞳裏, 只剩赤裸裸的貪婪與暴怒。
丁依退了又退, 最後被逼回了她畫下的陣法中央。
那道“門”懸在丁依腳下，五行光紋緩緩流轉。
貔貅還是略有忌憚, 生怕剛剛只是自己僥幸。
它冷冷看向火麒麟。
“去。”
火麒麟：“老、老大？”
“去試試這個陣法。”貔貅聲音陰沈。
火麒麟猶豫片刻, 剛硬著頭皮伸出前蹄, 就被貔貅一腳踢進陣裏，嚇得它四只蹄子直打滑。
然而, 陣法只是晃了晃。沒有鎖鏈伸出，也沒有攻擊火麒麟。
丁依嘆息一聲。
貔貅眼神驟變，咆哮著：“沖進去，殺了她！”
下一瞬, 火焰、風刃與金光同時撲向丁依。
丁依再次陷入凍結反應。
吾命休矣。
當這句老派的臺詞和她內心的死氣一起冒出來的同時，藍光如神兵天降，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橫亙在她與三妖之間。
火焰被切開，風刃被崩碎，金光被倒卷。
丁依慢半拍地意識到，這次，藍光不是出現在她意識深處。
真實出現在她眼前的藍發少年轉過頭，用他藍色的瞳孔反覆檢查丁依的狀況。
他張開的結界如水一樣在他手臂與肩側流動，把丁依整個人護在了自己身後。
丁依懵懵地和龍對視了兩秒，忽然聽到下方傳來轟鳴。
她猛地驚醒，意識到什麽，失聲大喊：
“不！”
太久沒說話，她的聲音嘶啞得被砂紙刮過一樣。
龍的藍色眼睛微微睜圓，像是被她突然的大喊嚇到。
下方，原本混亂游蕩的龍群開始變化。
它們沿著某種更為規律的軌跡移動，一個個銀色光線彼此牽引，像神經、像血管、像星圖裏的軌跡。
那些光線最終全部向上延伸，連向半空中的藍發少年。
貔貅徹底顧不上丁依了。
它狂喜地擡起頭：“成了……終於成了！”
鶴妖則臉色不佳，因為它發現，貔貅身上的亮度有點太誇張了，甚至鱗甲縫隙間甚至開始透出細細的金光。
說句不吉利的，就像一尊快被熔穿的鍍金神像。
它心底升起一陣極不舒服的預感，可想到剛t剛火麒麟的下場，到底沒敢再開口。
下方，陣法中的龍逐一銜住前一條龍的尾部，像齒輪重新卡進原位。
當陣法最終完成，所有龍同時停下。
像一群失去意志的巨大幽靈，被定格在夜空中。
地表的垃圾場，人魚被火麒麟綁在一塊半截倒塌的廣告牌上。
小青龍趴在人魚旁邊，試圖咬開火麒麟用法術化成的火繩，卻被燙得滿口是泡，急得不斷發出低低嗚咽。
“算啦……算啦……看看你這嘴燙得……”人魚有點心疼。
這時，垃圾堆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人魚的金發被嚇得豎起來。
“誰？！”
對方也明顯被他嚇了一跳，尾巴都炸開了。
一團臟兮兮的灰影猛地從廢鐵後竄出來，嘴裏還死死叼著一顆銀色小球。
人魚楞住了。
這種神仙打架的時刻，哪兒冒出來一只法力低微的老狐妖？
陣法完成後，整個垃圾場一片死寂。
只有貔貅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格外刺耳。
貔貅張開嘴，近乎貪婪地吞咽空氣。
城市上空那些金色靈力洪流，開始以更瘋狂的速度倒灌進貔貅體內。
它胸口劇烈起伏，鱗片縫隙裏的金光越來越亮。
來吧！新世界降臨前，註定和舊世界殘骸進行最後一場決戰！
半響。
呃，什麽都沒有發生。
“為什麽！”
貔貅猛地暴怒。
它的情緒和它體內過載的靈力同時暴走，靈力像海嘯一樣朝四周壓去。
龍擡起手，藍色結界無聲展開，把丁依護在身後，以防貔貅失控的靈壓波及她。
他始終站在她前方。
大雨已經在龍的陣法結成那一刻停了。風把他那頭藍發吹得毛茸茸的，藍色結界在他周圍無聲流動，給人一種莫名的平靜和安心。
看來，他早就知道，自己即便出現，也無法補上陣法的那一環。
為什麽？他……不也是龍嗎？
丁依看向下方。銀色的光路中，那些從她身後飛散出去的銀色小球”，也一顆顆嵌進龍群之間。
唯一的黑暗區域，是那些被丁依取出“小球”的龍。
它們游離在陣法邊緣，像被整個陣法排斥出去的殘缺陰影。
龍群。
龍。
還有…… 龍珠。
是了，龍珠。
她看向前面那顆藍色的腦袋。
自己曾經替龍做過徹底的治療，很確定——他的身體裏，絕對沒有那顆“銀色小球”。
而那顆小球，才是陣法真正缺失的那一環。
想到這裏，丁依松了一口氣。
好的，那黃龍的事情還可以往後推，先解決眼前的貔貅。
貔貅已經快瘋了。
“為什麽！為什麽！”
事已至此，它已經無法接受“失敗”了。
它猛地擡起爪子，金光化作數十道利刃，不管不顧地轟向龍的藍色屏障。
老大發瘋，小弟只能跟上，火麒麟咆哮著噴出烈焰，鶴妖則振翅掀起狂風。
藍色結界被轟得劇烈震蕩，一道道裂紋不斷浮現，又迅速被新的藍光填補。
龍不退一步。
丁依盯著貔貅身上洩露出的越來越亮的金光。
陶叔說的沒錯，“只出不進”確實是貔貅的弱點。
她看到了希望，只要茍下去，勝利就在前方。
這時，遠方傳來破風聲。
她循聲望去，只看到兩點猩紅光芒正高速逼近。
貔貅卻狂喜起來：“原來還有一條龍。”
黑龍來了。
失控的晦明像一支徹底脫軌的箭，毫不減速，直直朝著它意識中那個“看不見的終點”撞去。
從方位來看，那個“終點”，正是丁依的位置。
或者說，黃龍陣法最後空缺的位置。
晦明有龍珠，他是被召喚來，補上最後那一環的。
丁依看著越來越近的晦明。
他的紅瞳燃燒著瘋狂的光，顯然已經認不出自己。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時，被自己拼命拽著衣角，懇求不要鉆進那道櫃門裏的爸爸。
龍猛地讓藍色結界向外暴漲，原本水幕般的屏障瞬間鋪成一片。
那股驟然擴開的力量把丁依從回憶裏驚醒。
她的視線重新聚焦逼近的黑龍。
另一道黑影猛地橫插進來。
“砰！”墨七狠狠撞開了晦明。
他的出現，成功阻止了晦明直接撞進陣法中央。
幸好……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腳下的垃圾山同時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怎麽回事！
她低頭，看到垃圾場中央，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暴風眼！
恐怖吸力席卷一切，垃圾、龍、妖怪、靈氣……全部被瘋狂往裏拖拽。
鏡心眼睛發光，臉色卻慘白，喃喃道：“補上了……”
“什麽！”墨七一驚。
“我沒看錯的話，黃龍的陣法……補上了……”
貔貅聽到這一句，發出狂喜的大笑。
明明它身上的裂痕已經蔓延到脖頸與胸腹，大片鱗甲正在崩裂，它卻像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支離破碎一般，急著往風暴眼裏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依不可置信地低頭。
怎麽會？明明晦明沒有撞進陣法中央！
但她已經來不及思考為什麽陣法會打開了，因為大家都正被那股恐怖吸力死死拖向暴風眼。
垃圾山像雪崩一樣坍塌。斷裂的鋼筋、廣告牌、廢棄汽車、一條條的龍，全都在風暴裏翻滾。
她看到火麒麟拼命拍動刨動空氣，卻還是一點點被往裏拖。鶴妖的羽毛大片脫落，發出尖銳的鳥鳴。
空中，墨七還在努力，他死死壓著晦明，爪子在半空犁出長長氣痕，卻依舊止不住後退。
人魚抱著小青龍翻滾著尖叫，但很快，他的尖叫聲也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風暴眼裏。
整個垃圾場，像正在被什麽東西緩慢吞進胃裏。
龍張開的藍色結界，自然也無法阻擋這一切。
完了。
這是丁依最後的念頭。
進入風暴眼前的最後一刻，龍猛地展開結界，把丁依整個包裹進去。
藍色結界收攏，水一樣的光流從四周合攏，把丁依整個人輕輕包住。
外面的風暴聲一下變遠了。她像被沈進溫暖安靜的深海，藍光在她周圍緩慢流動，帶著淡淡水霧氣息。
鼻尖聞到的不再是垃圾場的腐臭，而是一股雨後清爽的檸檬清香。
被這種溫柔的力量蠱惑，她平靜地失去了意識，因此錯過了貔貅身上的鱗甲徹底崩裂、金光噴湧而出的狼狽樣子，也錯過了龍最後低頭看向她時那雙安靜的藍色眼睛。
……
再次醒來時，丁依的第一感受是：
憋屈。
有什麽在擠壓她。
她睜眼，入目是一只覆古破舊的手提袋。
轉頭，又看到一截銹得發紅的老式自行車把手。
腳下的感覺也有點不對。
她蹬了一腳，樂了。
懸浮的。
她環顧四周。
這裏是個神奇的地方。大團大團的垃圾們像星雲一樣漂浮，而她，好像正被大團大團的垃圾擠在中央。
雖然漂在半空，但不用懸浮咒，她就能移動，因為垃圾們雖然看上去層層疊疊堵死了所有空間，但它們又很輕，她輕輕一推，就能自如地把它們推開。
而且，這些垃圾一點都不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味。
這讓她感到放松。
唯一有點不滿意的，就是這股檸檬味，有點像人工香精。
她聳了聳鼻子，扒拉著垃圾，像游自由泳一樣穿過垃圾縫隙，探索這個地方。
褪色的鐵皮餅幹盒、一本卷邊的舊練習冊、半截掉漆的木馬、斷了指針的小鬧鐘，還有不知從哪座廟裏掉下來的半截香爐，在她身邊慢慢飄過。
更遠一點，一張畫著貔貅的舊年畫從垃圾縫裏舒展開，幾縷細小的妖氣像螢火蟲一樣繞著它飛。
這裏明明擁擠、破敗、荒唐，卻又像一片被人遺忘的星空。凡人的垃圾和妖怪世界的碎片混在一起，安靜地浮著，偶爾碰出一點微弱的光。
就在這片亂七八糟的星空裏，有一顆東西輕輕撞了撞她的指尖。
圓圓的，瑩白的，飄到她的手心。
一顆珍珠。
她撚著這顆珍珠轉了一圈，看到珍珠表面的一點瑕疵。
心有所感，她扭頭看向右邊。
在她的右側不遠，正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瑩白。
本以為這是一朵淡積雲，等她蕩過去，才發現這團“雲”由一顆顆珍珠組成。
這些珍珠瑩白、圓潤，每一顆都泛著溫柔的光。即便其中幾顆的表面有些瑕疵，在這互相輝映的光芒之中，也顯得並不局促。
丁依心裏暖暖的，很愉快，有些舍不得走。
她繞著這團珍珠雲反覆欣賞，正想著“也不知誰把這些珍珠搭成這樣子”，就看到珍珠雲之間透出縫隙，裏面好像還漂浮著什麽。
她撥開幾顆珍珠過去細看，發現那是幾塊碎裂的蚌殼。
蚌殼的邊緣破損，像被人硬生生撬開t過。但裏面什麽都沒有。
丁依怔了一下。
她想，自己不該再在這裏停留了。
離開珍珠雲，丁依繼續扒著懸浮的垃圾團前行。
沒有方向，也沒有指南，她一路循著直覺往前。
一路上，她又看見很多熟悉的東西，但她在沒有再停下駐足，只任它們在這片檸檬味的廢墟裏緩慢地漂走。
直到一坨頂天立地的垃圾山橫亙在前方，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她才停下。
她扒著垃圾山的“山壁”往下游，尋找能穿過去的縫隙。
比起前面那些“覆古”的舊物，這裏的垃圾更眼熟。廢棄的飲料瓶、破損的手機殼、褪色的廣告燈牌、纏成一團的數據線……全是她平時也能在垃圾場看到的。
游到這座垃圾山的最底層，她看見最下面壓著的，都是大塊的建築垃圾，它們死死夯進垃圾山底部。
好吧，這就是這座垃圾山無法漂浮的原因。
確認沒法從這裏穿過去，她準備回頭。
“小姑娘，你是安家的後人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她。
丁依回過頭，沒看到聲音的主人。
“我在這兒呢。”
垃圾山的底部輕輕抖了一下。
丁依游過去，還是只看到深深嵌進垃圾裏的半塊舊牌匾，上面露出半個“廟”字。
“哈哈，外面看不到，我在裏面。”
那蒼老的聲音故作輕松，仿佛他只是在這垃圾山裏的某處小憩。
他試圖和丁依拉家常：“安姑娘，您怎麽沒帶你們安家的那本書。”
什麽安姑娘俺姑娘的？丁依有些煩躁，剛想說她不姓安，又馬上住了口。
沒得到回答，老人卻繼續自言自語：“但你身上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氣息。真奇怪，如果不是安家，我怎麽會對一個凡人的氣息這麽熟悉呢？哦，我知道了。”他說，“你應該和‘他’有點關系，我沒猜錯吧？”
丁依沒反應。
“喏，你往牌匾的上面看，看到那處大裂縫了嗎？‘他’在裏面。你得趴在那裂縫口上才能看到。”那老人慫恿道。
牌匾上方倒真有一處豁開的一處裂縫，裏面黑洞洞的，沒想到居然能藏著一個人。
不過，丁依已經猜出自己會在那道裂縫裏會看到誰了。
老人暗中窺探，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他把她陡然僵硬的臉當成了難過。
“果然，我就猜你和他有關系。唉，也是可憐，他當年也是一時失誤，才會誤入這裏。不過你來得也是巧，這樣熬了快十年，他居然還吊著一口氣……”
他聲情並茂地講到一半，突然發現，那女孩不僅沒聽他的話，還已經轉身游出去好遠。
“等會！你先別走！”他急得大喊。
可惜，丁依一點沒停。
“想救他！倒是不難！”老人還在試圖按原計劃說服。
丁依的腿蹬得飛快，像是參加游泳比賽。
終於，老人大吼道：
“其實……我是黃龍！”
垃圾被他的吼聲震得從山壁上簌簌而下。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自白，終於讓丁依停下。
她轉過身，但沒有靠近。
像抓住救命稻草，黃龍把語速提高，機關槍一樣把剩下的話全說完。
“告訴你吧，這裏是黃龍廟底層的陣眼！進來了，就別想靠自己出去。這人，你、你的同伴，還有剛剛一起被卷進來的那些妖怪……還有那條護著你的龍！他把你包進結界，自己消耗得最重。你再拖下去，他會先撐不住……”
“好煩。”丁依又轉身要走。
“你摸一摸牌匾的下方！”黃龍再次大吼。
丁依這才停下。
她靠近牌匾，沒直接上手摸，只是用眼睛看。
她看到，那裏嵌著一排銀色的小球。
龍珠。
“這些小球是龍珠。”黃龍解釋道，“每顆龍珠上刻的圖案是編號，最上面那顆就是一號。它是最重要的位置，可惜負責一號的那條龍……我是說那顆龍珠，它不懂自己的職責，強行離開它本該在的位置……”
見丁依又準備走，黃龍趕緊補完最後一句：“動一下一號！你幫我移動一下一號就行。”
丁依問：“如果我動了這顆龍珠一號，會發生什麽？”
聽到她終於願意開口詢問，黃龍趕緊回答：“只要你幫我動了這顆龍珠一號，陣法就能覆原。”
“喔？現在的陣法有什麽問題嗎？為什麽要覆原？”
“有問題，問題大了。”黃龍稍微一放松，又忍不住開始啰嗦。
“一號龍……龍珠走了，陣法就少了最前面的主軸。老朽維系這套秩序這麽多年，原本已經很不容易。偏偏那一號走了，我又有些不懂規矩的屬下，為了偷偷填補陣法的空缺，把小妖、凡人，甚至外來的穢物被卷進這裏。它們不明白陣法，只知道亂動、亂撞、亂占位置，久而久之，整套陣法都亂了。”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明顯在抱怨，而丁依則想起了剛剛看到的碎裂的蚌殼。
“所以，為了覆原陣法，需要麻煩你幫我往左挪一寸這顆龍珠一號。”
說完，被壓在垃圾山裏的黃龍悄悄觀察丁依的臉色。
“好。”
這次丁依答應得很爽快。
黃龍長舒一口氣，放下了心。
看她擡起手，正要碰到那顆“龍珠一號”時，黃龍突然大叫打斷她的動作：“等會！”
“又怎麽了？”丁依不耐煩極了。
黃龍小心翼翼：“不是往右，是往左，往左挪一寸。”他看出了她的手勢不對。
“哦，好的，往左。”丁依說。
可黃龍沒有立刻放下心，他盯著丁依懸在龍珠旁邊的手，心裏莫名發沈。
太怪了。
這姑娘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
雖然她最後還是折返回來幫他，但在自己的想象中，她知道了這一切後的反應，是這樣嗎？
還有，她為什麽不看裂縫裏的那個凡人？按照氣息，那人應該是她的……
黃龍壓下那點不安，強行讓自己的聲音重新溫和下來。
“那個……別怪我啰嗦，我再說明一下，這一排龍珠彼此咬合，一旦亂動，我的所有陣法都會失衡，尤其是一號右邊的位置，那是逆位，一旦推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丁依發脾氣，“你怎麽這麽煩！”
下一秒，她擡手抓住那顆“一號”，猛地往右一推，推到了黃龍口中所謂的會讓“所有陣法失衡”的逆位。
“你！！！”
黃龍的聲音陡然變了調。
龍珠“一號”被推入逆位的一瞬間，整座垃圾山都狠狠一震。原本嵌在牌匾下方的龍珠接連亮起，銀光一路逆流。
黃龍嘶聲大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丁依沒有回答。她仰著頭，透過即將崩裂的幻境，看見更高處浮現出一條枯萎巨龍的影子。
那條龍盤踞在垃圾山深處，鱗片幹裂，龍角斷折，身體被層層疊疊的垃圾困死在原地。
它太老，也太龐大，而且太不甘心。
即便小龍蝦精和陣法輸送給它的充滿雜質的靈力和貢品早已成為困住它的鎖鏈，它也仍舊死死攥著這座陣眼，不肯松開。
頭頂傳來沈重的破空聲。
丁依擡起頭。
一把巨大的鍘刀從天而降。
十六歲那年，鍘刀落下時，她曾經拼命想把她爸拉開，可最後卻反而被她爸推到了鍘刀之下。那一瞬間的劇痛在她夢裏反覆出現過很多次。
這一次，她往旁邊一偏。
鍘刀的邊緣擦著她的肩側落下。
哢嚓。
刀刃重重插入垃圾山。
“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凡人，你知不知道——”
黃龍的話說一半，整座幻境結界轟然坍塌。
垃圾山裂開，牌匾碎成粉末，那雙藏在裂縫裏的眼睛也被翻湧的銀光吞沒。丁依只覺得腳下一空，人工香精的檸檬味、舊物、星雲般漂浮的垃圾，全都像被潮水沖散。
從剛剛黃龍開始誘導她時，丁依就聽出來了。
老實說，他那些顛來倒去的邏輯，她壓根沒有細聽，因為她已經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想賭一把。
她想賭，這個世界，不會僅僅因為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凡人不按照這些所謂父輩和神明的話行事就崩塌。
如果她賭輸了，也無所謂，最多說明，這個世界活該毀滅。
一個獻祭弱者才能獲得平衡的世界，不該存在。
幻境破碎，她的眼前重新出現了暴風眼，垃圾瘋狂旋轉，而她被保護在藍色結界裏，被溫暖地裹著。
龍看著她，臉色蒼白，藍發半遮住眼眸。他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痕跡正在發亮，形狀和剛剛那顆“一號”龍珠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論世界會不會毀滅，至少她很確定一點：t龍珠“一號”不用再回去那個牢獄一般的陣法裏了。
她聞著真實的檸檬清香，不帶添加劑的那一種，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抱歉，她知道這個場景有點不太合適，但她實在太累了。
……
看到妖妖靈小居的天花板時，丁依的表情還有點茫然。
她還沒從那場太長的夢裏醒來。
一張臉出現在視野裏，是葉瑾瑜。
葉瑾瑜看起來也很疲憊。她花白的發梢還沾著水汽，臉色比平時蒼白，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好像……稍微老了一點。
“師傅。”
一張口，丁依因為自己粗得像被砂紙磨了一天一夜的嗓音受到了驚嚇。
葉瑾瑜伸手替丁依把額前濕亂的碎發撥開，動作很輕。
“你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她低聲問。
丁依其實覺得肩膀那裏有點痛，但她想那應該只是舊傷口裏一直藏著的碎鐵片終於被拔掉後的幻覺。
所以她對葉瑾瑜搖了搖頭。
“那就好。”
像是看出丁依在想什麽，葉瑾瑜繼續道，“不用擔心，沒有人受傷，我是說，你師兄、你師弟、你師弟他爹、鏡心、人魚還有你那條龍，都沒有受傷。”
“那單面鏡陣法……”丁依問。
“單面鏡也暫時不用擔心。”葉瑾瑜道，“黃龍的體系確實徹底崩了，但崩塌時釋放出的靈力太多，反而把空氣裏的靈力濃度推到了另一個層級，所以凡人就又看不見妖怪了。”
“啊？”
葉瑾瑜皺眉，想了想怎麽解釋這個事。
“這麽說吧，靈力濃度低的時候，凡人什麽都看不見；濃度升到中間，他們會短暫看見妖怪；但現在濃度太高，凡人的感知反而被壓過去了。”
葉瑾瑜頓了頓：“所以，凡人那邊暫時還穩。麻煩的是妖怪。靈力太濃，它們現在興奮得很，到處興風作浪，這是新問題，我們在想辦法解決了。”
丁依點點頭，聽葉瑾瑜說到妖怪興風作浪，她又想起：“那貔貅它們……”
葉瑾瑜：“哦，它們三個，被封起來了。”
“封起來？”
“字面意思，它們被‘封印’起來了。”
“怎麽封的？”
此事說來話長，葉瑾瑜倒不怕告訴丁依，只是覺得她剛醒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不適合輸入太多繁雜的信息。
於是她岔開話題，“你想吃東西嗎？陶叔給你準備了，我去拿來？”
丁依點了點頭。
到了廚房，葉瑾瑜看到老陶正在廚房裏團團轉。
他手上不停，嘴上還忙著回答旁邊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凡人女孩的問題。
她懷裏捧著一本舊書，像有“十萬個為什麽”一樣好奇：“陶叔，我們這樣，真能把那些妖怪關在這本書裏？為什麽？怎麽做到的？”
陶叔撓了撓頭，想解釋原理，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解釋起。看見葉瑾瑜進來，他眼睛一亮，像見到了救星。
女孩看到葉瑾瑜，高興道：“葉奶奶！”
葉瑾瑜也沖她露出笑來。
聽葉瑾瑜說丁依醒了，要拿吃的過去，陶叔立刻轉身準備。
其實他早準備好了，一張木盤擺得滿滿當當：熱粥、小菜、雞湯，連丁依平時隨口說過好吃的那幾樣零食都提前備好了。
唯獨少了一樣。
他在冰箱裏翻箱倒櫃，可專門放在最裏面、寫著“丁依醒了再吃”的奶油蛋糕，就是不見了。
“蛋糕哪兒去了？誰拿了我的蛋糕？”陶叔怒發沖冠。
“算了，她剛醒，未必想吃蛋糕。我把其它先拿去吧。”
葉瑾瑜端起木盤。
剛走到房間門口，還沒推門，她就聽見裏面傳來丁依沙啞又困惑的聲音：“你這蛋糕哪兒來的？”
葉瑾瑜停在門外，不動了。
透過門縫，她看見少年坐在床邊，背影清瘦，藍色發絲柔軟地垂下。
他手裏正捧著盤子，上面有一塊蛋糕。
偷蛋糕的賊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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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到此這本小說的正文部分就完結了。
非常抱歉，因為我個人能力的原因，沒能讓這本小說在連載過程中穩定地更新，而且數次失約沒有按承諾的時間更新，雖然這是我人生中寫的第一本小說，但這些行為也是不應該的，在此誠摯地向各位讀者承認錯誤。
最後，感謝大家能看到這裏，也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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