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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盛夏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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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盛夏時分

盛夏, 是小妖怪們求偶的季節。

丁依踏上妖行街時,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件事。

她一穿進鏡花溪,撲面而來的就是甜膩過頭的花香、烈日炙烤出的樹脂氣, 這其中還夾雜著某種濃郁又充滿能量、像是生物腺體分泌物的躁動氣味。

或許是吸入了太多這種氣味, 連諦聽草都變得格外瘋狂。她踏上諦聽草叢時,它們的大葉片都在拼命搖擺,簡直像有一百條畫中龍在旁邊試圖誘惑它們。

這幾年, 丁依總是下意識避開在夏天來到妖行街。

這個特殊季節無處不在的旺盛生命力, 似乎無形中激起了她的某種不安。

不過, 這次回來,她察覺到自己的心態好像有了變化。

她輕輕扒拉開諦聽草往她身上纏繞的大葉片,邁開大步,向妖行街的石板路走去。

夏日的妖行街有一種近乎狂熱的美麗與躁動。

小妖怪們都變得更“鮮艷”了。鳥妖們集體換上了色彩鮮艷的羽毛,在街上四處起舞。桃花妖的花朵開得異常嬌艷。鹿妖們一言不合就在街邊互相用鹿角頂撞起來。

一路上,所有小妖怪看到丁依時, 都過分熱情地沖上來抱住她。它們高漲的情緒顯然受到無處不在的氣味影響。

丁依一改之前的抗拒, 欣然回應了它們強烈的歡迎儀式。

不過, 因為她的靈脈還沒完全恢覆暢通,妖怪們的身影還是時不時地會從她的視野中消失, 所以她的回應頗為艱難。

就像剛剛, 她因為無法“看見”馬妖, 差點被馬妖踢了一蹶子,只因為她在和馬妖打招呼時, 一不小心拍到了它的馬屁股上。

一路用這種盲人摸象的方式,丁依磕磕絆絆地走到妖事局的大門前。

這是一座青磚灰瓦、門庭高闊的建築,據說當初是仿造凡人的衙門建造的,雖然裏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丁依註意到, 朱漆大門前原本端坐著的一對石狻猊消失了。大門開了一條縫,門裏傳來兇狠的猛獸吼聲,她想了想,還是伸手敲了門。

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刺激,裏面的吼聲更激烈了,還伴隨著石頭磕碰的粗糙聲響,似乎十分不歡迎丁依這位來客。

晦明氣急敗壞的呵斥聲響起:“夠了!如果不能好好看門,就把你們磨成粉末撒進山溝裏——誰在外面?”

“是我。”丁依喊了一聲。

門內安靜了一瞬後,獸類的吼叫聲再度響起,但立馬就被什麽壓制住了。

晦明的聲音比剛剛放輕了些:“……稍等一下,我馬上開門。”

一陣略顯匆忙的衣袖拂動聲,虛掩的門被哐當一下拉開,動靜之大,讓丁依微微驚了一下。

晦明站在門後。

他的一頭黑發似乎剛被匆忙捋過,衣襟也像是重新扯平整的,清俊的臉比上次見憔悴了不少,連紅眸裏的光都暗了幾分。

看來墨七說的沒錯,妖事局最近確實事務繁忙,折磨得傲慢的龍神之子都染上了幾分凡人社畜的死氣。

晦明的目光落在丁依臉上,他習慣性地繃緊了下頜,這是他看見丁依的固定表情。

隨即他忍不住眉頭一皺,突然湊近丁依的頸側,鼻尖微動,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耐:“你怎麽也一身這個味道?”

不少妖怪修煉出妖身後,還保持著獸類的原始習性,比如嗅聞。

晦明雖然向來瞧不起凡人,但相比較而言,他顯然更認同凡人的行為方式,日常經常表達對小妖怪們展露獸性的嗤之以鼻。

現在他毫不自覺地做出嗅聞,多少也受了求偶季的影響,這個發現,丁依並不準備提醒晦明。

說起來,即使都是嗅聞,不同妖怪個體的嗅聞方式各有不同。

比如,同樣是人形,那個藍發孩子聞她的方式,明顯更接近獸類。比如,丁依總能聽到他嗅聞時鼻子噴氣的聲音,甚至有時候,她會懷疑他準備噗嗤打個響鼻。

而晦明聞她的動作,就更接近凡人。

想到這裏,丁依突然有點好奇,自己身上究竟是一股什麽味道。

“怎麽突然發呆了?”

晦明狐疑地問,忍不住吸了兩下鼻子。

丁依正要回答,就看到他的褲腳管邊一左一右各擠出兩個大腦袋。

兩只石狻猊從晦明身後躥出來,嗷嗷地叫著撲向了丁依,用它們粗糙的巖石舌頭舔丁依的臉。

“哎喲,”丁依提高了音量,“別舔,你們舌頭剌人,好疼!”

晦明則咬緊了後槽牙,“你們幹嘛?給我回去!”

他一手一個地拎住兩只石狻猊的後頸皮,用力把它們丟進屋裏,只聽裏面傳來一陣石塊互相撞擊的叮裏哐啷,然後在一道紅光後,徹底沒了聲音。。

“好了,這下終於清凈了!”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晦明重重地撐開。大門狠狠撞在外墻上,墻體的石屑簌簌而下,丁依看得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晦明對自己過分的力度毫無察覺,也沒註意到剛剛這一番大動作又把他的頭發搞亂了。

他用背頂著門,示意丁依跟他進屋。

妖事局被分隔為一內一外兩個大空間。

石狻猊被晦明用束縛咒綁在了外間,反正它們現在躁動不安,失去了守門獸的職業操守。丁依路過外間時,看見兩只石獸被紅光五花大綁,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可惜她也愛莫能助。

進了內間,這裏堆滿了雜物和各種生活用品,墻t上也貼滿了資料,最顯眼的是一張巨大版的萬象妖蹤圖,現在正是妖怪們最活躍、最愛鬧出點小麻煩的時候,所以此刻的妖蹤圖上也閃爍著此起彼伏的紅色小點。

丁依下意識往潭州市的區域看去,那裏只有零星幾個紅色小點。

不知道那藍發孩子是不是還在那一片活動,如果是的話,哪個紅點是他呢?

妖蹤圖旁邊的墻上,密密麻麻貼著各地龍王廟的封印報告,最新一張是潭州市龍王廟“畫中龍事件”的摘要,上面寫了幾行標註,仔細辨認的話有“未歸檔”“老蚌精”“善後情況待確認”等字樣。

最近妖事局太忙,龍王廟相關的案件,進度都擱置了下來。

丁依對內間很熟悉。她徑直找到了放零食的角落,從貼滿貼紙的小冰箱裏拿出兩罐冰汽水,遞給晦明一罐,自己打開了另一罐。

知道丁依要來時,晦明本想問問她的近況,這段時間他心裏攢了不少問題。

比如,丁依為什麽突然重新開始修行?

還有,她居然請他爸——也就是墨七——消除了她那個討人厭的弟弟之前偷看到的記憶。她是怎麽想通的?之前自己和她說了好多次,她都不肯。

另外,墨七和他說,丁依和一個偶遇的小妖怪結契了。雖然是臨時的,但還是讓晦明極為驚訝。

據晦明所知,自從那件事後,丁依從來是拒絕和妖怪結契的,哪怕只是維持短暫通感的契約類符咒,哪怕葉瑾瑜開口,她都堅決不肯。

不過,當晦明在接過丁依手中的汽水時,瞥見自己桌上堆滿了來不及歸檔的案件報告,他就把這些問題拋在腦後。

他忍不住地開始向丁依訴苦。

最近這幾個月,是晦明拜師到葉瑾瑜門下後,最忙最累的一段時間。

不論是之前載著梁凡四處飛來飛去鏟除龍王廟中占廟為王的小妖怪,還是最近獨自留守妖行街處理求偶季的各種雞毛蒜皮,都耗盡了這條尚且年幼的龍引以為傲的精氣神。

所以一見到丁依,他就無法克制地用訴苦的方式向丁依撒起嬌來。甚至,每當他發現丁依走神看向旁邊的墻時,就會義正言辭地批評她,讓她專心一點。

一開始,丁依還維持著耐心。

到後面,當她再次瞥向墻上那些未結的案件,卻聽到晦明又把話題繞回來時,她終於有點忍不住了。

“既然留了這麽多爛攤子要處理,那我們難道不應該早點開始歸檔嗎?再拖下去,我也沒時間幫你了。”

“別催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晦明下意識頂嘴,手裏慢吞吞地翻開了歸檔的記錄表。

他把自己原本想問丁依的那些關於她的問題,都徹底忘了。

對於器妖、物妖,以及噬信靈、食畫鬼這類沒有實體的妖怪們,求偶季對它們沒有任何影響。

它們甚至感受不到盛夏氣溫的炎熱。

最近,噬信靈有一個新發現,那就是自從食畫鬼從畫中龍肚子裏死裏逃生後,它比以前乖巧多了。

比如現在,龍正跟著楊光河游覽一座博物館。

盡管隔壁展廳裏收藏著無數精美古畫,但食畫鬼還是安分守己地蹲在這個場館角落的一幅小畫上,一步也不肯躥出噬信靈的視線範圍內。

真像老話說的:妖教妖,怎麽教都教不會,事教妖,一教就會。

相比之下,噬信靈更擔心龍現在的狀態。

龍對噬信靈的擔憂渾然未覺。

此刻,他眉頭緊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聽懂博物館講解員的介紹上,以抵禦體內時刻不停的彌漫性灼熱帶來的不適。

這種灼熱,在他以前還是龍身時,偶然地強烈爆發過幾次。這次的雖然還能勉強忍耐,但也導致龍變得不愛呆在室外,更願意跟楊光河呆在有空調的博物館裏。

對於龍的變化,楊光河樂見其成,他樂於接納每一個突然變得好學的年輕人。

在講解結束後,他主動問龍聽懂了沒有,直到講解員把同一段內容重覆講解了十遍後,楊光河才遺憾地放棄。

晚上回到酒店,龍進了房間沒多久就要再出去,因為楊光河說要再給他補補課。

噬信靈忍不住提醒:「我勸你最好還是留點時間給自己運功療傷,畫中龍在你胸口插的那個大窟窿,到現在這麽久了,好像還沒愈合吧?」

龍沒理會。

最近他根本無心運功,那道貫穿傷的狀況,別說愈合,甚至比當初受傷時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更何況,其實龍自己並不希望這個傷口好得太快。

「你不會……還在指望姓丁的那個女孩吧?」噬信靈問,「她當時是和你結了臨時契約,承諾等她靈脈恢覆了就給你施治療術。可現在也過去好一段時間了,你看——她找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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