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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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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怎麽會是他?◎

墨九細細聽來, 才知,如今的家主是墨淵,父親讓位得莫名其妙, 母親也被軟禁。

他想起見他最後一面時,墨淵那古怪又含著妒意的語調,氣得渾身發抖,一股涼意直竄頭皮。

這前因後果, 是個傻子也想明白了。

原來墨淵當時就是在為他自己不甘,除掉他只是權益之計, 他針對的一直都是大哥!

身邊的人還在滔滔不絕,可墨九的心如墜冰窖。他謝過過路人,在墨府旁側轉了很久很久。

是夜,他順著記憶裏的小路用輕功飛上屋檐。母親的小屋燈火通明,墨九不敢靠近,卻又下意識想接近, 最終躊躇著躡手躡腳地靠在了窗邊。

聽到了被壓抑的抽泣聲。

墨家夫人一張臉被昏黃的燭光照得隱隱綽綽, 墨九看清了她雙眼通紅, 臉上淚痕未幹的模樣。

她手中拿著一本有些殘破的書籍, 翻了又翻,舍不得離手。

他心中酸澀,有種立馬進屋去抱住母親的沖動。

當初他像個被排除在外的傻子,傻傻的被人利用, 又一意孤行地任性離開。

如今一片狼藉……

他背靠著墻面,閉上眼, 傳入耳中的母親的哭泣被無限放大, 重得他的心都在下墜。

這時, 有人推門進了屋去, 母親身邊的祝管家端著一碗甜湯置於案上,“……夫人,一年了,大公子也定是希望您放下的。”

“小清一直是個好孩子,我知道。給他的擔子太重,他擔不起。事情最後鬧成這樣,我也有過錯。如今墨府漸漸變了,我看著小清一點一滴的痕跡被抹去,若我都不記得,誰還來記得?”

“小九也還在外頭……不知道他吃得怎麽樣,穿得怎麽樣,過得好不好……我就這兩個孩子,我不掛念著,又有誰來掛念呢?”

被墻壓得沈悶的聲音傳入墨九耳中,他整個人卸了力氣,將身體的重量全都壓在墻上,默默流淚。

祝管家不敢打破她搖搖欲墜卻又堅持的幻想,卻又怕她陷在裏頭,磨垮了身子,猶豫許久,卻也只能殘忍地說:

“兩年了……夫人,九公子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墨家夫人“嗯”了一聲,“不回來也是應當,當初小清也一直同我念叨著,此事傷他深了。小九若真如他所說,去闖蕩天涯了,也是好事一樁。他一向不喜被束縛,放他走,也許會比在墨府好。”

她自然地說著。什麽都想到了,卻沒考慮過他身隕的可能性。

墨九隔著墻緊緊咬著唇,咽下自己幾欲出聲的哽咽,絕望又無助。

他回來了,知道了一切,可他現在……又能怎樣呢?他幼時頑劣,又對經商毫無興趣,說到底,不過是個只會躲在兄長身後的酒囊飯袋罷了。

若是任憑情緒報仇,將當初那些設局的人都殺了,又由誰來掌著這墨府呢?

……他麽?

墨淵掌權,尚能讓母親錦衣玉食,倘若是他,恐怕連大哥最後的成果都保不住了。

墨九努力說服自己,抱著頭緩緩蹲下身子,將臉埋入臂彎。

……他自私了。

他不敢去想自己來撐著墨府會是怎樣,對於經商的本能抗拒盤旋在他心裏,一點點將他壓垮。

墨九覺著肺腑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抽離,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好想逃。

墨九最終紅著眼伸出手指懸在空中徘徊了很久,卻還是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他恍惚著,離開了這個地方,卻沒註意到離去時無意踩到雜草時的窸窣聲。

後來,他回了山,一頭栽進了劍道中,沒日沒夜地修煉,心境被打磨得平如鏡,真正地下了山去,履行他少年意氣時所說的“浪跡天涯”。

他變得溫潤沈穩,好似能包容一切,所遇之人也皆是過客,不曾為誰停留,也好似沒了牽掛。人人皆知有位厲害的墨大俠,但他不回家。

沒人知道他是否真的斷舍離,真的放下了這件事。如今才知,母親有東西要留給他。

過了許多年,墨家落魄,祝管家帶著夫人離開墨家,退到了這間小屋。直到夫人臨死前,才將這枚玉珠交給祝管家的兒子。

“他修仙了,能活很久很久的。若是能等到他尋來的那一天,就將玉珠給他罷。裏面……有他想知道的。”

祝管家的兒子問道:“夫人,當初公子回來時,為何不叫住他,將玉珠給他,讓他知道真相呢?”

她語氣溫柔下來,“他當時還這麽小,很多風景還沒看過,不應該被這件事束縛住。”

隨著語調輕柔蕩漾,一束刺眼的白光猛地從玉珠裏迸射出來。“淩光意”繼續向前走,帶著他們都走進純白的夢境空間裏。

這裏看見的,又是另一個故事。

“母親,小九今日還是沒有去上學堂麽?”墨清看著從門外進來的母親,語氣溫柔平和,又帶著淡淡的無奈。

墨家夫人走近了些,搖了搖頭,“沒有,那孩子不知近日怎麽了,神情恍惚的……”

墨清笑笑,“有我們在,也無需他做些什麽。前些日子他還同我說,要拿錢財去救貧。想必是想著這件事,讀不進書了吧?”

墨家夫人張了張口,知道他在為墨九開脫,最終還是深深嘆了口氣,“唉……話也不是這麽說……”

卻也沒有再追究。

墨清每月十五要去店鋪檢查采買,這個月,酒樓的大掌櫃卻說想要他十一就來。墨清想著不差幾天,便順了他的意。

酒樓需要途徑一條泥濘的小路,他一人策馬而行,卻不想中途落雨,於是無奈地戴上了鬥笠。

前面隱隱綽綽地出現幾個人影,零散地站著。湊近看,竟是墨淵一行人。

他身邊跟著的,是那幾個頑劣的弟弟。

墨清微不可察地皺眉,勒馬停下,驚訝又疑惑地問道:“阿淵,你們怎麽在這?”

墨淵站起身來,蹭掉手上的泥土,轉過頭沖他笑道:“帶弟弟們出來玩。”

他略有疑惑,卻實在挑不出錯,半信半疑地走了,回府時,卻收到了墨九失蹤的消息。

他頓時坐不住了,問了墨九身邊人,尋了又尋。墨九身邊的人支支吾吾的,只說墨九公子出門了,其餘的不再多說。

墨清一直覺著,只要自己護著弟弟,至少底下的人會對他尊重些,卻不想,連他身邊的人都是眼神游離,欺瞞的模樣。

他們在為誰瞞?

夜晚,天轉涼了,徐徐涼風直直地灌入衣袖。墨清一臉疲憊地撐在院中的圓桌上,等了又等。

小的時候,墨九同他置氣時,總說要離家出走,然後等晚上氣消了悄悄回來。墨清哭笑不得,於是每次都在院裏等,帶他回屋後才放心。

可這次,他等不到他。

墨清坐了一夜,支撐不住在冰冷的石桌上睡了過去。醒來之後,他一臉迷茫,很快換成了慌亂。

小九到底去了哪裏?

他就這樣不告而別,沒有與母親說,也沒有和他說。

墨清叫來了墨九身邊的人,罕見地動了怒。他眼神冰冷地質問,卻問不出一字一句。最終,他沒有留任何情面,將人全部發賣。

他帶著畫像走街串巷,最終從一孩童口中問出了只言片語。那孩子轉動著眼珠回憶著,最終被墨清牽著,指認了墨淵。

看清眼前人時,他的腦袋嗡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他氣得渾身顫抖,咬牙切齒,最終忍不住上前揪住墨淵的衣襟,“帶弟弟們出、來、玩?”

“我弟弟呢!”

墨淵竟然彎起眉眼只是笑,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刻,“不知道啊。想必是被傷透了心,真的離開了吧。”

“要我說,他這樣的人就不該留在墨府,蠢得要命。我只施了點小手段,他竟然真的信了自己的親哥哥要殺他。”

墨淵笑得更歡,“你說,這樣的人,憑什麽得到這麽多?”

墨清怒火中燒,拳頭握得死緊。他擡起手,向著墨淵砸去!

墨淵臉色未變,伸出手將墨清的拳頭包在其中,疑惑地問道:“阿清,你真的要打我嗎?”

他的語氣古怪又陰陽怪氣,“父親會生氣吧?”

墨清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沒想到自己從小謙讓著的二弟會拿這事來說。他看著眼前人惡意的眼神,仿若一盆冷水澆下,澆得他透心涼。

墨清從小便是家主最滿意的兒子,謙遜有禮,從不逾矩,聽從長輩的命令對他來說,是刻在骨子裏的。他從不做出格的事。

父親不希望手足相殘,他處理墨淵這事,就要掂量三分。

更何況,墨淵的生母花姨娘是如今最得寵的,而墨九是父親最不起眼、可有可無的小兒子。

這事,父親不會站在他這邊。

他氣得渾身顫抖,揪著墨淵的衣襟重重一推,低聲吼道:“滾!”

他轉身走後,渾渾噩噩地走到了母親的屋前。墨清豎了根手指在唇前,無聲地屏退了通傳,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墨家夫人在裏屋聽見了腳步聲,揚聲問道:“是小清麽?”

墨清腳步一頓,認命般進了屋去。嘴皮卻像是被黏住,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著母親一無所覺的眼神,不忍心將事情全盤托出。

墨家夫人卻帶著期盼地問道:“可是有小九的消息了?”

他沈默了很久。

墨清聲音幹澀地開口,“沒有……母親,沒有。他也許不會想回來了。”他掙紮地將事情說與她聽,連帶著墨淵的一起。

果不其然,她恍惚了一陣,身子一晃,被墨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她擡眼看他,聲音顫抖地問道:“怎麽會是阿淵……你確定麽?”

墨淵嘴甜又討喜,平日來她院時,她總是歡喜。他與墨清是從小的玩伴,雖不是一母所生,墨清待他卻與親弟無異。

怎麽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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