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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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珺媞回到破舊裁縫坊門前時, 手懸在空中卻始終敲不下門。

只聽吱呀一聲,門開了。雲禾嘆了口氣,往旁讓了身, “進來吧。”

原來她早估算好時間在裁縫坊裏等著了。

見著雲禾,珺媞想起母親的話語,漲紅了臉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卻見雲禾伸向她的肩膀處, 在她肩上一點,一個橢圓的按鈕就透過珺媞的衣物到了她手上。

這按鈕隨環境色變化, 幾乎要與雲禾的手指融為一體,珺媞沒有發現也是情有可原。

珺媞驚詫地問:“這是什麽?”

雲禾將按鈕湊到耳邊按下,一邊聽著傳入耳中的聲音,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能記錄聲音的小玩意兒。”

玉霖一驚,他都沒發現這個監聽器。他轉頭傳音詢問重蕪仙君,“你發現了嗎?”

重蕪仙君點了點頭。

玉霖皺著眉, 有些不滿, “你怎麽不告訴我。”

重蕪仙君意味深長地說:“有些事, 還是親耳聽。”

果不其然, 雲禾聽完之後眼神微動。她嘲弄地笑笑,靠在身後的木櫃上,嫌惡地將按鈕丟在一旁,

“為了族人, 就甘願將自己的親妹妹犧牲,好一個大義凜然的族長模樣。”

她苦笑一聲, “可若只是國王一廂情願的愛意, 那也就罷了, 哪會落到這種地步。”

珺媞眉頭緊皺, 追問道:“什麽意思?”

“占蔔十分費神,後來,國王刻意折磨她,大事小事都讓她算,可這本就是祭司該做之事,文星拒絕不得。她幾乎成日待在占星池中。”

雲禾垂目,語氣愈發輕,“我再見到她時,她整個人消瘦了一圈,神情恍惚。我以為只是占蔔太累了,後來發現……也不是這麽回事。”

“她一開始沒有收到回信,寄到祭司族的信件宛如石沈大海。她有些躊躇,卻還是期待著。卻在一日,從國王那裏拿到了回信。”

珺媞想起母親說的,國王找上她的事情,“是她的信件被扣下了?”

雲禾默認,卻扯了扯嘴角,“我更偏向於這是在向國王投誠。後來,文星收到了信件,裏面分分明明說的都是勸誡她好好待著的話,沒有一絲溫情。”

“也可能是國王的人看著,她說不了什麽其他話。”雲禾自嘲地笑笑,“就當是我惡意揣度吧,我總覺得那些話是她的真實想法,她不會摻和這些。”

從按鈕中聽到的文沁對珺媞說的那句“太多年了,算了吧。”在她耳邊環繞,雲禾不由得心起一絲悲意。

“就算再多年,我也忘不了她。”

珺媞安慰她道:“我知道,你們年幼相識,又彼此陪伴這些年,總不會這樣釋懷。”

雲禾定定地看了她許久,最終呼出一口氣,兩肩微微下沈,“你是好孩子,是我惡意揣度了你。”

“你……很像她。”

珺媞抿了抿唇,這是她第二次收到這樣的評價。

她心裏倏然想起該問的正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她修改古籍一事……?”

雲禾接過她未盡的話語,淡然地瞥了她一眼,坦誠道:“是我的主意。”

“那日她收到了信,淚流滿面地出宮來找我。說她不相信她姐姐會這樣對她,她將信件反反覆覆看,翻得破破爛爛。”

“她抓住我的手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寄希望於我,希望我說她姐姐不是故意,一切都是國王的指使。”

雲禾呵呵低笑兩聲,語氣帶了苦意,

“我看了她半晌,還是違心地給了她安慰。我承認,那時我就埋下了惡意報覆的心。也許正如你母親所說,我真的很刻薄惡意。”

雲禾提到文星時眼底迸發出的光是藏不住的,這讓她的可信度又添了幾分。

珺媞下意識地反駁,“沒有的!”

雲禾帶著笑意看了她一眼,斂了神色又道:

“後來,她的身子越來越虛弱。我不知道她在宮中承受了什麽樣的冷言冷語與苦楚,她不同我說。”

雲禾晃了神,盯著破舊的木櫃子,進入了無盡的回憶中。

那日有些風沙,吹得門都嘎吱作響。裁縫坊的門被人叩響。

雲禾有些疑惑,有風的時候大家都不喜出門,如今又是誰,在這種天氣光臨她的裁縫坊?

國王管得不嚴,王室的單子之外若有餘心,可以接一些其他人的單子。更何況她與文星玩得好,出了那檔子事後,王室的單子被削減了一半。

她玩笑著說得了空閑,卻也知道,養活這些技藝高超的裁縫只得王室這樣揮金如土的大主顧才行。

雲禾拉開了門,卻看見了許久不見的文星。她一驚,連忙將她迎進了門。

文星身子僵硬,半垂著頭向她道了聲謝。

文星整個人仿佛被抽了魂,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不帶一絲光彩。

歲月不敗美人,還是能看出她當年的影子,只是仿佛被磨平了棱角。

此時已經過去了十餘年,隨著文星出宮次數的減少,她們愈發生分。只是雲禾沒想到,她們已經到了開個門都需要道謝的程度。

雲禾聽著她的道謝,去牽她的手僵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問道:“你與我生分至此嗎?!”

雲禾一向不是會掩飾的人,想到什麽便說什麽了。卻沒想到文星聽著她的質問,好像被嚇到了,下意識地身子一顫,只是躲。

文星擡頭,渙散的目光透過雲禾的肩膀看向她身後的木櫃子,不住地說:“雲禾,我對不起你。”

她看著裁縫坊的景象,也能想到她的一時任性讓雲禾不好過了。

雲禾一楞,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也知道她道歉的是什麽,不忍地轉過頭,軟下聲來將她摟緊懷裏,

“……沒有,你沒有對不起我,一切都是我樂意。”

文星用力地抿著唇,仿佛在雲禾面前她才能獲得一絲放松。她忍不住哽咽,在雲禾懷裏身子顫得厲害。

“雲禾……是不是我不該任性,我後悔了。”文星帶著哭腔說。

她的聲音已經沒有曾經的脆亮,帶了些沈重的沙啞。

雲禾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謬,明明她什麽錯都沒有,她只是受了委屈,向家裏人撒嬌傾訴,怎麽會讓事情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為什麽語氣中有這般濃重的自責?

文星反反覆覆道:“雲禾,我沒有家了,雲禾。”

雲禾將她摟得更緊,輕聲道:“你恨你的族人嗎?”

文星道:“我恨……我的姐姐。”

她心裏難受。

雲禾說:“讓同族祭司跟著你一起陪葬吧,為你的青春陪葬。”

文星不可思議地擡起頭,“可她是我親姐姐的女兒。”

雲禾失笑,擡手擦盡她臉頰的淚,“你親姐姐都不在乎你,傻姑娘。”

她知道珺媞來了齊南國,前幾年還見過幾面。

珺媞如今在王室安排的學堂裏與王子貴族一塊讀書,歲月靜好,雲禾看著眼前憔悴的文星,不由得對珺媞更加妒恨。

文星不答,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兩個人沈默了半晌,文星聲音嘶啞地妥協了,“……我知道了。”

祭司族的古籍世代相傳,十分珍貴,文星一向是隨身帶著的。

她眼神平靜地拿出古籍,像是報覆一般,在“若天災降臨,祭司不妥善處理,神明將降下神罰。”的這句話之後,添上了“屆時,需以祭司獻祭,以平神怒。”

盡顯惡意。

寫下這句話之後,她閉了閉眼,仿佛支撐她的最後一些意念也被耗盡。

文星沒頭沒尾地說,“是我的錯,就由我結束吧。”她說完,轉身離開了裁縫坊。

過了幾日,雲禾收到她被賜死的消息,理由是:刺殺國王。

雲禾聽到這個消息時,跌坐到了木椅上,發出“砰”的聲響。

當天,她進了宮。面對王座上氣定神閑的國王,雲禾紅了眼眶。

她也不管那些個禮數,不顧身邊侍衛的阻攔,三兩下上了臺階,抓著他的領子質問道:

“為什麽殺了她?”

國王覺得好笑,“一個刺殺國王的人,難道可以留?”

雲禾卻聽不進去,她咬牙切齒地翻來覆去道:“都是你的錯!”

國王抓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拿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領,

“我敬你世世代代勤勤懇懇地為王室做事,如今,你要為了這麽一個小玩意,把自己世代積攢的榮譽全部毀於一旦?”

提到自己的祖上,她宛如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楞在了原地。理智回籠,雲禾才倏然想起面前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就連替代不得、尊貴至此的祭司族都不敢與之對抗,自己憑什麽?

她的祖上世世代代被王室給予了充足的信任,裁縫坊也是門庭若市,單子從未停歇過的。而如今,裁縫坊在她手上落敗下去。

說實在,他們的生計都是王室所出,生殺予奪不過國王動動指頭、一句話的事。

雲禾被仇恨與悲涼沖昏了頭腦,卻忘了自己是有軟肋的。

她最後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鋪子中的,整個人失魂落魄。

她手指微顫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垂眸坐看徐徐升起的熱氣,一言不發。

國王念在前人的舊情饒她一命,但這裁縫坊往日的繁榮怕是保不住了。

她轉過頭,聽著裏頭機子嗡嗡運作與調笑逗樂的聲音,仿若隔了一層薄霧,一時有些不明晰了。

果不其然,她一眨眼,晶瑩透明的液體順著臉頰落下。

要不,算了吧,放下吧。

一時的情誼與世代壓在她肩上的重任一並上了天平任她抉擇,她心念一動,天平便頓時傾斜,仿若那一時的情誼輕如鴻毛,又一碰就散了。

“砰砰。”

木門傳來輕叩聲,雲禾回了神,強撐著笑打開門去迎客,卻在見到眼前人時楞住了。

【作者有話說】

文星是好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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