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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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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治

夜幕如墨,將九光山的每一寸輪廓都吞入黑暗。

營地裏的篝火已經燒了大半夜,木柴在火焰中劈啪作響,偶爾炸開幾顆火星,竄上夜空,像一盞盞轉瞬即逝的燈籠。

巡邏的人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低聲議論著白日裏那一場接一場的鏖戰,議論著千手丐的突然現身和黯然離去,議論著那個紅衣如火的女人到底還能撐多久。

帳篷裏沒有點燈。

糜薇側躺在薄褥上,雙劍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劍鞘上的血漬已經幹涸,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但那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還彌漫在空氣中,混著她身上汗水和血的味道,組成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左肋的傷處,像有人拿鈍刀在那裏一下一下地剜。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血痂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拉扯著周圍的皮肉,讓她每一次皺眉都感覺到一陣刺痛。

她睜著眼睛,望著帳篷頂那片模糊的黑暗。

睡不著。

不是因為痛。

她受過的傷比這重得多,有一年在西北追殺一個采花賊,被人一刀砍在後背上,骨頭都露出來了,她照樣咬著牙把人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之後才昏過去。

那一次她在床上躺了兩個月,躺得渾身骨頭都發癢。

她睡不著,是因為腦子裏太亂了。

就在她暗自出神時,帳篷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彎著腰走了進來,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她。

是符策生。

他手裏端著一個小小的陶碗,碗裏盛著溫熱的清水,進來後,先將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然後在她的床邊緩緩蹲下。

他沒戴面具,肌膚是常年不見強光的白皙,卻絲毫不顯女氣,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溫柔。

符策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額頭上的血痂,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別動,”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碰破了又要流血。”

糜薇乖乖不動,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摩挲。

她的氣色確實不佳,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嘴唇幹裂,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連原本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也顯得有些黯淡,唯有嘴角那抹笑意,依舊帶著幾分爽利與坦蕩,像黑暗中倔強的光。

“我沒事,”她輕聲說,語氣輕松,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點傷,不算什麽,明日照樣能打。”

“還說沒事?”符策生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左肋的傷,我看得清楚,打鬥時你一直刻意挺直脊背,不敢用力呼吸,是不是骨頭裂了?”

糜薇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只是咱們計劃的一部分。”

符策生沈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包裹著她冰涼的指尖,將暖意一點點傳遞過去。

安慰無用,糜薇要的也不是這個。

“今日你打擂的時候,我一直在暗處觀察著周圍的群俠,他們大多臉上帶著貪婪和震驚,並沒有人露出真正恨你的神色。”

說明幕後黑手藏的好,或者還沒出現。

糜薇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釋然,卻又帶著幾分調侃:“哦?這麽說,我今日的表現,還算出彩?既然如此,可有什麽風流俠客懟我心生傾慕之意?”

她說著,故意挑了挑眉,語氣裏滿是玩笑的意味,試圖沖淡此刻沈重的氛圍。

符策生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沈而暧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有啊。”

糜薇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哦?是誰?說來聽聽,讓我也見識見識,是哪個俠客這麽有眼光。”

符策生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是我。從始至終,我都一直在看著你。”

糜薇微微別過臉,避開他灼熱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卻愈發濃烈,連眼底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幾分。

符策生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給你倒碗熱水,你再歇一會兒,明日還要打擂,千萬不要勉強。”

糜薇點了點頭,看著他起身,拿起矮凳上的陶碗,輕輕掀開帳篷門簾走了出去。

帳篷裏再次恢覆了安靜,只是這一次,那份安靜裏,沒有了之前的不安與沈重,多了一絲暖意,一絲安心。

糜薇翻了個身,面朝帳篷壁,閉上眼睛。

睡吧。明日還要打。

就在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即將墜入淺眠的時候,帳篷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符策生的。

符策生的腳步她很熟悉。沈穩、有力、節奏均勻,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那是長期習武養成的習慣,改都改不掉。

這個腳步聲不一樣,比符策生的輕,比符策生的急,鞋底踩在草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只貓在草叢中穿行。

而且不是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跟在後面,腳步更重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扛著什麽東西。

糜薇的手無聲無息地摸上了劍柄。

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黑影彎著腰鉆了進來,動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貓。

外面篝火的微光從他身後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剪影。

不高,身形偏瘦,腦袋上有幾縷翹起來的頭發,下巴那裏有一撮翹起來的小胡子。

糜薇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松,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陶……陶沽?”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但語氣裏的驚訝清清楚楚。

那個黑影在黑暗中嗯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猶豫的調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

“是我。”

糜薇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在黑暗中,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那個笑容像一朵在廢墟中突然綻放的花,帶著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力量。

“你怎麽來了?”她問。

陶沽沒有回答,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回頭朝帳篷外喊了一聲:“把東西搬進來,輕一點,別毛手毛腳的,驚擾了人。”

帳篷外那個更重的腳步聲應了一聲,聽起來有些無奈,然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扛著一個大包袱,小心翼翼地鉆了進來。

糜薇一看,正是方才出去倒水的符策生,他手裏還端著那碗沒倒完的熱水,此刻卻被當成了苦力,臉上沒有絲毫怨言,動作很小心。

他把包袱輕輕放在帳篷角落裏,然後看了一眼糜薇,朝她點了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絲安撫,示意她不必擔心,然後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帶輕輕放下了帳篷門簾。

陶沽在糜薇身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他的手指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指尖搭在她額頭的皮膚上,像一片冰涼的葉子落在發燙的土地上。

“發燒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糜薇沒有接話。

陶沽的手從她額頭移到她頸側,兩根手指輕輕按在她的脈搏上,微微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那撮滑稽的小胡子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輕輕翹動著,少了幾分滑稽,多了幾分認真。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把手收回去,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左肋第幾根?”他開門見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糜薇怔了怔:“什麽?”

“我問你左肋第幾根骨頭裂了。”陶沽的語氣依然不鹹不淡,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你當我看不出來?你呼吸的時候吸氣比呼氣短,吸氣末段有明顯停頓,說吧,第幾根?”

糜薇沈默了一瞬,然後說:“第三根罷。”

“裂了還是斷了?”

“可能是裂了?你才是大夫啊,怎麽什麽事都要問我?”

“嗤,少廢話。”

陶沽站起來,走到那個包袱前蹲下,解開系繩,從裏面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

銀針、藥瓶、紗布、小刀、藥膏、藥散,每一樣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像做了一千遍一樣熟練。

他把銀針包展開,拈出三根細如發絲的銀針,在黑暗中微微閃著寒光。

然後他又從一個小瓷瓶裏倒出幾粒朱紅色的藥丸,放在掌心裏數了數,又倒回去一粒,留下四粒。

“先把藥吃了。”他把四粒藥丸遞到糜薇面前,又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遞過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化淤止痛的,吃完之後,我給你紮幾針,把肋骨的傷固定住,不然你明天連劍都舉不起來,更別說守擂了。”

糜薇看著那四粒藥丸,沒有接。

他們之間,畢竟還是有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陶沽看穿了她的心思,哼了一聲,把那四粒藥丸往她手裏一塞,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吃吧。你死了,誰來完成十七年之約?”

糜薇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七年之約,是啊,她還要給陶沽做十七年苦工彌補那十七條人命呢。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門。

十七年前的事,那些已經模糊了輪廓的面孔,那些以為已經忘了卻其實從未忘記的承諾,一下子湧了上來,堵在胸口,讓她一時說不出話。

她垂下眼睛,掩去眼底的情緒,把那四粒藥丸放進嘴裏,就著水囊裏的水,一口吞了下去。

藥丸入口微苦,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但回味卻有一絲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溫熱的線,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了一些。

“多謝。”糜薇把水囊還給陶沽,聲音依然沙啞,但語氣裏多了一些什麽,像冰面下流淌的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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