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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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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戰

人群沈默了很久。

那種沈默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恐懼。

凈塵寺的事他們聽說過,但聽說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聽說的東西可以告訴自己那是誇大其詞、以訛傳訛,但親眼看到的就不一樣了。

剛才那一戰,糜薇甚至沒有認真,她只是在玩,像一個大人逗一個小孩玩,等小孩玩累了,隨手一巴掌拍過去,小孩就倒了。

十招。

關東鐵斧周大壯,在關外橫行十幾年,殺人無數,在糜薇手下走了十招,連她的衣角都沒碰到。

而糜薇隱居了七年。

七年沒有人見過她的水平了,五顯鋒芒似乎也成了過去的傳說。

何況現在糜薇看起來如此年輕。

她就像個初出江湖的女俠,明媚艷麗,怪不得人小瞧她。

沒想到現在的她,劍法已經到了一種圓融的境界,舉重若輕,收放自如,每一劍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她的劍太快了,我都沒看清。”

“十招,就十招。周大壯在關東也算一號人物了,居然連十招都沒撐過去。”

“你註意到沒有,她一直在讓著那個大個子,根本沒認真打。如果她一開始就出全力,五招之內就能解決。”

“七年前的糜薇有這麽強嗎,那五顯鋒芒的其他人呢?”

“封琉璃被他們五人追殺了四天四夜才服誅……他該有多厲害?他的秘籍就在這裏……”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貪婪重新燃燒起來,比之前更加熾烈。

“阿彌陀佛。”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人群右側響起。

那個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從人群中走出來,步履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落地的時候青石板上的灰塵紋絲不動。

這說明他的下盤極穩,步法精純到了極點,不是那種靠蠻力紮馬步的穩,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與大地融為一體的穩。

老和尚走到擂臺邊緣,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慧明。久聞糜女俠雙劍絕技,今日有緣得見,不勝榮幸。”

人群再次安靜下來。

糜薇看著慧明大師,目光微微凝重了一些。

這個老和尚和剛才那個周大壯不一樣,不在一個層次上。

“大師也要封琉璃的藏寶地?”糜薇問,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慧明大師微微一笑,笑容和藹可親,像一尊笑面佛。

“貧僧對藏寶地沒有興趣,”他說,“貧僧只是想見識見識赤霞雙影的劍法,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今日糜女俠設擂,貧僧借機討教一二,了卻一樁心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是為了藏寶地來的,又給了糜薇足夠的面子。但糜薇不是傻子,她知道這個老和尚來者不善。

不遠千裏來到九光山,不是為了封琉璃的藏寶地,而是為了“討教劍法”?這種話說出來,鬼都不信。

但她沒有拆穿他。

“大師請。”糜薇說,右手按上了劍柄。

慧明大師脫下灰色僧袍,交給身後的年輕僧人,露出裏面一件灰色的短打。

他的身形比穿著僧袍時看起來瘦削許多,但肩背的線條卻異常結實,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巖石,不張揚,但透著一種沈甸甸的力量感。

他緩步走上青石板,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像是在丈量什麽。

糜薇註意到,他落腳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這個老和尚的功夫,已經到了“行站坐臥,皆是功夫”的境界。

慧明大師在糜薇面前三丈處站定,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糜女俠,請。”

糜薇沒有客氣。

雙劍出鞘。

這一次和對付周大壯時不同,她一出劍就是全力。

左手劍刺向慧明大師的咽喉,右手劍削向他的膝蓋,兩把劍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一把直取要害,一把暗藏殺機,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是赤霞雙影的看家本領——雙劍分攻,虛實相生。

兩把劍就像兩個獨立的劍客,各自為戰又彼此呼應,讓對手顧此失彼,防不勝防。

慧明大師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武者遇見真正對手時才會有的眼神,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欣賞和興奮。

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踏得極其精妙,不偏不倚,正好踩在糜薇雙劍攻擊的死角上。

他的身體微微側轉,左掌從肋下穿出,掌心朝外,五指並攏如刀,劈向糜薇左手劍的劍身;右掌從胸前推出,掌心朝前,掌風呼嘯,拍向糜薇右手劍的劍柄。

掌劍相交。

“啪!”

一聲脆響,糜薇左手劍被慧明大師的掌刀劈得偏了方向,劍尖從他身側劃過,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右手劍則被他的掌風逼得慢了半拍,劍柄上傳來的力道讓糜薇的手臂微微一震。

糜薇心裏一凜。

這個老和尚的掌法精純到了極點,不只是力道大,更重要的是對時機的把握和對劍路的判斷,幾乎到了未蔔先知的地步。她劍還沒出,他就已經判斷出了劍的走向,提前做好了應對。

這是真正的高手。

糜薇沒有戀戰,身形一閃,往後退出兩丈,重新拉開距離。雙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上挑,目光緊緊地盯著慧明大師的一舉一動。

慧明大師沒有追擊,站在原地,雙手合十,面帶微笑。

“糜女俠的劍法果然精妙,”他說,語氣誠懇,不像是在恭維,“雙劍分攻,虛實相生,貧僧行走江湖數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精妙的雙劍劍法。”

“大師的掌法也不差。”糜薇說,“般若禪掌能練到大師這個程度的,江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慧明大師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再來。”糜薇說。

這一次她沒有給慧明大師準備的時間,話音未落,身形已經掠了出去。

她的步法和之前不同,不再是直線沖刺,而是走了一個詭異的弧線,像一道彎弓射出的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繞向慧明大師的右側。

這是她的另一個殺招——弧線步法。

很多人以為雙劍劍法的精髓在於雙手的配合,但糜薇知道,真正的精髓在於步法。

只有步法活了,雙劍才能真正發揮出威力。

她的弧線步法是在明蘊派學劍的基礎上自己琢磨出來的,結合了她在江湖上闖蕩時見過的各種輕功步法,經過無數次實戰的檢驗,最終形成了這套獨屬於她的步法。

改進至此,還多虧了用短劍的苑清溪,她的兵器短上一截,步法就更加精妙,瞬息纏身,糜薇從中學了很多。

弧線步法的可怕之處在於,它讓對手很難判斷她的攻擊方向。

直線沖刺的時候,對手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你是從正面來的,提前做好防禦。

但弧線步法不同,你看著她是往右走的,但下一秒她可能突然變向出現在你的左邊,讓你防不勝防。

慧明大師果然皺了皺眉。

糜薇的身影在他眼前忽左忽右,飄忽不定,像一片被風吹得四處亂飛的落葉。

他的目光緊緊地追著她,頭微微轉動,手掌緩緩擡起,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糜薇在第五次變向的時候出手了。

左手劍刺向慧明大師的後腰,右手劍斬向他的肩頸,兩把劍幾乎同時到達,角度之刁鉆,時機之精準,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慧明大師的反應極快。

他的身體猛地前傾,避開了後腰的劍刺,同時右掌反手拍出,掌心帶著一股渾厚的內力,拍向糜薇右手劍的劍身。

這一掌如果拍實了,糜薇的右手劍非脫手不可。

但糜薇等的就是這一掌。

她的右手劍在即將被拍中的瞬間突然收回,劍尖向下,劍身豎在身前,像一個盾牌一樣擋住了慧明大師的掌力。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劍劍勢不變,依舊刺向慧明大師的後腰,但速度和力道比之前更猛了幾分。

慧明大師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糜薇前面所有的進攻都是鋪墊,都是為了這一招做準備。

她故意用弧線步法讓他分心,故意在第五次變向的時候出手,故意讓右手劍做出攻擊的姿態引誘他出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把註意力集中在右手劍上,從而忽略左手劍的真正威脅。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他已經踏了進去。

但慧明大師數十年的武學修為不是白給的。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沒有慌亂,沒有做多餘的動作。

他的身體猛地向左旋轉,以左腳為軸,像一陣旋風一樣轉了過去。

這一轉,不僅避開了糜薇左手劍的劍鋒,還順勢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近身。

糜薇心裏“咯噔”了一下。

雙劍的優勢在於中距離,一旦被對手近身,雙劍的威力就會大打折扣,因為劍身太長,在近距離內施展不開。

而掌法在近距離內恰恰是最有優勢的,因為手掌短小靈活,可以隨心所欲地攻擊任何部位。

慧明大師顯然是看準了這一點。

他的雙掌如狂風暴雨般向糜薇拍來,一掌接一掌,一掌快過一掌,掌風呼嘯,內力渾厚,每一掌都帶著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道。

糜薇被逼得連連後退,雙劍橫在身前,左支右絀,勉強抵擋。

“鐺鐺鐺鐺鐺——”

掌劍相交的聲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一連串的脆響在晨風裏炸開,震得圍觀的人耳膜發疼。

糜薇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她的步法在慧明大師的掌力壓制下漸漸亂了,退無可退,身後就是擂臺的邊緣,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慧明大師的雙掌越來越快,掌力越來越重,她的雙臂開始發麻,虎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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