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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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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聚

糜薇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看他們一眼。

紅衣在暮色裏顯得格外紮眼,像一團燒透了的晚霞落在地上,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她的腰很細,但肩膀的線條卻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走路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麽。

符策生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臉上戴著一張人皮面具。

營地裏的人看了糜薇一眼,又看符策生一眼,然後就把目光收回到糜薇身上了。

何況符策生走路的時候右腿還有一點跛,左腕上掛著夾板,怎麽看都像是個跟班的殘廢,不值得在意。

消息傳得比糜薇走得還快。

她剛穿過營地邊緣的第一圈帳篷,關於她來了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營地中央。

所過之處,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一雙雙眼睛從縫隙裏往外看,竊竊私語像秋天的蟲子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就是她?那個穿紅衣服的?”

“雙劍,紅衣,不是她還能是誰。糜薇,赤霞雙影,七年前殺了藥居十七口人的那個。”

“凈塵寺的事你聽說了吧?她一個人,雙劍出鞘,在場二十多個高手沒有一個敢動。嘖嘖嘖,那可是當著全江湖的面打臉。”

“殺藥居十七口,這麽大的事,陶沽怎麽沒動靜?”

“怎麽管?誰去管?你去?你去跟她講講道理,看她那雙劍答不答應。”

“聽說封琉璃的藏寶圖她知道在哪裏,當年就是她們五個人追殺封琉璃的,封琉璃死的時候,就他們幾個在場。”

“小聲點,她看過來了。”

糜薇沒有看過去。

她一直往前走,目光直視前方,像是那些竊竊私語和她沒有關系。

但她的耳朵沒有閑著,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鉆進她的耳朵裏,有的像針,有的像刺,有的像一把鈍刀子在肉上慢慢磨。

營地的結構比糜薇在山坡上看到的更覆雜。越往裏走,帳篷越大,人也越多,而且質量明顯提高了——外圍的那些帳篷是粗布縫的,歪歪斜斜的,風一吹就晃;裏面的帳篷是厚帆布的,有的甚至還分了裏外間,門口站著守夜的人,腰裏別著刀,眼睛亮得像狼。

糜薇的目光從那些帳篷上掃過去,心裏已經有了數。

凈塵寺的事過去才不過多久,這些人的記性還沒差到忘記那天發生了什麽。

那天糜薇一個人守擂,贏的輕松,車輪戰也絲毫不遜色。

很多人都記著。

現在糜薇來了九光山,凈塵寺的羞辱舊賬還沒算完,新賬又要添上了。

“糜女俠。”

一個聲音從右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糜薇轉過頭。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腰上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一塊紅寶石。

他的臉長得不算難看,但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下撇,給人一種刻薄寡恩的印象。

糜薇不認識他。

“在下鐵劍門副門主周鶴鳴,”那人抱了抱拳,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到眼睛裏去,“久仰糜女俠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鐵劍門。”糜薇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念一個不認識的字。

周鶴鳴的笑容僵了一下。

鐵劍門在江湖上不算小門小派,門主“鐵劍先生”周鶴齡是江湖上排得上號的高手,鐵劍門在川西一帶更是跺跺腳就能讓地面抖三抖的存在。

糜薇這個反應,分明是不把鐵劍門放在眼裏。

“糜女俠,”周鶴鳴的笑意淡了幾分,“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

“說。”

“封琉璃的藏寶地,當年是你們五人追殺的封琉璃,這藏寶地的消息,糜女俠應該比別人更清楚吧?”周鶴鳴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豎著耳朵聽,“如今糜女俠不遠千裏來到九光山,想必不是為了游山玩水。敢問糜女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話說完,周鶴鳴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糜薇,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像是在說:我看你怎麽回答。

周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糜薇身上。

糜薇看著周鶴鳴,那雙艷麗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我是來找人的。”

周鶴鳴楞了一下:“找人?找誰?”

“與你無關。”

周鶴鳴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怒意。

他是鐵劍門的副門主,在川西一帶走到哪裏都被人捧著,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冷遇?

“糜女俠,”周鶴鳴的聲音沈了下來,“在下好言好語地請教,糜女俠這般態度,怕是不太合適吧?”

“你想讓我用什麽態度?”糜薇反問,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你想問的我都回答了,你還想怎樣?”

周鶴鳴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彎刀刀柄上。

周圍的人屏住了呼吸。

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崩斷。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按在了周鶴鳴的手腕上。

“周副門主,何必動氣。”

說話的是青城派的韓松。他從人群中走出來,白衣飄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像是來勸架的和事佬。

但他按在周鶴鳴手腕上的那只手,力道卻不輕,周鶴鳴的臉色變了一變,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糜女俠遠道而來,風塵仆仆的,還沒歇腳呢,你這就要跟人動手,傳出去不怕人笑話?”韓松笑著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手上卻沒有松勁。

周鶴鳴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松開了刀柄。

“韓少俠說得是,是我冒昧了。”他冷冷地看了糜薇一眼,“糜女俠,來日方長,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轉身走了。

韓松松開手,轉向糜薇,抱了抱拳,笑得溫文爾雅:“青城派韓松,見過糜女俠。凈塵寺一別數月,糜女俠風采依舊。”

糜薇看了他一眼。

韓松這個人,她當然認得。但凈塵寺那天,韓松是否也在場,她已經不記得了。

“韓少俠客氣了。”糜薇說。

韓松笑了笑,目光在糜薇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了她腰間的雙劍上,又移到了她身後的符策生身上。

他的目光在符策生的面具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想從那拙劣的面具下面看出點什麽來。但符策生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像一根柱子,什麽反應都沒有。

“這位是?”韓松問。

“朋友。”糜薇說。

符策生的眼睛在面具後面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誰也沒看見。

韓松沒有追問。

一個戴著拙劣面具、走路還跛腳的跟班,不值得他浪費太多心思。他的註意力重新回到了糜薇身上。

“糜女俠,九光山最近不太平,”韓松的語氣變得誠懇起來,像是在關心一個老朋友,“各路英雄豪傑匯聚於此,人多眼雜,什麽心思都有。糜女俠若是不嫌棄,我青城派的地盤還算寬敞,可以給糜女俠騰出一頂帳篷來,總比在外面露宿強。”

這話說得漂亮,既顯得大方,又不動聲色地表明了青城派在營地的地位——他們是能“騰出地盤”的人,是說了算的那一撥。

糜薇看著韓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她那雙艷麗的眼睛裏卻像是有光在流轉,配上她那張濃烈張揚的臉,一瞬間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營地裏不少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韓少俠的好意我心領了,”糜薇說,“不過我有地方住。”

韓松的笑容不變:“那糜女俠打算住哪裏?”

糜薇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符策生跟在後面,走過韓松身邊的時候,韓松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

“這位兄弟,”韓松笑著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我看你走路不便,身上還有傷,跟著糜女俠奔波,怕是吃不消吧?要不要我讓人給你看看?”

符策生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隔著那張拙劣的面具,看著韓松。

那雙眼睛沈郁而明亮,像兩塊被磨過的墨玉,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底下卻暗流湧動。

韓松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裏一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用。”符策生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韓松的手不自覺地縮了回去。

符策生邁步走了,跟著糜薇,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起來有些滑稽,但韓松看著那個背影,心裏卻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就是覺得那個戴面具的人,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

糜薇帶著符策生穿過整個營地,走到了營地最東邊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沒有帳篷,只有一棵大槐樹,樹冠遮天蔽日的,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樹下有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石板旁邊堆著一些枯枝落葉,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就這兒了。”糜薇說。

符策生看了看四周:“這兒離營地很遠。”

“離那些人遠點,反而安全。”糜薇把馬拴在槐樹上,彎腰撿起地上的枯枝,堆成一堆,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吹了兩下,點著了火。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符策生看見糜薇的臉在火光裏明滅不定。

她的五官濃烈而艷麗,眉峰比尋常女子高一些,帶著一股英氣,鼻梁挺直,嘴唇豐厚飽滿,像是熟透了的石榴籽,紅得飽滿多汁。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用鳳仙花染成了大紅色,但已經掉了很多,幾乎看不出了。

這雙手握過無數次劍柄,殺過很多人,但此刻卻在一根一根地撿著枯枝,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揀選什麽珍貴的東西。

符策生看著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七年前她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女,紅衣雙劍,笑傲江湖,跟苑清溪兩個人走在街上,回頭率比雜耍班子還高。

七年後她依舊是那襲紅衣,依舊是那雙劍,但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像是被什麽東西蒙住了,黯淡了許多。

“你看著我幹什麽?”糜薇忽然擡頭。

符策生收回目光,把長刀從腰間解下來,靠在大槐樹上,然後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沒什麽,”他說,“在想你剛才為什麽不接韓松的話。”

“他想試探我。”糜薇把最後一根枯枝扔進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封琉璃的藏寶地,我知不知道消息。他想知道這個。”

“你當然不知道。”

“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他。”糜薇輕笑了一聲,在青石板上坐下來,雙劍橫在膝上。

符策生想了想:“其實可以逗他一下的,可惜我現在身上有傷。”

糜薇揚起一個嬌俏的笑來:“你什麽意思,你要是沒傷,就能和我一起對付這山下所有的群俠麽?”

符策生眨了眨眼:“遛一遛他們總沒問題。”

“那真是可惜了,你該去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來的。”糜薇說,“今晚好好休息,養足精神。那些人對我不懷好意,但他們不敢在晚上動手。晚上動手太容易出意外,他們不會冒這個險。”

符策生看了她一眼:“你就這麽確定?”

糜薇冷笑了一聲:“凈塵寺的事還沒過去多久,他們心裏清楚,晚上動手,我的劍可不會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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