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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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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光山

李越冠的劍法精妙是精妙,但那種精妙跟她想象中的“劍神”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像是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痕跡,缺少了一種真正的高手才有的、那種渾然天成的、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東西。

糜薇決定再試一次。

她不再收力,內力灌註劍身,一劍快似一劍地攻了過去。

她不是那種只會蠻力硬拼的劍客。

糜薇的雙劍劍法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變化——快慢結合,虛實相生,上一劍還是虛招,下一劍就能變成實打實的殺招。這種劍法對內力要求不高,但對劍法的理解和臨場的判斷要求極高。

十招之後,糜薇一劍刺向他的右肩,他格擋的角度偏了半寸,劍鋒從他的肩頭劃過,削下了一片衣料。

李越冠後退了三步,拄著劍,大口大口地喘氣。

糜薇收劍,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看得很清楚。不是裝的,不是演的,這個老人是真的累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地上。

“李前輩,”糜薇說,聲音很輕,“您……”

李越冠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把劍插回地上,雙手撐著劍柄,擡頭看著糜薇。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糜薇沒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種很覆雜的、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的東西。

“看出來了吧。”他說,聲音有些啞。

糜薇沒有說話。

李越冠苦笑了一聲,從地上拔出劍,走回絲瓜架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劍靠在桌腿邊,拿起茶壺,也不倒進碗裏了,直接對著壺嘴喝了一大口。

“坐吧。”他朝糜薇招了招手。

糜薇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您的內力……”糜薇斟酌著用詞,“好像不太對。”

“不太對?”李越冠笑了,笑得很苦,“小姑娘,你倒是會說話。什麽不太對,就是廢了。”

糜薇楞了一下。

李越冠把茶壺放下,靠在椅背上,擡頭看著絲瓜架上的那些黃色花朵。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像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臉上流動。

“我閉關三年,”他說,“想突破劍法的最後一層。結果走火入魔,內力倒灌,經脈損了大半。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去了七成。現在剩下的這點內力,也就勉強夠我澆澆花、種種菜,跟人動手?那就是笑話。”

糜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越冠看了她一眼,又笑了。

“不必替我惋惜,”他說,“好歹闖出了劍神的名號,多少人連這個名號都摸不到呢,足夠了。”

糜薇把劍插回劍鞘,站起來。

“李前輩,”她說,“打擾了,您已隱居,若不是百曉生要求,我不會來,您的境況我只會告訴她一人。”

李越冠也站了起來,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多了幾分鄭重。

“你雙劍果然厲害,”他說,“三年前我也未必能贏得很輕松。”

“前輩說笑了,三年前,我也未必會輸。”

糜薇朝他鞠了一躬,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她走出院門,沿著來時的小徑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越冠還站在絲瓜架下,沒有動。那把破劍插在腳邊的地上,他的手搭在劍柄上,微微佝僂著背,看著院子裏的樹。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棵老樹的影子,紮根在那片小小的院子裏,哪兒也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糜薇轉過身,加快了腳步。

她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看見了路邊的那棵老樹,和樹下的那匹黑馬。

符策生不在馬上。

糜薇心裏一緊,手按上了劍柄,目光迅速掃視四周。

符策生坐在老槐樹的樹杈上,背靠著樹幹,一只腳垂下來,晃來晃去。

他的手裏拿著一根草莖,叼在嘴裏,瞇著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發呆。

他看見糜薇走過來,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樹皮碎屑,走到她面前。

“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

“那就好。”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李越冠的劍法到底怎麽樣?”符策生問。

糜薇搖了搖頭:“我答應他不外傳,只告訴百曉生。”

符策生沈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沒有繼續問。

糜薇回到百曉樓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午後了。

船夫把船靠在島邊的石階旁,糜薇跳上岸,沿著那條青石板小路往裏走。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提醒樓裏的人有客到了。

符策生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平時重一些。

糜薇在百曉樓門前站定,伸手敲了敲門。

三聲,不輕不重。

門內傳來百曉生的聲音,帶著那種慵懶的、像是剛睡醒的調子:“進來吧。”

糜薇推開門,走了進去。

百曉生坐在她那張長桌後面,手裏捧著一杯熱茶,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那張嬌俏的臉。

她看見糜薇進來,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糜薇。

“回來了?”她說,“活著回來的。”

“你很意外?”糜薇走到桌前,從懷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推到百曉生面前。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紙,對折了兩次,邊角整齊,沒有多餘的裝飾。紙上只有糜薇寫的一行字,寫的是李越冠的真實情況——走火入魔,經脈損了大半,武功去了七成,現在只剩澆花種菜的力氣。

糜薇寫得很簡潔,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多餘的評價,只是陳述事實。

百曉生看著糜薇的眼睛,又瞟了一眼符策生,似乎在確認保密的必要性。然後她伸手拿起那張紙,展開,低下頭看了一眼。

隨後她就把那張紙湊近桌上的燭臺,火舌舔上紙邊,紙迅速卷曲、發黑、化成灰燼。

百曉生松開手指,灰燼從指縫間飄落,散在桌面上,像是一小片灰色的雪。

“好。”她說,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說話算話。”

她轉過身,從身後那面巨大的書架中抽出一卷東西。不是書,不是冊子,而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地圖,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看得出被翻過很多次。

百曉生把地圖在桌上展開,用手指壓住四個角。

“封琉璃藏秘籍的地方,”她說,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太湖出發,一路向東南方向延伸,最後停在一片山脈的標記上,“在這裏。”

糜薇低下頭看著地圖。

百曉生手指點著的位置,標註著三個小字:九光山。

“九光山?”糜薇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在東南方向,”百曉生說,“從太湖過去,快馬也要七天路程。山不算高,但地形覆雜,溝壑縱橫,沒有當地人帶路很容易迷路。”

她在地圖上又點了兩下,標出了兩條不同的進山路線。

“九光山多溶洞,地下暗河縱橫,很多洞穴連當地人都沒進去過。”

糜薇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記,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擡起頭,看向符策生。

符策生也正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誰都沒說話,但都從對方眼睛裏讀出了同樣的東西——

東南。

林太羽的占蔔指向東南,九光兵燹。百曉生的地圖指向東南。卦象和消息,兩條完全不同的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符策生的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裏,摸了一下那兩個錦囊。深藍色的那個還沒打開,赭紅色的那個也還沒到打開的時候。

他隔著衣料捏了捏錦囊,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然後把手抽了出來。

糜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曉生。

“苑清溪的死,”糜薇把地圖揣進懷裏,看著百曉生的眼睛,“你知道多少?”

百曉生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霧模糊了她的表情。

“很多。”她說,“但你還是得拿東西來換。”

糜薇沈默了。

符策生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刀柄上,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百曉生的眼神裏帶著一種審視的、警惕的光,像是在看一條盤在暗處的蛇——你摸不清它什麽時候會咬你,但你知道它隨時都能咬你。

百曉生放下茶杯,朝他們擺了擺手。

“走吧,”她說,“九光山路遠,別在我這兒耽誤功夫了。”

糜薇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符策生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百曉生。

“你收集消息,”他說,“難道是在找什麽人?”

百曉生的笑容沒有變,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波光,轉瞬即逝。

“符策生,”她說,“這個問題,你得用命來換。”

大堂裏安靜了一瞬。

符策生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百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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