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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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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鄉

符策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早就說過了,我說我不能成親……”

“那是不能,不是不想。”星妲一針見血,“不能是沒辦法,不想是不願意。”

符策生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糜薇忍不住笑了一聲。

星妲轉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得坦蕩極了,像是剛才那些話不是她的真心,而是背好的臺詞,現在臺詞背完了,戲也演完了,可以卸妝了。

符策生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很覆雜。

尷尬,無奈,還有一點點——糜薇看不太真切——好像是松了一口氣。

“星妲,”他說,“所以你……”

“所以我什麽?”星妲轉過頭看他,“你以為我是來留你的?你以為我是來哭著喊著要你娶我的?”

符策生沒說話,但表情已經回答了。

星妲叉著腰,仰著頭,冷笑了一聲。

那個冷笑跟她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完全不搭,但放在她身上又莫名地合適,像是一把藏在可愛外殼下的小刀,亮出來的時候才讓人看清它的鋒利。

“符策生,”她說,“你不想留在這裏,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符策生的表情變了。

不是尷尬,不是無奈,而是一種被看穿了之後才會有的、微微的震動。

“你從去中原之後,回來的時候眼睛就不一樣了。”星妲說,“我還看不穿你?”

糜薇站在門邊,沒有說話。

她覺得這個叫星妲的姑娘,比她表現出來的要精明得多。

不是那種小聰明、小心機,而是一種大的、通透的、像鏡子一樣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精明。

符策生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星妲,”他說,聲音有些澀,“我不是不喜歡北海世……”

“關我什麽事。”星妲打斷他,“我說你不想留在這裏。喜歡和想留,是兩回事。”

符策生沈默了。

星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晨光照進來。

金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圓圓的臉蛋照得發亮,像是一顆被太陽曬熟了的果子。

“我喜歡北海世。”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喜歡這裏的山,這裏的水,這裏的風,這裏的人。我喜歡每天早上起來就能看見那些灰白色的房子,喜歡晚上擡頭就能看見滿天的星星。我喜歡這裏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

她轉過頭,看著符策生。

“所以我要留在這裏。”她說,“我要永遠守護我的家。”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的,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就是一句簡簡單單的陳述,像在說“我要吃飯”或者“我要睡覺”一樣理所當然。

但糜薇聽出了那句話裏的分量。

那不是一個十幾歲小姑娘的意氣用事,而是一個成年人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選擇。

星妲知道自己要什麽,她從確認了符策生不想留在北海世之後,就把這個人排除在外了。

符策生常年不回北海世,星妲就樂得來跟他演一場戲。

這一點上,她比很多人有意思得多。

符策生看著她,眼神覆雜。

“星妲,”他說,“你……”

“你想想啊,”星妲掰著手指頭算,“你要是留在北海世,咱們成親,你當你的刀客,我打我的獵,日子也能過。但你不願意留在北海世,你非要去中原,那我總不能跟著你跑吧?是你喜歡中原,又不是我。”

她說“又不是我”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符策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麽,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話。

糜薇看著他的表情,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符策生之前可能真的以為星妲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這個念頭讓糜薇覺得有些好笑。

符策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見過的人不少,經歷過的事也不少,可在感情這件事上,他好像比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還要遲鈍。

星妲看著他那一臉茫然的表情,嘆了口氣。

“達巴,”她又叫回了這個親昵的稱呼,但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撒嬌,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憐惜的、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的語氣,“你以為全北海世的姑娘都想嫁給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糜薇笑出了聲。

符策生站在屋子中間,被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地夾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尷尬,無奈,好笑,還有一點點——糜薇覺得那是如釋重負。

他摸了摸鼻子,幹咳了一聲。

“我確實很受人喜歡啊,”他說,“她們還給我花。”

“那是大家想著就你沒有,怪可憐的,不約而同送你一朵罷了。”星妲說,“別打岔,我這是在跟你說正經事。”

“什麽正經事?”

“你不想留在北海世,”星妲說,語氣恢覆了那種平靜的、篤定的調子,“那就趁早走。”

符策生看著她,沒說話。

“你不是北海世的人。”星妲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符策生,但餘光掃了糜薇一眼,“你從來都不是。”

符策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是北海世出身。”他說。

“出身是出身,”星妲說,“可你的心不在這裏。你的心在中原,在你那些朋友那裏,在那個……”她看了一眼糜薇,“在那個江湖。”

符策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被星妲擡手制止了。

“你別急著否認,”星妲說,“我又沒說你做錯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想陪的人。這沒什麽不對的。”

她走到符策生面前,仰著頭看他。

“但是,”她說,“你不該留在北海世。”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糜薇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劍柄上敲了兩下。

她聽懂了星妲的意思。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種善意的、冷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判斷。

一個不喜歡北海世的人,不該留在北海世。

不是因為他不配,而是因為——他早晚會給北海世帶來災厄。

星妲沒有說這句話,但糜薇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這句話。

那雙圓圓的、明亮的、像星星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糜薇在江湖上見過很多次的光——那是守護者的光。

一個願意用生命去守護什麽東西的人,看任何可能威脅到那個東西的人或事,都是這種眼神。

不是敵意,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冷靜的、理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判斷。

“星妲,”符策生說,聲音有些啞,“我不會……”

“你不會什麽?”星妲問,“你不會惹麻煩?那那個沒有槍的人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星妲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

“行了,”她說,“別在那兒杵著了,我又不是在趕你走。”

符策生擡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嗎?”他有點委屈,似乎是沒想過自己被青梅如此嫌棄。

星妲被他這一問噎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吧,”她說,“我是在趕你走。但你得承認,我趕得有道理。”

符策生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真心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星妲,”他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能說會道了?”

“我一直都能說會道,”星妲說,“是你從來沒認真聽我說過話。”

符策生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說,“是我的錯。”

“知道錯了就好。”星妲拍了拍手,像是在完成了一件什麽大事,“那既然說開了,咱們就別磨嘰了。你什麽時候走?”

“今天。”符策生說。

“那正好,”星妲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這個給你。”

糜薇看了一眼,是一個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符策生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幾錠銀子,還有一小塊金子。

“這是……”符策生擡頭看著星妲。

“盤纏。”星妲說,“看在你終於決定不耽誤的份上。”

符策生把布包重新系好,揣進懷裏。

“好,”他說,“謝謝。”

“這還差不多。”星妲又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遞過去。

是一對護腕。

深灰色的皮毛,邊緣縫著一圈細細的紅線,內側襯著一層柔軟的絨布,摸上去又厚實又暖和。

護腕的內側繡著幾個小小的北海世文字,糜薇看不懂,但她猜那應該是某種祝福或者保佑的話。

“阿媽給你縫的。”星妲說,“縫了好幾年了,每年都縫一對新的,舊的拆了重新縫。她說你的手不能凍著,刀客的手最金貴。”

符策生接過護腕,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把它們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糜薇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阿媽她……”符策生的聲音有些發緊,“她還好嗎?”

“好著呢,”星妲說,“能吃能睡,身體比你都好。你別擔心她,她不用你操心。”

符策生點了點頭,把護腕小心地系在小臂上,系得很仔細,每一個結都拉得很緊,像是在把什麽東西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星妲,”他系好護腕後,擡起頭看著星妲,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沈穩,“你替我謝謝阿媽。還有你阿爸,替我跟他道個歉,就說……”

“就說你對不起他,辜負了他的期望,不是個好女婿人選?”星妲接話接得飛快。

符策生被她噎了一下,苦笑了一聲。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他說。

“行了,”星妲擺了擺手,“不用你管。”

符策生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會回來的。”

“別給北海世惹麻煩。”

符策生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放下來。

“不會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是北海世出身,我不會忘記。”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糜薇很少見到的、近乎鄭重的東西。

“如果北海世需要我,”他說,“我一定會回來。”

星妲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靠你?”她說,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不如靠我們自己。”

她拍了拍腰間的彎刀。

“北海世有我在,出不了事。”

符策生看著她,笑了。

“我知道。”他說。

星妲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門檻。

“趕緊走吧,”她頭也不回地說,“別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她側過頭,沒有轉身,“達巴。”

“嗯?”

“保重。”

說完她就走了,辮子上的小銀鈴叮叮當當地響著,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晨風裏。

符策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灰白色的屋舍之間,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糜薇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地把整個山谷照亮。

過了好一會兒,符策生開口了。

“走吧。”他說,聲音有些啞。

糜薇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沒有淚痕。

“好。”她說。

符策生轉身回了屋裏,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長刀是否綁緊,然後走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小屋。

他轉過身,關上門。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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