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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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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兇

夜色如墨,北海山谷中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穿過那道狹窄的石門,在山壁上撞出低沈的嗚咽。

糜薇跟著符策生走出小屋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沒有月亮。

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比她在中原任何地方見過的都要多、都要亮。

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天際,星星密得幾乎要擠在一起,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有的星星在閃爍,有的星星安靜得像釘在天幕上的釘子。

“你們北海世的人,”糜薇說,“天天看這樣的星星,難怪會占蔔。”

符策生走在她前面半步,聞言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很漂亮,所以很多人都會用星星起名。”

笛聲從山谷深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什麽人在試探著吹奏。

調子不是中原常見的曲牌,糜薇聽了一會兒,覺得那旋律像是山風本身發出來的聲音——沒有起承轉合,沒有固定的節拍,只是在那兒響著,高一陣低一陣,有時候像是要停了,隔了一會兒又飄出來。

“你師兄的笛子吹得很好。”糜薇說。

“他什麽都好。”符策生的語氣很平淡,但糜薇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敬重,又像是無可奈何,“占蔔、星象、醫術、音律、詩文——大祭司說他學什麽都比別人快三倍。可不知道怎麽了,大祭司算了多少次,星官都是我不是他。”

糜薇看了他一眼。

“你很遺憾?”

“可不是麽。”符策生說,“我不想當,他想當,他什麽都好,就是抵不過天上的星星給出的指引。”

糜薇笑了一聲:“也許有算錯的時候。”

符策生連連擺手:“還是準一點吧,還希望師兄能給我點消息呢。”

笛聲越來越近了。

他們穿過那片灰白色的屋舍,走過石橋,沿著一條向上的石階往山谷的東側走。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密密的灌木叢,黑暗中看不清是什麽植物,只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薄荷又像是艾草的香氣。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高臺。

臺基是用巨大的青石壘成的,每一塊石頭都鑿得方方正正,嚴絲合縫,石面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臺子大約有三丈見方,四周沒有欄桿,邊緣就是陡峭的崖壁,往下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高臺的正中間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石階,面朝北方的天空,手裏握著一支竹笛,笛身細長,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不是北海世常見的灰白色,而是真正的、像雪一樣的白。

夜風把他的衣角和頭發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站在那兒,像是要從高臺上飛起來似的。

符策生走到高臺邊緣,停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

“師兄。”

那個人轉過身來。

糜薇看見了他的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符策生從沒覺得自己很漂亮,很可能是和他師兄比的。

林太羽的容貌令人驚艷,而且是一種讓人覺得舒服的好看。

星眉劍目,皮膚在星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顏色很淡,像是常年不怎麽見太陽。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顏色很淺,看人的時候目光不聚焦,像是在看什麽東西的遠處,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年紀大約三十出頭,但氣質上比實際年齡要老成得多,帶著一種少年老成的、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清冷。

他對符策生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糜薇。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她腰間的雙劍上,停留的時間比看臉長了一點,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

“糜薇。”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的聲音比他的人還要冷,不是那種刻意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而是一種天然的、像是冰雪融水一樣的冷——不是不想暖,是本來就暖不了。

“糜薇見過林師兄。”糜薇抱拳行了一禮。

林太羽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轉向符策生,用北海世的語言說了幾句話。

符策生也用同樣的語言回應,說了很長一段,中間指了指糜薇,又指了指北方的天空,語氣比平時跟糜薇說話時要恭敬得多。

林太羽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糜薇。

“你要占蔔。”他說。還是那種冷冷的、沒有起伏的語氣。

“是。”糜薇說,“為了查清好友的死因,想知道方向在哪裏。”

她和符策生把這些日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林太羽聽。

林太羽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兩潭死水,又像是兩面鏡子,只映出星光,不映出人心。

“符策生跟我說過你的事。”他說,“你願不願意接受占蔔的結果?”

“什麽意思?”

“占蔔不是給你指路。”林太羽說,“占蔔是告訴你,哪條路上有什麽。如果你不喜歡那條路上有猛獸,你就不走那條路——那占蔔就沒有意義。”

糜薇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願意接受。”她說。

林太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然後轉過身,走向高臺的正中央。

“那就開始吧。”

糜薇以為占蔔是一件很覆雜的事,要設壇、要焚香、要念咒、要燒龜甲、要擺弄蓍草——她聽說過中原那些占蔔師的做法,花樣百出,各有一套繁覆的儀軌。

但林太羽什麽都沒做。

他只是在高臺中央站定,面朝北方,把竹笛別在腰間,然後閉上了眼睛。

就那麽站著。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白色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風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糜薇站在高臺邊緣,看著林太羽的背影,心裏漸漸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壓住的、沈甸甸的安靜。

她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連腳都不敢動一下,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會打斷什麽。

符策生站在她旁邊,雙手垂在身側,神色凝重。

糜薇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擔憂,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的、像是在等待什麽神聖時刻降臨的肅穆。

她忽然意識到,在符策生心裏,占蔔這件事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江湖騙術,而是一件很嚴肅的、跟天地溝通的大事。

又過了一會兒,林太羽動了。

他沒有轉身,只是緩緩擡起右手,伸向北方天空的某個方向,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接住什麽東西。

糜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北方的天空中有一顆星,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要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那個方向點了一盞燈。

糜薇認出來了,那是北極星——符策生教過她的,她在湖心閣的時候也學過,那是永遠指向北方的星。

林太羽的手在星光下停留了很久。

久到糜薇的脖子都酸了,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麻,久到她以為林太羽是不是睡著了。

然後林太羽開口了。

他說了一句糜薇聽不懂的話——不是北海世的語言,而是一種更古老的、音節更加古怪的語言。

那些音節又長又短,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調子在念一首詩。

符策生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糜薇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觸動了之後才會有的、深層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震動。

林太羽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是音量上的大,而是一種氣勢上的、壓迫感上的大。

那些古老的音節在夜空中回蕩,像是有無數個人在用同一種聲音念著同一段經文,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個高臺都籠罩在其中。

糜薇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背一路爬到頭頂,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去的寒意。

她咬了咬牙,站住了。

符策生卻已經單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口,頭微微低垂,姿態恭敬得像是在朝拜什麽。

林太羽的聲音忽然停了。

高臺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石縫發出的哨音。

林太羽走到高臺中央的一張石桌前。石桌是嵌在臺基裏的,桌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滿了那種閃電般的北海世文字。

桌面上放著一只龜甲和一把短刀,龜甲的背面已經被火燒過,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林太羽拿起短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珠滲出來,在星光下是黑色的。

他把血滴在龜甲上,一滴,兩滴,三滴。

血沿著龜甲上的裂紋蔓延開來,像是有生命的東西,順著那些細密的紋路一點一點地爬,把原本灰白色的龜甲染出了一幅暗紅色的圖案。

林太羽看著龜甲上的血紋,沈默了很長時間。

符策生站起來,走到石桌前,低頭看了一眼龜甲,然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師兄,”他用北海世的語言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糜薇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不安,“這是什麽卦?”

林太羽沒有回答。

他盯著龜甲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向北方的天空,又低下頭看龜甲,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麽。

糜薇站在一旁,心裏湧起一股煩躁。

她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兒,像個傻子一樣等著別人告訴她結果。

“林師兄,”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不管卦象是什麽,你直說就是了。”

林太羽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的表情比之前覆雜了許多,不再是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而是帶著一種糜薇看不懂的、很深的東西。

“卦象是兇吉兩分。”他說,聲音恢覆了那種不帶起伏的冷,但糜薇註意到,他的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兇在東南,九光兵燹,運在東北,情以人合。”

“什麽意思?”糜薇問。

林太羽看著她,似乎在斟酌怎麽解釋。

“意思是,”他說,“你接下來要走的路,有兩條。一條往東南,一條往東北。東南的路兇險萬分,九死一生。東北的路運勢亨通,逢兇化吉。”

他頓了頓。

“但你不能兩條都走。你只能選一條。選了東南,就沒有東北的運。選了東北,東南的兇就不會找上你。吉兇不能兼得,取舍之間,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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