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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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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琉璃

陸景峰急了。

“嘿!”他大步走過去,伸手就要推門,“你什麽意思?我們大老遠跑來,你連門都不開?”

“景峰。”符策生的聲音不大,但陸景峰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

“等等。”符策生說。

陸景峰看了符策生一眼,又看了看糜薇,把手收了回來,往後退了兩步,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不服氣的。

糜薇深吸了一口氣。

“雲祎。”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靜的竹林裏傳得很遠。

竹舍裏沒有回應。

“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糜薇說,“你不知道你師弟的事。我相信你。”

竹舍裏還是安靜。

糜薇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沒有離開,”她繼續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還在竹舍,不就是在等我們來找你麽?”

糜薇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覺得虧欠我。你覺得你沒管好你師弟,你覺得是你引狼入室,你覺得是你害了我……”糜薇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羅雲祎——祖雨生是祖雨生,你是你。他做的事,跟你沒有關系。我不是不念舊情的人,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她停了一下。

竹舍的門還是沒有開。

但糜薇聽見了——竹舍裏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椅子被挪動了的聲響。

“雲祎,”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懇求,又像是命令,“看在過往交情的份上,開門。”

竹舍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

羅雲祎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那種哭過以後的紅,而是一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紅。眼眶裏蓄著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就那麽懸著,在眼瞼和睫毛之間,亮晶晶的。

他看著糜薇,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糜薇。”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你說得輕巧。”

羅雲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拼命壓住什麽。

“我沒辦法面對你荒廢的七年光陰……”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也沒辦法面對藥居的無辜死者。”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了下來,靠在了門框上。

糜薇邁過那道矮矮的竹籬,走進院子,走到竹舍門口,站在羅雲祎面前。

她擡頭看著他。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底的血絲,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

“雲祎,”糜薇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不怪你。”

羅雲祎的身體震了一下。

“不光是我,”糜薇一字一頓,“策生,景峰,我們都不怪你。你只怨自己沒看好師弟,引狼入室,景峰怨自己閑著無聊不願意待在藥居;策生怨自己那個時候回了北海世,清溪也怨自己那時候去找楊沖,我也怨自己識人不清中了毒。”

“難道我們都不相見了麽?”

那兩滴懸了很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羅雲祎別過臉去,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掉了。但他的肩膀在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東西。

符策生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在面具底下看不清楚,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松開了,又握緊了,又松開了。

陸景峰站在他旁邊,難得地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插進袖子裏,縮著肩膀,看著院子裏那幾棵芭蕉發呆。

“進來吧。”羅雲祎的聲音從竹舍裏傳出來,帶著一股鼻音,悶悶的,“多謝。”

糜薇回頭看了符策生一眼。

符策生點了點頭,邁步走進院子。

陸景峰跟在後面,順手把竹門帶上了。

竹舍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

一張竹榻,一張竹桌,兩把竹椅,墻上掛著一把短劍,劍鞘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有動過了。

羅雲祎坐在竹榻邊上,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還在微微發抖。

糜薇在竹椅上坐下來,符策生站在她旁邊,陸景峰靠在門框上。

四個人,四雙眼睛,各看各的,誰也不看誰。

竹舍裏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陸景峰打破的沈默。

“我說,”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故意的輕松,像是在往水裏扔石頭,“咱們好歹是好久不見了,能不能別搞得跟仇人似的?”

羅雲祎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但那個表情,讓屋子裏的氣氛松了一些。

符策生趁機開了口:“雲祎,我們來找你,是為了清溪的事。”

羅雲祎的表情立刻變了。

“清溪?”他看向符策生,“清溪怎麽了?”

“你不知道?”陸景峰問。

“我知道什麽?”羅雲祎的聲音有些急,“我這四年一直在落霞山,沒有出去過。外面的消息,我——我不打聽。”

糜薇和符策生對視了一眼。

“清溪死了。”糜薇說。

羅雲祎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比符策生面具底下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還要白,白得像是被人抽幹了血。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清溪死了,”糜薇重覆了一遍,聲音很平,但握著竹椅扶手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出咯吱的聲響,“大概在兩個月前。具體怎麽死的,在哪裏死的,為什麽死的——我們不知道。”

羅雲祎的嘴唇在抖。

“百曉生知道,”符策生接過話,“但她不肯白給。她要換。”

“換什麽?”

“封琉璃的遺言真意,或者封琉璃的秘籍藏處。”符策生說。

羅雲祎聽完符策生的話,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竹榻上。

他的手指攥著膝頭的衣料,攥得布料皺成一團,指節泛出青白色。

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糜薇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著他下巴上那道因為咬牙而繃緊的線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們五個人剛認識不久,羅雲祎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拘謹,說話之前總要斟酌半天,生怕哪句說得不得體。

苑清溪總愛逗他,叫他“羅先生”,說他像個老學究。

每次被逗急了,羅雲祎就會像現在這樣,嘴唇張張合合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時候的羅雲祎,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落霞山頂的星星。

而現在,他坐在竹榻上,眼睛裏的光像是被人掐滅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灰的東西。

“封琉璃。”羅雲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清溪的事,和封琉璃有關?”

“未必,只是在百曉生那,清溪的死訊和封琉璃的遺言一樣重要。”符策生說,“她要的東西就是封琉璃的遺言真意,或者封琉璃的秘籍藏處。”

羅雲祎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像是彈琴的手。但此刻那雙手在微微發抖,指尖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

“八年了。”他說,聲音很輕,“怎麽突然又冒了出來?”

陸景峰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到竹桌前,一屁股坐在桌沿上,把竹桌壓得咯吱一聲響。

“誰知道呢!”他說,“人都死了還有什麽?我都忘了他死之前說了什麽了?”

陸景峰看了看糜薇,又看了看符策生,最後把目光落在羅雲祎身上。

“雲祎,”他皺了皺眉,“你是咱們幾個裏最聰明的一個。你琢磨琢磨?”

羅雲祎沈默了很久。

“他的遺言我想了很久。”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沒琢磨透。”

符策生嘆了口氣,把面具摘下來,放在竹桌上:“我也想過,想不明白。”

面具底下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很沈,像深海裏的暗流。

“當年,”他說,“我們追殺封琉璃四天四夜。”

糜薇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四天四夜。

她記得。

怎麽可能不記得?

他們五個人從廬陵追到虔州,從虔州追到梅關,從梅關追過嶺南道。

封琉璃像一條泥鰍,滑不溜手,每次以為要抓住了,他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溜走。

第一天,在贛江邊,封琉璃一掌打翻了漁民的漁船,踏著碎木板過了江。

苑清溪氣得在岸邊罵了他一炷香的工夫,罵的話臟得讓符策生都紅了耳朵。

第二天,在梅關古道上,封琉璃設了埋伏。不是要殺他們,而是拖延時間——滾木礌石從山上推下來,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陸景峰搬石頭搬得手上全是血泡,羅雲祎的短劍砍斷了兩個缺口,最後還是糜薇的雙劍劈開了一條路。

第三天,封琉璃不再逃了。

他開始反擊。

封琉璃的武功高出他們太多。五人單打獨鬥都不是他的對手,好在他們配合默契。

“第四天。”羅雲祎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絕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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