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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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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

糜薇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五個人還在結伴行走江湖的日子。

苑清溪騎在馬上回頭沖她笑,陽光打在她臉上,明媚得晃眼。

符策生走在她左邊,長刀背在身後,面具底下不知道是什麽表情。

羅雲祎在最後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陸景峰在前面開路,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夢裏的路很長,長到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然後苑清溪不見了。

符策生也不見了。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裏,手指尖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咬她的骨頭。

她想喊,但喊不出聲。她想跑,但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後來霧裏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那個身影蹲下來,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手掌寬大而溫熱,像是一堵墻,替她擋住了所有的風。

“糜薇,撐住。”

聲音很沈,很穩,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裏,咚的一聲,沈到了底。

她認得這個聲音。

陸景峰。

糜薇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頂。

房梁是粗壯的松木,沒有上漆,被煙火熏得發黑,上面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棒子。

屋頂鋪的是茅草,有幾處縫隙裏透進來細細的光線,在空氣中畫出幾道明亮的光柱。

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粗布被子,被子上有好幾處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條蜈蚣趴在布面上。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混著柴火的煙氣和一種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這是哪裏?

糜薇想坐起來,但身體像是不聽使喚了。手指動不了,手臂擡不起來,連脖子轉一下都費勁。

她只能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瞪著屋頂那幾根黑漆漆的房梁,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

“醒了?”

陸景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糜薇使勁轉了轉眼珠,看見陸景峰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裏端著一只粗瓷碗,碗裏冒著熱氣。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袖子擼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

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亂了,胡子也沒刮,下巴上青乎乎的一片,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田裏幹活回來的莊稼漢。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驚人。

“這是……哪兒?”糜薇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裏摳出來的。

“農家,藥居附近。”陸景峰說,把碗放在床邊的木桌上,伸手扶她坐起來。

糜薇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陸景峰一只手就托住了她的後背,另一只手把枕頭墊在她腰後。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和她印象裏那個大大咧咧的陸景峰判若兩人。

“農家?”糜薇皺了一下眉頭,視線在屋子裏掃了一圈。

“嗯,”陸景峰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集市上的魚價,“那天把你從藥居扛出來,你昏著,符策生躺著,陶沽那個老東西又不肯給解藥,我只能先把你弄回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糜薇的臉色,又補充道:“你昏了兩天。”

兩天。

糜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策生呢?”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他怎麽樣了?陶沽有沒有——”

“別急,”陸景峰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穩,“我昨天去藥居看過。那個姓陶的雖然嘴上硬,手底下沒閑著。符策生的傷已經處理過了,左肩的骨頭接上了,肺裏的積血也放出來了,人還昏著,但命保住了。”

糜薇松了一口氣,後背重新靠回枕頭上。

“你昨天去了藥居?”她問,“陶沽讓你進去了?”

“不讓。”陸景峰說,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我從後墻翻進去的。趴在房頂上看了半個時辰,確認符策生還活著才走的。”

糜薇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被發現了?”

“沒有,”陸景峰說這話的時候底氣明顯不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應該沒有。”

糜薇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一陣鈍痛,但那種鉆心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咬碎骨頭的劇痛已經消失了。

陸景峰站起身來,走到竈臺前,揭開鍋蓋,用勺子攪了攪鍋裏的東西。一股米粥的香氣彌漫開來,混著一點紅棗和枸杞的甜味。

“先吃東西,”他說,盛了一碗粥端過來,“你兩天沒進食了,胃裏是空的,先喝點粥墊墊。等你力氣恢覆了,我們再商量接下來怎麽辦。”

糜薇接過碗,雙手捧著,感覺到碗壁傳來的溫度。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紅棗的甜味滲進了粥裏,喝起來暖暖的,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裏,像是把一團冰涼的東西慢慢焐熱了。

“你還會熬粥?”糜薇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了陸景峰一眼。

“找人來,”陸景峰重新坐回矮凳上,從袖子裏摸出一把炒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裏,“我用魚換的。”

糜薇沒有再說話,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喝了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擡起頭看著陸景峰。

“陸景峰,”她說,“你為什麽來?”

陸景峰剝花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繼續釣魚?”糜薇說,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你明明已經不問江湖事了。”

陸景峰沈默了一會兒,把手裏剝好的花生米扔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清溪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說,‘景峰,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武功,是你能在所有人都不冷靜的時候冷靜下來。這個本事,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他頓了頓,看著糜薇的眼睛。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誇我。後來我覺得,她是在托付我。”

糜薇的手指攥緊了碗沿。

糜薇沒有說話。

她把碗裏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碗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我要去藥居。”她說。

“你現在去不了。”陸景峰說,語氣不容置疑,“你連站都站不穩,去藥居幹什麽?再讓陶沽點一次藥引子?你以為他每次都會心軟?”

糜薇咬了咬牙。

“策生——”

“策生那邊我去盯著,”陸景峰站起身,把碗收走,“你今天哪兒都不許去,躺著養著。等你腿不軟了,手不抖了,我們再商量。”

他說完就端著碗走到竈臺前,背對著糜薇,開始刷碗。

糜薇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她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能下床了。

腿還是有點軟,走路的時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扶著墻才能站穩。

但手不抖了,頭也不暈了,呼吸也順暢了很多——除了手指上那幾根斷了的指甲還在隱隱作痛,身體已經恢覆了七八成。

“陸景峰,”糜薇扶著門框走出屋子,看見陸景峰正蹲在院子裏收拾魚。

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風裏輕輕搖曳。

院子角落裏堆著幾捆幹柴,旁邊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裏養著幾條活魚,時不時撲騰一下,濺出幾朵水花。

陸景峰面前的木盆裏放著幾條鯽魚,他正拿著一把刮鱗刀,一條一條地刮魚鱗。動作很熟練,刮下來的魚鱗薄薄的、亮晶晶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你今天能下床了?”陸景峰擡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裏的魚放進盆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能了,”糜薇說,“我要去藥居。”

“不行。”

“我不是去鬧事,”糜薇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想看看策生。看一眼就回來。”

陸景峰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像一座小山,把早晨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你在家裏等著,”他說,“我去看。”

“你昨天不是剛去過?”

“那就再去一次。”

陸景峰說完就轉身走進屋裏,換了一把短刀別在腰間。

“你帶刀幹什麽?”糜薇問。

“以防萬一,”陸景峰說,“陶沽要是翻臉,我總得有個東西擋一下。”

他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門,留下糜薇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苑清溪對陸景峰說過的那句話。

“景峰,你去釣魚吧。釣魚能養性。”

那時候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陸景峰一個人扛住了十幾個高手的圍攻,渾身是血,但臉上還是那副笑容。

苑清溪看著他,忽然說了那句話。

陸景峰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行。你說的話總有道理。”

從那以後,陸景峰就真的去釣魚了。

一釣就是好幾年。

糜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了頭頂,陸景峰才回來。

陸景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他推開院門走進來,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灌了一大口。

“怎麽了?”糜薇問,心裏咯噔一下,“策生——”

“人沒事,”陸景峰放下茶壺,抹了一把嘴,“傷在好轉,陶沽那個老東西確實有兩下子。左肩的骨頭接得很好,肺裏的積血也清幹凈了,人還沒醒,但脈象比前兩天強多了。”

糜薇松了一口氣。

“那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陸景峰沈默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陶沽發現我昨天翻墻了。”

“……”

“他今天在院子裏放了一條狗。”

“……”

“那條狗追了我二裏地。”

糜薇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翹起來——這是她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覺。

“你被一條狗追了二裏地,你刀呢?”

“不是一條,”陸景峰糾正她,表情嚴肅,“是三條。陶沽那個老東西養了三條狗,全放出來了。我在藥居的院子裏上躥下跳,把人家晾草藥架子撞翻了兩個,藥罐子砸了三個,還把一缸泡藥酒給踢灑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陶沽站在正堂門口罵了我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糜薇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聲很短,像是一口氣沒喘勻,但她確實笑了。笑聲在屋子裏回蕩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但陸景峰聽見了,嘴角也跟著翹了一下。

“你還笑,”他說,“我這是為了誰?”

“為了策生。”糜薇說,收起了笑容,但眼角還殘留著一點笑意。

“也對,”陸景峰點了點頭,“那小子醒了必須請我喝酒。”

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到竈臺前,把早上剩下的粥熱了熱,又切了兩條魚放進鍋裏煎。

魚下鍋的時候刺啦一聲,油花四濺,廚房裏頓時彌漫起一股焦香的味道。

“明天我再去,”陸景峰一邊煎魚一邊說,頭也不回,“我就不信那個老東西能把藥居圍成鐵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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