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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塵不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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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塵不靜

糜薇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六次。第一年春天站在山下,第三年秋天走到半山腰,第五年冬天雪很大,我爬到了院門口。你在裏面吹《折柳》,我在門外站了一炷香,然後走了……”

糜薇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那些幹嘛,你那時候不願意見人,”符策生替她說了,聲音很輕,“我知道。”

糜薇低下頭,看著自己染滿花汁的手指。

“那件事之後,”她說,聲音有些啞,“我不想見任何人。連師門的人來,我都沒見。”

“我知道。”

“清溪來過,我沒開門。”

“我知道,我們都來過。”符策生的聲音更輕了。

糜薇深吸了一口氣,將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她擡頭看著遠處的山巒,目光漸漸變得清明。

“那你這七年呢?”她問,“除了當靈官、被我拒之門外,還幹了什麽?”

符策生想了想,認真地說:“練刀。”

“就練刀?”

“嗯。”

“沒幹別的?”

“北海世沒什麽別的事可幹。”符策生的語氣理所當然,“我每天早起練刀,上午看管秘典,下午再練刀,晚上點燈看書。”

“看什麽書?”

“武功秘籍,北海世收藏的,還有一些中原的刀法譜。大祭司不讓我出門,我就看書。”

糜薇皺了皺眉:“不讓你出門?”

符策生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不是有前科了麽,”他說,語氣含糊,“大祭司覺得中原武林太亂,不願意讓我摻和。這次出來也是偷偷溜的。”

糜薇看著他,目光有些覆雜。

“你跑出來,回去不會被罰?”

“會。”符策生說這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清溪的事,比什麽都重要。”

“你呢?”符策生問,“你這七年,做了什麽?”

“種花,”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每天早起練劍招,然後種花……”

“修心,”糜薇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符策生,十七條無辜人命是我親手殺的,如果沒心沒肺的活下去,我成什麽人了?”

符策生搖了搖頭:“我相信那一定有內情。”

糜薇睜開眼,看著他:“你們都信我,謝謝。但人就是我殺的,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手裏的劍是兇器。”

符策生松了手,撇了撇嘴:“砍刀原本還用來殺豬呢,莫非你要吃整豬麽?”

糜薇笑了笑,換了個話題:“你說百曉生是怎麽知道封琉璃死前有話說的?”

符策生深吸了口氣:“只有我們五人知道,而清溪死了……”

糜薇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兩人翻身上馬,並轡而行。官道在前方延伸,穿過松林,翻過山丘,消失在天際線下。

凈塵寺在凈塵山半山腰,需爬三千六百級青石臺階。

兩人在山腳下寄存馬匹,徒步上山,一個時辰便抵達。

石階兩側古木參天,每隔三百級有一座石亭,供香客歇腳,亭內有茶,隨緣取用。

糜薇看著山道上絡繹不絕的香客,有些意外。

她隱居七年,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凈塵寺在她印象中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寺廟,沒想到竟有如此規模。

凈塵寺的山門是一座三間四柱的石牌坊,額枋上刻著“凈塵寺”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牌坊後是青石甬道,兩側種著百年銀杏樹,盡頭便是大雄寶殿,殿前銅鼎香爐香煙繚繞,殿內僧侶誦經聲低沈渾厚,肅穆莊嚴。

“走吧,”符策生站在她旁邊,聲音平靜,“先見主持。”

凈塵寺的主持法號“明遠”,是一位六十餘歲的老僧,面容清臒,眉毛花白,垂到眼角,看起來慈眉善目,頗有高僧風範。

明遠大師在小禪房裏接待了他們。

禪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矮桌,幾個蒲團,墻上掛著一幅水墨觀音像,案上供著一尊白玉小佛,佛前點著一盞長明燈,燈焰安靜地燃燒著,紋絲不動。

“兩位施主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明遠大師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目光平和地看著兩人。

糜薇開門見山:“晚輩糜薇,這是故友符策生。我等前來,是想求見萬松大師。”

明遠大師的目光在她腰間的雙劍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符策生腰側的長刀,表情沒有變化。

“萬松師兄正在閉關,”他說,“恐怕不便見客。”

“閉關?”糜薇皺眉,“多久了?”

“兩個月了。”

“什麽時候出關?”

明遠大師沈吟片刻:“下個月初八,本寺將舉辦六年一度的‘思悟大會’,屆時萬松師兄會出關,主持大會。”

“思悟大會?”符策生開口問道。

明遠大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袍上的銀浪紋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認出了他的來歷,但並沒有多問。

“思悟大會是凈塵寺的傳統,”他解釋道,“每年舉辦一次,邀請四方善信來寺聽經參禪,共修佛法。屆時萬松師兄會出關,為眾人開示。”

糜薇和符策生對視了一眼。

“大師,”糜薇問,“思悟大會除了聽經參禪,可還有什麽別的安排?”

明遠大師點了點頭,似乎在斟酌措辭。

“確實如此,”他說,“今年的思悟大會與往年略有不同。萬松師兄閉關期間,將凈塵寺這些年來收集的俗家武功秘籍整理成冊,打算在大會上選一名資質極佳的俗家弟子,將這些秘籍傳授出去。”

糜薇歪了歪頭。

“俗家武功秘籍?”她重覆了一遍。

“凈塵寺雖為佛門清凈之地,但多年來,不少江湖正道中人捉到惡徒,會送來本寺修行懺悔。也有一些放下屠刀之人,自願來本寺出家,將畢生武學托付本寺,以求洗清罪孽。”明遠大師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因此,本寺這些年來,收藏了不少武功秘籍,甚至還有一些神兵利器。萬松師兄覺得這些東西留在寺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挑選幾名品德兼優的俗家弟子,將這些東西傳出去,也算造福武林。”

符策生忽然開口:“萬松大師選弟子,可有什麽標準?”

明遠大師微微一笑:“萬松師兄的意思,是要在思悟大會上設下三道關卡,考驗來者的武功、悟性和品德。能通過三道關卡者,便是他要找的人。”

“屆時可有什麽人來參加?”糜薇問。

明遠大師想了想:“師兄選人不拘家世,具體多少人,現在還說不準。”

糜薇鮮紅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陷入了沈思。

苑清溪收到的那封信,書架上的《凈塵寺心經》,萬松大師的閉關,思悟大會,俗家武功秘籍的傳承——這些線索在她的腦海中飛速旋轉,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案。

“大師,”她說,“晚輩還有一事相詢。”

“施主請講。”

“萬松大師閉關之前,可曾與什麽人來往密切?尤其是——有沒有一位姓苑的女施主來找過他?”

明遠大師想了想,搖了搖頭:“貧僧只是聽說有此事。施主若是想知道細節,恐怕要等萬松師兄出關後親自問他了。”

糜薇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思悟大會前五日,凈塵山腳下的聽松鎮已經住滿了人。

糜薇和符策生在山門外圍轉了一圈,最終在鎮東頭找到一家還有空房的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就是個農家院子,老板娘把自家廂房騰出來,擺了三四張床,統鋪,五文錢一晚。

“兩間。”糜薇把碎銀子拍在桌上。

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圍著藍布圍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紅衣裙,腰間雙劍,十根手指染得紅紅白白——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戴著灰白人皮面具的高大男子,目光在他腰側那柄驚人的長刀上停了一瞬,什麽也沒問,利落地收錢、遞鑰匙。

“天字一號、天字二號,後院,清凈。”

糜薇接過鑰匙,轉身往後院走。符策生沈默地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一只無聲無息的大型貓科動物。

糜薇轉身走向自己房間,丟下一句話:“明天陪我練練。”

符策生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裏。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低低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糜薇就起了。

她換了一身勁裝——還是大紅色的,窄袖束腰,袖口用黑色革帶紮緊,長發高高束成一束馬尾,用一根紅繩系著。

雙劍掛在左腰,劍鞘上的赤霞紋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她推開門,符策生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他今天沒穿那件北海世的長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用麻繩紮緊,幹凈利落。

長刀橫在背後,刀柄從右肩探出來,在晨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那張人皮面具還是老樣子,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晨曦中顯得有些詭異。

“走。”糜薇率先出了院子。

兩人在鎮子外找到一片河灘,地勢開闊,地面是細碎的沙石和圓潤的鵝卵石,洧水在幾十步外緩緩流淌,水聲潺潺,晨霧在水面上浮動。

糜薇站在河灘中央,深吸一口氣,雙劍出鞘。

“鏘——”

兩股力量在河灘中央碰撞,激起的氣浪將周圍的鵝卵石吹得滾出去老遠。

符策生退了兩步,長刀插在地上,穩住身形。

兩人隔著一丈的距離對視,都在喘氣。

糜薇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沙地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點燃了什麽。

“你變強了。”她說。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

“你也是。”符策生將長刀插回鞘中,動作不急不緩。

糜薇將雙劍插回鞘中,走到洧水邊蹲下,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河水冰涼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清溪要是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她說,“肯定又要笑話我。”

符策生笑了笑:“沒錯,她說你資質好,你現在打不過我肯定是沒好好練劍。”

“誰說打不過,我只是沒用力。”

兩人默契地沒有提別的舊事。

有些話,不用說。有些事,不用提。

思悟大會前三天,聽松鎮徹底熱鬧起來了。

糜薇和符策生從河灘練完功回鎮子的時候,街上的行人已經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穿各色服飾的江湖人士三三兩兩地在街上走動,有的背著刀劍,有的空著手但步伐矯健,一眼就能看出是練家子。

鎮子口的茶棚裏坐滿了人,一個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段子,周圍圍了一圈聽客。

糜薇和符策生從人群中穿過,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不是因為她腰間那兩柄劍,而是因為她那身大紅衣裙。

在滿眼的灰黑藍褐之中,這一抹紅色實在太紮眼了。

“喲,這是哪家的後生?”一個粗豪的聲音從茶棚裏傳出來,“好生標致!”

糜薇腳步不停,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別走啊,”那人站起身,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絡腮胡子,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哥哥請你喝茶!”

茶棚裏響起一陣起哄的笑聲。

符策生微微偏過頭,不敢直視那漢子,恐怕一會糜薇出手,有些慘不忍睹。

那漢子見糜薇不理會,推開茶棚的桌子,大步追上來,伸手就要去搭糜薇的肩膀。

“跟你說話呢,耳朵聾——”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糜薇動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麽動的——前一秒她還在往前走,後一秒她已經轉過身來,右手劍鞘不知何時已經抵在了那漢子的咽喉上。

劍鞘末端抵著他喉結下方的凹陷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喘不上氣,又不會真的傷到他。

“你剛才說什麽?”糜薇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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