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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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大數據模型的統計顯示，截止到今天零點，宋嘉懷投遞出的信息在內網可見數量整體已經被壓縮到原來的不到0.5%，這個比例還在下降。也有活人賬號轉發和討論相關內容，但是一經系統檢測就被屏蔽和封號，另有個別相關用戶被行政拘留……So, it's almost over.”Alex將輿情報告遞給商啟鈞，“畢竟不正義的事每天都有好多，大家哪care得過來。現實生活已經很高壓了，還是看明星八卦輕松一點。”
商啟鈞疲倦地按按太陽穴：“那就好。有什麽料先擡上來，快點把這些破事的熱度壓下去，我手底下那麽多項目還等著開工。”
“有呀有呀。”Alex喜滋滋地切換到另一個文檔，一條條指給商啟鈞看，“吶，新晉小生疑似隱婚生子，當紅女團成員進入公司高層家宅徹夜未歸，影帝出軌嫩模……隨你挑啊Kevin。”
商啟鈞看得眼暈，幹脆指了第一條。這個男演員出道幾年一直沒什麽名氣，最近突然因為一部偶像劇的男二角色爆火，熱搜一天上好幾個，正是風光的時候，要擡他最不費力氣。當然，商啟鈞也不擔心營銷成本，對手經紀公司會掏錢給他買花邊新聞的熱度，火燒起來了，當事人的公司就要花錢降熱搜，可以兩頭賺，燒得越旺錢越多。正如Alex說過的：“Trend is money.”
這麽想想，普通人真是太可悲了，辛苦上學、上班，擠出一口氣想在互聯網空間找一點短暫的自由放松一下，結果連所謂的自由也是假的，他們的愛好、觀念、喜怒哀樂從頭到尾都是資本為了各種利益而刻意營造的引導。當然，商啟鈞來表達憐憫難免有貓哭耗子的虛偽，畢竟他就是獲利的那一方。
回到家裏依舊已經接近午夜。一樓客廳只開著最暗的照明燈，客臥門緊閉，屋裏靜悄悄的。商啟鈞在黎睿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上樓。
黎睿縮在被子裏，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了。”宋嘉懷說。
於是黎睿翻身下床，拎起一個紅色塑料袋躡手躡腳出門，五只鬼排成一線跟在他身後。
黎睿溜進地下室，開了燈就冷白地亮起來了。一排排的置物架還在，商啟鈞那些自戀又晦氣的紀念品還在，但黎睿沒工夫去計較了。
雖然門鎖不上，但還是能關的。未免聲響和煙霧飄出去驚動商啟鈞，黎睿仔細把地下室的門關好，才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擺好。
裏面有香燭紙錢打火機等等年節拜拜用的東西，桐江和黎睿老家一樣民俗氛圍濃厚，現在年輕人基本不接觸，只有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回去操持。盧競接到電話幫忙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有些詫異，然而還是讓跑腿員送過來了。
黎睿也不知道正確的拜拜流程是怎樣，要如何布置，這些事以前都是阿嬤在做。她點燃香燭插在香爐裏，前面擺著幾杯粗茶用紅色塑料杯裝著，她雙手合十念念有詞，通常以“天公保庇”開頭，說她是誰，家住哪裏，希望家人身體健康賺大錢雲雲。
黎睿在置物架上找了個有空位的地方，憑著不太清晰的印象把東西擺好，城隍公像（他不知道買那個，讓盧競隨便挑的）擺中間，然後是香爐，茶杯。線香和紅燭點燃插上，懶得燒開水泡茶，茶杯就空著。他學著阿嬤的樣子，雙手合十：“天公保庇……”然後是什麽來著？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講下去，幹脆敷衍地前後擺了幾下貼在一起的手掌，勉強算是拜拜，這部分就結束。
他心中無所求，只是不想再見鬼了。但是這五只鬼就站在一旁看著，總不好當著人家的面說“請他們快點滾蛋”。他蹲下開始在火盆裏燒紙錢，希望香火能取悅這些超自然體，吃飽好上路。
曲路橋最活躍，見黎睿掏出紙錢和打火機，好奇地伸出手要一起燒。黎睿打了他一下，宋嘉懷就默默把他拉到身後了。至於黎睿的爺爺奶奶和生父，他跟他們無話可講，所以這三位通常只默默立在旁邊充當背景板，順便膈應人。
火舌舔著紙邊，一下子竄上來，為了讓每張紙錢都燒得充分，黎睿相當細心地一張一張加進去，避免出現氧氣接觸不到的部分。久違的紙制品焦味撲面而來，黎睿不禁覺得身心放松，靈臺清明，仿佛要升仙，五個死靈的輪廓似乎模糊起來，他又往盆裏抓了一大把黃色的紙。
商啟鈞是被家裏的煙霧報警器吵醒的。警報聲響起沒多久，值班的管家就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事，說已經帶人趕過來了。
他這才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煙味。出了臥室，這股味道更加濃重，他循著蹤跡往下走，終於找到源頭。
他從一旁的消防栓裏拿出滅火器，推開地下室的破門，濃煙撲面而來。
在滾滾的煙塵中，商啟鈞看見近日越發憔悴消瘦的黎睿在燈光下像死人一樣慘白，正蹲坐在地上燒紙。紙錢冒起的白霧籠罩住他，以及他背後詭異的神像和搖曳的燭火。黎睿聞聲擡頭望去，兩只黑洞洞的眼睛掛在眼眶裏搖搖欲墜，隨時要掉下來——
宛如恐怖片的場景。
商啟鈞差點心梗，仍冷靜地按下門邊的排氣開關，用幹粉滅火器把火盆裏的明火沖滅。
“你幹什麽！”黎睿站起來叫道。
商啟鈞黑著臉把黎睿拽出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我才要問你在幹什麽！你關著門燒東西是想毒死自己嗎？”
此時跟過來的傭人跟管家面面相覷，隨後沒有多話，默默進去打掃收拾殘局。
“你不是說從不信神佛？為什麽現在又開始拜？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
“我幹嘛要告訴你！別管我那麽多，走開啦！”他不敢告訴商啟鈞自己看到了什麽，他不想被當成精神病。
“你以為不說就沒事了嗎？”商啟鈞冷笑，“你不說我也查得出來。”
“你……”黎睿像河豚一樣鼓起臉，不說話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各自生氣一會，是商啟鈞先無奈地嘆息一聲，把黎睿擁進懷裏：“對不起啊寶貝，是我態度不好，我就是……被嚇到了。你可能需要一些心理幹預，明天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黎睿聞言，單手將他推開：“我不要！你才有病，要去你自己去！”
“小睿，你不能這樣諱疾忌醫，受傷不吃藥就算了，現在出現其他問題也自己悶著，這樣怎麽能好？”
黎睿也是急上頭，竟直接喊道：“誰知道你會不會讓醫生給我吃的藥動手腳！”
不管不顧的這句話嚷出來，商啟鈞楞住了，黎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也趕快閉上嘴，可是商啟鈞知道，無心之言才是真心話。
他眼中閃過痛苦的神色，自嘲地笑笑：“既然我會給你的藥動手腳……你又怎麽確保我做的飯菜沒問題呢？”
黎睿低聲嘟囔：“我總不能把自己餓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黎睿的食量突然變得這麽小。
原來是對他動過的食物不放心，只敢吃一點來避免自己餓死。
商啟鈞這些天被各種雜事拖得心力交瘁還要分神來照顧黎睿吃喝，絞盡腦汁想讓他快點好起來，竟全是在自作多情。
原來失望和無力感疊加起來有這麽沈重。
“如你所願，以後我不管你了。”
商啟鈞留下這句話，轉身上樓。
黎睿覺得他可能誤會了什麽，想解釋一下，但是商啟鈞走得太快，只有甩在身後的關門聲作為回應。
曲路橋看著商啟鈞的離開的方向，兩手一陣比劃。由於他當時大力出奇跡把自己的喉管割開，現在說不了話。
宋嘉懷翻譯：“他傷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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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大數據模型的統計顯示，截止到今天零點，宋嘉懷投遞出的信息在內網可見數量整體已經被壓縮到原來的不到0.5%，這個比例還在下降。也有活人賬號轉發和討論相關內容，但是一經系統檢測就被屏蔽和封號，另有個別相關用戶被行政拘留……So, it's almost over.”Alex將輿情報告遞給商啟鈞，“畢竟不正義的事每天都有好多，大家哪care得過來。現實生活已經很高壓了，還是看明星八卦輕松一點。”
商啟鈞疲倦地按按太陽穴：“那就好。有什麽料先擡上來，快點把這些破事的熱度壓下去，我手底下那麽多項目還等著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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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啟鈞看得眼暈，幹脆指了第一條。這個男演員出道幾年一直沒什麽名氣，最近突然因為一部偶像劇的男二角色爆火，熱搜一天上好幾個，正是風光的時候，要擡他最不費力氣。當然，商啟鈞也不擔心營銷成本，對手經紀公司會掏錢給他買花邊新聞的熱度，火燒起來了，當事人的公司就要花錢降熱搜，可以兩頭賺，燒得越旺錢越多。正如Alex說過的：“Trend is money.”
這麽想想，普通人真是太可悲了，辛苦上學、上班，擠出一口氣想在互聯網空間找一點短暫的自由放松一下，結果連所謂的自由也是假的，他們的愛好、觀念、喜怒哀樂從頭到尾都是資本為了各種利益而刻意營造的引導。當然，商啟鈞來表達憐憫難免有貓哭耗子的虛偽，畢竟他就是獲利的那一方。
回到家裏依舊已經接近午夜。一樓客廳只開著最暗的照明燈，客臥門緊閉，屋裏靜悄悄的。商啟鈞在黎睿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上樓。
黎睿縮在被子裏，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了。”宋嘉懷說。
於是黎睿翻身下床，拎起一個紅色塑料袋躡手躡腳出門，五只鬼排成一線跟在他身後。
黎睿溜進地下室，開了燈就冷白地亮起來了。一排排的置物架還在，商啟鈞那些自戀又晦氣的紀念品還在，但黎睿沒工夫去計較了。
雖然門鎖不上，但還是能關的。未免聲響和煙霧飄出去驚動商啟鈞，黎睿仔細把地下室的門關好，才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擺好。
裏面有香燭紙錢打火機等等年節拜拜用的東西，桐江和黎睿老家一樣民俗氛圍濃厚，現在年輕人基本不接觸，只有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回去操持。盧競接到電話幫忙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有些詫異，然而還是讓跑腿員送過來了。
黎睿也不知道正確的拜拜流程是怎樣，要如何布置，這些事以前都是阿嬤在做。她點燃香燭插在香爐裏，前面擺著幾杯粗茶用紅色塑料杯裝著，她雙手合十念念有詞，通常以“天公保庇”開頭，說她是誰，家住哪裏，希望家人身體健康賺大錢雲雲。
黎睿在置物架上找了個有空位的地方，憑著不太清晰的印象把東西擺好，城隍公像（他不知道買那個，讓盧競隨便挑的）擺中間，然後是香爐，茶杯。線香和紅燭點燃插上，懶得燒開水泡茶，茶杯就空著。他學著阿嬤的樣子，雙手合十：“天公保庇……”然後是什麽來著？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講下去，幹脆敷衍地前後擺了幾下貼在一起的手掌，勉強算是拜拜，這部分就結束。
他心中無所求，只是不想再見鬼了。但是這五只鬼就站在一旁看著，總不好當著人家的面說“請他們快點滾蛋”。他蹲下開始在火盆裏燒紙錢，希望香火能取悅這些超自然體，吃飽好上路。
曲路橋最活躍，見黎睿掏出紙錢和打火機，好奇地伸出手要一起燒。黎睿打了他一下，宋嘉懷就默默把他拉到身後了。至於黎睿的爺爺奶奶和生父，他跟他們無話可講，所以這三位通常只默默立在旁邊充當背景板，順便膈應人。
火舌舔著紙邊，一下子竄上來，為了讓每張紙錢都燒得充分，黎睿相當細心地一張一張加進去，避免出現氧氣接觸不到的部分。久違的紙制品焦味撲面而來，黎睿不禁覺得身心放松，靈臺清明，仿佛要升仙，五個死靈的輪廓似乎模糊起來，他又往盆裏抓了一大把黃色的紙。
商啟鈞是被家裏的煙霧報警器吵醒的。警報聲響起沒多久，值班的管家就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事，說已經帶人趕過來了。
他這才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煙味。出了臥室，這股味道更加濃重，他循著蹤跡往下走，終於找到源頭。
他從一旁的消防栓裏拿出滅火器，推開地下室的破門，濃煙撲面而來。
在滾滾的煙塵中，商啟鈞看見近日越發憔悴消瘦的黎睿在燈光下像死人一樣慘白，正蹲坐在地上燒紙。紙錢冒起的白霧籠罩住他，以及他背後詭異的神像和搖曳的燭火。黎睿聞聲擡頭望去，兩只黑洞洞的眼睛掛在眼眶裏搖搖欲墜，隨時要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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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啟鈞差點心梗，仍冷靜地按下門邊的排氣開關，用幹粉滅火器把火盆裏的明火沖滅。
“你幹什麽！”黎睿站起來叫道。
商啟鈞黑著臉把黎睿拽出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我才要問你在幹什麽！你關著門燒東西是想毒死自己嗎？”
此時跟過來的傭人跟管家面面相覷，隨後沒有多話，默默進去打掃收拾殘局。
“你不是說從不信神佛？為什麽現在又開始拜？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
“我幹嘛要告訴你！別管我那麽多，走開啦！”他不敢告訴商啟鈞自己看到了什麽，他不想被當成精神病。
“你以為不說就沒事了嗎？”商啟鈞冷笑，“你不說我也查得出來。”
“你……”黎睿像河豚一樣鼓起臉，不說話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各自生氣一會，是商啟鈞先無奈地嘆息一聲，把黎睿擁進懷裏：“對不起啊寶貝，是我態度不好，我就是……被嚇到了。你可能需要一些心理幹預，明天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黎睿聞言，單手將他推開：“我不要！你才有病，要去你自己去！”
“小睿，你不能這樣諱疾忌醫，受傷不吃藥就算了，現在出現其他問題也自己悶著，這樣怎麽能好？”
黎睿也是急上頭，竟直接喊道：“誰知道你會不會讓醫生給我吃的藥動手腳！”
不管不顧的這句話嚷出來，商啟鈞楞住了，黎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也趕快閉上嘴，可是商啟鈞知道，無心之言才是真心話。
他眼中閃過痛苦的神色，自嘲地笑笑：“既然我會給你的藥動手腳……你又怎麽確保我做的飯菜沒問題呢？”
黎睿低聲嘟囔：“我總不能把自己餓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黎睿的食量突然變得這麽小。
原來是對他動過的食物不放心，只敢吃一點來避免自己餓死。
商啟鈞這些天被各種雜事拖得心力交瘁還要分神來照顧黎睿吃喝，絞盡腦汁想讓他快點好起來，竟全是在自作多情。
原來失望和無力感疊加起來有這麽沈重。
“如你所願，以後我不管你了。”
商啟鈞留下這句話，轉身上樓。
黎睿覺得他可能誤會了什麽，想解釋一下，但是商啟鈞走得太快，只有甩在身後的關門聲作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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