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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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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黎睿開始失眠。

他很少有這種異常情況,畢竟他對自己的各項健康指標有強迫癥一般的執著。

可現在只要一閉眼,就是曲路橋在他面前劃開脖頸鮮血飛濺的場面。

截止到高中,他在課堂上受到的教育都是“平等”“正義”“法制”之類抽象又美好的概念。當然,後來他意識到這個世界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努力未必會得到回報,有些事不能盡善盡美,有些人要比其他人更“平等”。權勢,階級,差距,這些都是人類社會無法消弭的不和諧因素。

但是當極端事件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以及自己身上時,黎睿依舊體會到強烈的恐慌。

那種被控制的無力感卷土重來,甚至更加真實。

曲路橋死了。就那樣死了,真正的兇手大概率不會受到制裁,甚至黎睿自己也會被波及,往壞了想,說不定還有可能落得個相差無幾的下場。

那次撞車給他的世界觀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桐江也是經濟發達的城市,到處是監控,甚至當時車上坐著商啟鈞——“平等”人的一員,但是對方還是罔顧法律,光明正大地制造交通事故……

心中的煩躁始終壓不下去,黎睿沒忍住翻了個身。

“……怎麽了?”

耳邊響起商啟鈞睡意濃稠的聲音。

“抱歉,我有點睡不著,不然我先去客房……”

“那不行。”商啟鈞眼睛都沒睜開,伸手攬著黎睿的腰將他摟回來,“為什麽睡不著,跟我說說。”

“就是那個面包車……我還是覺得挺後怕的。”

商啟鈞眼睛睜開了。

“沒事,他們不會輕易除掉我,畢竟我要是真出意外,商氏的股價會暴跌,對整個桐江的經濟都不是好事。”商啟鈞安慰之餘,趁機加塞私貨,“也就是動不了我才對你下手,這些天你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先別出門,風頭過去後我就請個年假陪你出國散心,好不好?”

“……好。”

“不用擔心那麽多,有我在呢,快睡吧。”

後半夜,黎睿依舊沒有睡著。

他似乎看到脖頸橫著一道血口的曲路橋真真切切地就站在床前看著他,身後還有他的死鬼親爹,還有被他接連送走的爺爺奶奶。

但一眨眼就沒了,好像是虛影。

為了不再把商啟鈞弄醒,黎睿無論如何一動不敢動了。

第二天起床,自然是精神萎靡,昏昏沈沈。

吃早餐時,商啟鈞看黎睿狀態不好,讓他別吃太多,墊點肚子再去補覺以免傷胃。

黎睿坐在餐桌前,踟躇一會才問商啟鈞:“我想你陪我一起睡,會不會不方便你工作?”

商啟鈞有些意外,更具體來說,是驚喜。所以他很快答應了:“不會啊,就是我上午還有個遠程會議,怕吵你睡覺。”

“沒關系,你在旁邊我會比較安心。”

商啟鈞整個人都飄了,迅速刷鍋洗碗,燉上骨頭湯,把該收拾的收拾好,才將電腦搬到床上去。

黎睿已經閉眼躺下了,就是不知道睡著沒有。商啟鈞撥開他臉上的碎發,發現黎睿跟昨天相比肉眼可見憔悴了許多,不由得一陣心疼,心想得多燉一點補湯把他養回來。

由於傷得不太嚴重,醫生只開了一點消炎藥。當時黎睿問:“我可以不吃藥嗎?”醫生說理論上可以,但是不建議,會恢覆得比較慢,另外要註意休息,避免熬夜和劇烈運動,禁煙禁酒等等。

所以商啟鈞開始研究食譜,什麽補養就做什麽,只希望別把黎睿吃傷了。

商啟鈞戴上耳機。他人不在公司,還是有很多事項需要他過目和決策。

“截止到今天早上,新增五家供貨商提出終止合作,全部合約已經整合在文件夾裏了,標出來的這些地方是應收的違約金……”

商啟鈞冷笑一聲:“一幫見風使舵落井下石的……算了,違約金暫免,他們會回來的。”

經過曲路橋那件事,商啟鈞看開了。他覺得自己沒必要去強求事事做到最好,手頭的小公司垮掉就垮掉吧,反正虧不了多少,商氏也不會倒。商氏當然不會倒,否則桐江市的GDP、就業率還有影響力都要受影響,領導不會昏頭到這種程度。

他是商啟鈞,只要他樂意,隨時可以重頭再來。

指腹輕觸黎睿的側臉和耳垂,黎睿無意識皺眉,動了一下,商啟鈞才把手收回。

中午把黎睿叫起來吃飯,黎睿看起來依舊精神不振,沒什麽食欲,對葷腥更是沒胃口。只勉強喝了點湯,吃了兩口菜,又回房睡覺去了。像貓頭鷹一樣,白天不清醒 ,晚上又睡不著。

商啟鈞提議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黎睿立刻緊張起來說不去。商啟鈞又告訴他說不用出門,可以讓心理醫生過來。黎睿依舊搖頭:“我可能是有點緊張吧,過幾天就好了。”

也行。反正現在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來。私心裏,商啟鈞希望黎睿可以好得慢一點,現在黎睿很乖,每天都粘著商啟鈞,令他很滿意。

幾天後,商啟鈞需要回公司了。

“回公司?”黎睿詫異,“不是已經不用上班了嗎,酒店那邊有什麽事?”

“不是酒店,是商氏。有領導要過來調研,我得陪著。”

雖然明面上暫停職務,現在的商氏依舊是商啟鈞在管理。他曾想著要不然找個借口引咎辭職,然後帶黎睿去外面玩一段時間好了,他也想體驗一下當米蟲的日子。但是這個念頭馬上被董事會否掉。

這幫資深米蟲,沒人想幹活,沒人想擔責,全躺著等賬戶裏的分紅。集團被上頭施壓,個個來追商啟鈞的責;商啟鈞要走,又個個深情挽留,畢竟他們需要一個人來為自己的收益殫精竭慮,來為失敗的決策抗雷。

商啟鈞轉念一想,萬一把位子讓給哪個蠢貨,對方什麽時候腦殘發作,簽了不該簽的字,批了不該批的文件,他跑到南極洲餵企鵝都會被牽連到,只好捏著鼻子繼續留下來。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家裏“垂簾聽政”,但上頭有領導要過來,他作為管事的還是要出面陪一下。

這件事,還是宋嘉懷來給他通風報信的。

畢竟是大少爺的發小,保安直接給放進來了。當晚,商啟鈞看見這個人在客廳裏坐著,心想早知道應該提前交代“宋嘉懷與狗不得入內”。他仍維持表面的和諧,問:“喝什麽?我這裏給你的只有白開水。”

“白開水就可以了,謝謝。”

“自己倒。”

宋嘉懷作為客人,只好自己找杯子自己倒水,不忘給商啟鈞捎一杯。

商啟鈞望一眼二樓臥室的方向,黎睿正在睡覺——有沒有睡著另說。他不想讓黎睿知道宋嘉懷來過,怕加重黎睿的緊張。

“你最好不是來報喪的。”商啟鈞壓低聲音道。

“不算吧,我這裏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桐大宿舍那件事過後,商啟鈞有幾天沒見到宋嘉懷,當然他也不想看到那張晦氣臉。如今面前的人看上去毫無異樣,十分正常,但他總覺得這才是不正常的地方。

“壞消息先說來聽聽。”

宋嘉懷從手機裏調出一份行程安排文件,商啟鈞拿到眼前一瞅,頓時“臥槽”出聲。

一批領導將於明天下午組團到商氏總部進行調研,並針對集團當前產業結構開展一場研討會,進行工作指導。

明天下午的行程,現在還沒發正式的函給商氏,看來是要搞突襲。商啟鈞把調研人員名單一溜看下去,好家夥,這個局那個局,連上邊的主官都來了,大有整圍剿的勢頭。

這種類型的“調研”商啟鈞早有經驗,就是帶領導四處轉轉,陪吃陪喝陪笑臉,把人伺候舒服了,虛心聽取領導的建設性意見,保證整改,最後隨一點“伴手禮土特產”,把這些大佛送走,這事就算完。

不過,這麽大的接待通常有專門人員提前幾天進行對接,現在臨時得知消息,準備起來還是有點倉促,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好應付,要是接待過程中出了什麽差錯就更麻煩了。

“好壞的消息。”商啟鈞眼都花了,“好消息是什麽?”

“往下翻。”

這份行程安排還挺長,商啟鈞接著劃拉,發現這個調研團不止光顧商氏,還要去桐江市其他幾家有名號的地產企業轉轉。

說明那位領導開始有轉換目標的意向了。

雖然還沒敲定,但勉強能讓商啟鈞稍微松一口氣。

他隨即又戒備地盤問宋嘉懷:“怎麽那麽好心來跟我通氣?你又想幹什麽?”

“別緊張,這次真的什麽都沒有。之前給你添麻煩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只是想為補償近一點綿薄之力,這是我作為朋友能為你做的一點小事罷了。”

商啟鈞嫌惡地皺起眉頭:“噫,少跟我肉麻。以後沒事也別來找我,黎睿看見你該應激了。”

“黎睿……”聽見這個名字,宋嘉懷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他現在還好嗎?”

畢竟親眼看到那麽殘忍的事,正常人都要有心理創傷。

“那麽關心別人的老公幹什麽,反正我能把他保護好,不像你……”話說出口,商啟鈞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急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你也沒有講錯。”宋嘉懷嘴上輕松,眼眸又失落地垂下來。

商啟鈞只覺得無奈,還是忍不住問起:“那……曲路橋,怎麽樣?”

“放心,處理好了,不會跟你們有牽扯。說起這個,桐江西的林地不是要開發嗎,到時候第一塊澆水泥的地盤……”宋嘉懷突然湊近商啟鈞,“就是藏屍的地方。”

“靠,別跟我講這個。”商啟鈞迅速跟他拉開距離,“我什麽都不想知道,別再拉我下水。”

“不要那麽緊張嘛,這次我真的不會把你們牽扯進來了。”宋嘉懷無奈地笑笑,“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商啟鈞:“……”

宋嘉懷又說:“對了,你說能把黎睿保護好,但有沒有想過,他現在倒大黴都是因為你呢?”

“狗嘴吐不出象牙。滾回去。”商啟鈞板起臉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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