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

聽說地震後常會下雨，今天不是好天氣，這個早晨烏雲沈甸甸地積在天上，沒透出一絲日光。灰色的雲和灰色的水面混為一處，汽車穿過桐江大橋，努力從天與水的重重包圍中掙脫而出。

曲路橋不知道為什麽黎睿突然要他的護照，但黎睿開口，他就拿過來了。然後人就被塞進一輛出租車。

黎睿和他一起坐在後座，看著情緒有些低落：“我跟他……又吵架了，剛認識時明明對我那麽好，沒想到結婚久了就露出真面目，一次比一次過分，這回我無論如何都不跟他過了……抱歉，我只是想有人陪我散散心，沒提前說一聲就把你拉走，會不會不方便？”問出這句話時，他們已經在公路上高速飛馳。

曲路橋連連搖頭：“不會不會，睿哥，你什麽時候約我都方便。”

司機透過車鏡瞄了一眼兩人，豎起耳朵企圖聽到什麽情感糾葛什麽偷情出軌之類的八卦，然而接下來的路程黎睿幾乎沒再開口。

最終出租車停在桐江機場標志性的航站樓入口。

曲路橋下了車環顧一圈：“睿哥，我們怎麽到機場來了，你要坐飛機嗎？”

“是，以後不再回來了，今天可能是我留在桐江的最後一天，你送送我好嗎？”

曲路橋點點頭，攬住黎睿的胳膊跟著他往裏走：“睿哥，你走了以後也要跟我常聯系，有機會我會去看你的。”

黎睿看了一眼身側體型比自己小一截的曲路橋。

他知道曲路橋背後關系覆雜，知道自己可能會惹禍上身，不要跟曲路橋有任何接觸才是安全之舉。但他決定跟自己的理智對抗一次。

原以為只是來送機，沒想到一路被黎睿拽到值機櫃臺。黎睿隱去宋嘉懷的部分，鐵青著臉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跟替他說清楚，告訴他什麽自由都是騙局，他們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不想死就趁現在趕緊跑路。

曲路橋聽了這一串爆炸性消息，差點當場哭出來，他揪住黎睿的衣袖：“睿哥，我跟你走……”

一個小時後有架飛機要從桐江飛往奧加塔，那是個旅游國家，免簽證，消費低，治安也還行。現在還趕得上，黎睿跟曲路橋忙不疊去找櫃臺的工作人員買票。

“好的，請提供一下您的證件。”

曲路橋將自己的護照遞過去，屏住呼吸看工作人員操作。黎睿則是緊張地環顧四周，不知道是不是被商啟鈞搞出的疑心病，他總覺得大廳裏來來往往的旅客中，有人正盯著他們這個方向。

然而櫃員在鍵盤上敲擊許久，始終沒說出“購票成功”“好了”之類能讓人安心的話，反而眉毛越鎖越緊，神情很令人擔憂。

終於她放棄嘗試，擡頭對曲路橋說：“不好意思，系統一直顯示身份信息有誤。”

“什麽意思？”黎睿只覺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櫃員的表情閃過一絲為難：“護照上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這是一本假護照，按規定我們需要沒收，您需要繳交罰款。”

曲路橋臉色煞白，一直往櫃臺裏探，伸手想去夠自己的那本護照：“假的？你什麽意思？為什麽說我是假的？”

櫃員有點被嚇到，趕快將曲路橋的護照收進抽屜裏，手依舊在桌子底下不知道摸索什麽。

黎睿聽說這種櫃臺裏都有隱藏的報警按鈕，心叫不好，連忙攔住曲路橋：“你冷靜一點，是不是哪裏搞錯了。”轉頭向櫃員道歉：“不好意思啊女士，我們會交罰款的，誤會，誤會。”

“怎麽會是誤會呢？”曲路橋哭了，“我的身份怎麽會是假的呢？”

“你想想有沒有其他證件，外國人永久居留證有沒有？”

曲路橋抽抽搭搭地回答：“我從來沒聽說過……”

“那你總坐過動車吧？移動支付呢？現在不是什麽都要實名嗎？”

“我沒坐過動車，手機的實名認證都是用我媽媽的身份證……”

黎睿又問了曲路橋一大堆話，得到的回覆讓他眼前不斷起黑霧。他的一個可怕的猜測正在被不斷證實。

移動支付等手機上需要實名的身份證號都屬於別人；讀的國際學校給夠錢就能進根本不查戶口；酒店的身份證號登記欄沒有聯網驗證功能因此無法核驗真假……

出於種種原因，曲路橋從來沒有機會確認過自己的境外戶籍身份是否真實。

國家當前不承認雙國籍，公民需要退籍才能換到海外身份。如果當初曲路橋在國內的身份註銷了，操作這件事的人並沒有給他註冊一個新的，而是做一本假護照來糊弄——

那麽曲路橋現在是黑戶。

就在這個時候，黎睿仿佛經歷真正的開智，察覺出之前被自己忽略掉的違和之處。

宋嘉懷緊張兮兮地說曲路橋沒活路了，但讓黎睿幫的忙為什麽不是盡快勸曲路橋自己先離開，而是非要讓黎睿帶著他一起走？

顯然後者的時間成本更高，多拖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

因為宋嘉懷知道曲路橋不可能成功出境。

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送曲路橋出去，而是把黎睿牽扯進來。

黎睿只覺得耳邊不斷出現忽遠忽近的嗡鳴聲，手腳的溫度褪得幹幹凈凈。機場人來人往，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似乎確實有幾個人一直在監視他們，現在往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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