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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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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席

接到黎秋雲電話時,商啟鈞正在換衣服,準備出門去吃侄子的百日席。

黎秋雲講了一些不冷不熱的問候,問他近況怎麽樣,說有空來家裏吃飯雲雲。

商啟鈞受寵若驚,點頭哈腰地結束通話後,對黎睿道:“你媽請我們到家裏吃飯誒。”

黎睿正在客廳裏等商啟鈞拾掇完,聞言哼了一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我看她八成是想打探消息,看自己會不會被你牽連。”這話他說出口,一點不臉紅——畢竟就是他給黎秋雲報信,將其中利害誇大了一遍,擺出一副無私為她著想的姿態,說想想自己,想想盛翊,想想露申,是時候跟商氏劃清界限了。

至於那兩百萬的事他絲毫未提。當然不能說,說了可就是他求黎秋雲救濟,是他欠人家的;這錢得讓黎秋雲主動掏。

商啟鈞倒是心情很好,絲毫沒被黎睿潑的涼水影響。“你不要把事情想那麽壞嘛,她畢竟是你媽媽,說不定真的是想跟我們聚聚呢?正好這段時間有空,明天我們就過去怎麽樣?”

黎睿沒有拒絕,當然也不會拒絕,而是裝作不情不願地同意了。

商啟鈞的堂弟小他四個月,卻先長兄一步,弄出商氏第一個曾孫。老人家高興,叔嬸高興,商啟鈞自己也高興,小心翼翼端著降世三個多月還不會說話的嬰兒左看右看,逗道:“叫大伯,叫大伯。”

最近由於特殊情況,商啟鈞已經暫停在集團內部的一切職務,但他仍是家族的主心骨,大家都捧著他。席間氛圍沒有因商啟鈞的處境而改變,豪宅的大廳內仍珠光寶氣,暖意融融,所有人依舊安然享受榮華富貴,天塌下來有太子爺頂著。

堂弟摟著妻子,笑道:“大哥,你怎麽落在我後頭了,趕緊自己生一個玩嘛。”

弟媳附和道:“剛巧遇上有空閑的時候,不如也考慮一下小孩的事。”

“你怎麽知道我們沒在準備?”商啟鈞頭也沒擡,淺笑看著嬰兒說道。他將孩子遞給黎睿,“小睿,要抱看看嗎?”

黎睿剛反應過來,就已經手忙腳亂地接過了。懷中的嬰孩像果凍做的,又軟又輕,好像稍微用力磕碰了就要碎一塊下來。黎睿自知手勁大,將孩子半摟半托,絲毫不敢亂動,像抱了個核彈。

他不喜歡小孩,也沒什麽跟幼童相處的經驗。他記憶中老家的小孩都是臟兮兮地拖著鼻涕到處鬧騰,身後往往緊隨著父母的斥罵,用詞涉獵極廣,上到祖先在天之靈,下到下三路器官,沒一個字能聽。更小一些,小得連走路都不會的,哭起來像防空警報嗚哇嗚哇響,吵得人頭疼,一個沒註意又要拉一兜子。他目睹過村婦在馬路邊給穿著開襠褲的幼童把屎把尿,這是他腦海中與“孩子”關聯的畫面。

但懷裏這個不一樣。身上的布料又幹凈又柔軟,充盈著令人舒適的奶香味,肌膚白嫩透著粉紅,是成年人身上絕對看不到的無瑕。更令他驚奇的是,這孩子很乖,沒有因為落入陌生人懷中就大哭大鬧,而是睜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好奇地跟黎睿四目相對。黎睿小心翼翼騰出一只手,輕戳一下小侄子的手掌,於是小小手掌張開五指握住黎睿的指尖。

黎睿大氣不敢出,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這孩子攥住了。

商啟鈞適時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們也要一個,怎麽樣?”

這句話將黎睿敲回現實。他擡起頭,環顧一圈四周,入眼處是商宅特有的老錢豪氣,孩子的長輩個個衣冠楚楚,神采奕奕,看不出一絲勞動的磋磨。他的堂弟媳,孩子的媽媽,依舊翩然如謫仙人,精神和□□都未受侵蝕。孩子是用人造子宮代孕的,餵奶換尿布哄睡這些事有保姆做,他的成長不會給親人造成損耗,於是他們會毫無芥蒂地愛他。比如此時這孩子的四肢已經掛了好幾個純金的手環腳環,脖子上還戴著金鎖,沒有空餘的地方,足見他的金貴。

這種家庭是適合生孩子的。

黎睿在互聯網上刷到過對傳統生育危害的科普,以呼籲降低代孕經濟成本,讓普通人也能減輕剩餘負擔。但通過相關推薦欄的其他視頻,他了解到人造代孕技術仍舊存在一些倫理爭議,因此高昂的收費有一大部分是用來對準父母進行各種評估,以及應對後面可能產生的法律糾紛。

這是個覆雜的議題,黎睿無法評價,不過有一點他覺得比傳統生育好——代孕的父母方需要通過一些考試才能有小孩。雖然不知道考核標準如何,但好過一點門檻都沒有。

黎睿不怕考核失敗,反而擔心自己莫名其妙通過測試(這一點可能在商啟鈞的操作下實現),因為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個素未謀面卻攜帶他基因的小孩,他自認還承擔不起為人父親的重任。

他做不到生了就跑拋棄骨肉自己跑路這種事,也做不到帶著孩子走跟自己受苦。不留子嗣才是對誰都好。

黎睿將小侄子還給弟媳,回應商啟鈞:“再說吧。”

黎睿沒有當場斬釘截鐵拒絕,反倒讓商啟鈞感到鼓舞,覺得生孩子這事有希望,已經可以預見三口之家或者四口之家的幸福生活。

這美好幻想在隔天拜會黎秋雲家時被澆滅。

他還記得那頓飯是黎睿的繼父馮毅親自下廚,黎秋雲坐主位,兩邊是商啟鈞和馮毅。商啟鈞身邊是黎睿,馮毅身邊是露申,這時很普通的家庭聚餐,席間也只是普通的問候和閑談。

飯後,黎秋雲將商啟鈞叫到樓上單獨聊。一開始,黎秋雲以長輩的身份對商啟鈞今日收到的壓力表示關心,問他需不需要自己出手。商啟鈞自信地表示他能解決,黎秋雲眉間憂色稍緩,再開口卻是當頭一記拆散棒:“不如,你和小睿先分開?”

商啟鈞懵了兩秒,轉頭向樓下望去。透過躍層的護欄,他看到黎睿和露申在客廳吃水果,露申眉飛色舞的不知道在講什麽,黎睿一邊點頭一邊往嘴裏塞切好塊的哈密瓜,時不時擡眼望樓上商啟鈞的位置瞟。

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商啟鈞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

黎秋雲唯利是圖,能多賺一分絕不提前收攤。這還沒到時候,就急著斬斷跟商氏的聯系,不是她的作風,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挑撥,而這個人一定是最希望他們離婚的那個,是誰一想便知。

騙子,滑頭,壞人。不是擔心我嗎,不是還讓我抱了嗎,轉頭就去求你媽幫忙,你到底有多厭惡我?

黎秋雲見商啟鈞神色不虞,又放緩語氣,柔聲向他解釋這是不得已之舉,不是不信任他,但就現在看來,離婚其實對誰都好,有什麽需要盡管提。退一萬步講——就當為小睿考慮。

商啟鈞垂眸,眼中已然掛了兩滴熱淚。在黎秋雲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腦仁正滴溜溜地轉:黎秋雲還沒開口說要替黎睿還錢。兩百萬對她來說不是大數目,如果知道掏這點錢就可以消災,她現在已經把銀行卡放在桌上說“給你兩百萬,離開我兒子”。不對,黎秋雲不會主動破壞關系,她應該會直接把錢給黎睿,讓黎睿自己說“給你兩百萬,離開我”。

所以她不知道,想必是黎睿沒提。

正好,他商啟鈞不是錢就能打發的。

商啟鈞擡眼,讓淚珠恰到好處地墜下來,哽咽道:“媽,我知道小睿的顧慮,也知道他心裏沒我,但我心裏有他。只要他能過得更好,我什麽可以都不要,唯獨希望他能給我留個孩子,就當是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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