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前走

關燈
往前走

桐江大學建校百年,職工宿舍也同樣歷史悠久,外層鐵門每回拉開都要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宋嘉懷小心地開關門,以免吵醒屋裏睡覺的人,畢竟已是深夜。

他今天又喝多了。回來後沒上床也沒去洗漱,就坐在書桌前。

宋嘉懷就著半片月光看了眼被窩裏的曲路橋,猜想他應該睡得正熟,於是墊著手臂趴在桌上假寐。

然而夜深寒重,桌面又冷又硬,趴著無論如何都不舒服。一閉上眼,宋興德的嘴臉又從黑洞洞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時候為了把曲路橋留在身邊,宋嘉懷是這麽說的:“反正他沒幾天好活了,最後的日子讓他過得安生些,就當積陰德。”

當然,宋嘉懷本人不認為自己是唯心主義者。他只是信奉守恒定理。

就像宋興德為了攀關系,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買,本該為人唾棄不齒,他躲過去,實際上這些應有的羞辱沒有消失,全部落在曲路橋身上。

聽了他這番話,宋興德不知道想到什麽下流的事,暧昧地嘿嘿笑了:“我懂……雖然那小子都被人玩爛了,但確實漂亮,誰不想嘗嘗鮮……”

隨他怎麽說吧,宋嘉懷心想。

把曲路橋要過來不是沒有代價。他原本想獨善其身,清高地拿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免得弄臟自己的手;終於還是子承父業,開始跟著宋興德從事那些見不得光的聲音,見那些不能被曝光的人。這在宋興德口中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這就對了,耍性子是有好處拿嗎,爸就你一個兒子,以後什麽不是你的?”

新學期剛開始,教務處那邊已經重新排了課表,宋嘉懷的教學任務大幅度減少,至於學術任務自不必操心,領導已經安排人寫幾篇論文掛他的名,好讓他把更多精力放在“正經事”上。那些曾經壓在他頭上折磨得他晝夜顛倒魂歸九天的指標轉眼間像室溫下的幹冰,化成白煙消融,宋嘉懷覺得自己輕飄飄地上了天,隨時要掉下來摔成一灘爛糊血肉。

今晚他聽見一些讓他差點失控的話。

宋興德喝高興了,大著舌頭喋喋不休地說:“Luna……不對,就那個……曲路橋……”

聽到這個名字,宋嘉懷下意識集中精神。

“他剛到咱家來的時候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是七歲還是八歲,哎喲又幹凈又漂亮,跟羊脂玉做的娃娃似的,老子慧眼識人,一眼看出這是個好苗子!第一次幹的時候他哭啊,叫個沒完,我就跟他說,剛才都錄視頻了,你要讓嘉懷哥哥看到你這麽不要臉的樣子嗎?那小子真的就乖乖不鬧了,讓做什麽做什麽,哈哈……”

哢。手中的酒杯竟然一個沒註意給捏碎了,好在沒割傷手。宋嘉懷五指虛虛攏住那些碎片藏在身後。

“這事有一次當然有第二次,每次把嘉懷哥哥搬出來他就老實了。等他轉過彎來,已經晚嘍……”宋興德朝他擠眉弄眼,“那小子現在跟你,是不是蠻聽話的?”

宋嘉懷不能發怒。

日子必須仍那麽過著,他必須每天仍往前走,在那條他知道不可能回頭的死路。

酒精作用下,大腦被攪成一團漿糊,宋嘉懷在半睡半醒間浮沈。這時,他感覺到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擡起頭,曲路橋不知道什麽時候下床站在他面前,另一只手往桌上擱了半杯熱水。

“怎麽不去床上睡。”曲路橋咕噥道,“你回來得好晚,我一個人都睡不著。”

宋嘉懷聽他聲音像受潮的棉花糖一樣綿軟黏糊,心想這不是沒睡著,這是沒睡醒。

這段時間他除了睡覺基本沒待在宿舍裏,他只告訴曲路橋自己“有事”,好在曲路橋沒問過他到底是什麽事。

宋嘉懷順著他的瞎話往下說:“抱歉,我以為你睡著了,怕攪醒你。”

“沒事的,我不介意。”曲路橋大度地表示,隨後打了個呵欠又拖著步子爬回床上,“你也快休息吧,啊。”

宋嘉懷聽臥床的方向呼吸聲很快變得平穩,嘴角無意識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又很快了無蹤跡地恢覆如常。他起身拿了睡衣,剛要走進浴室,曲路橋“哎呀”一聲從被窩裏彈起來。

“差點忘了!”曲路橋說,“宋嘉懷,睿哥說要約你見面。”

終於來了。宋嘉懷心中一凜。

他擡手拍怕曲路橋的腦門,想說“你怎麽叫他哥不叫我哥”,話在舌尖繞一圈又收回去,替換成下一句:“都這個點了,有什麽事睡醒再說,到時候先把他聯系方式給我。”

黎睿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正往床上摸,立刻驚醒一巴掌把床頭燈拍亮,就看到商啟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的臉。

睡意未褪的大腦卡了幾秒鐘,黎睿才轉過彎來:“怎麽這個時間回來?”

一看手機,淩晨三點多。

“怕你跟比我年輕漂亮的跑了,就急忙幹完活往回趕。”商啟鈞聲音中是濃得抹不開的倦意。“臨時買不到直達的機票,只能在隔壁機場落地,又兩個小時的車……”本想在車上先瞇一會,結果斷斷續續的根本睡不安穩,反而比沒睡還累。

“真是沒苦硬吃瞎折騰……”話沒說完就被商啟鈞圈進懷裏往被子裏滾,黎睿忙道,“沒脫外套又沒洗澡就想上床,你是不是找揍?”

“我困嘛……”

黎睿不由分說將商啟鈞拎進浴室裏一通洗涮,洗完剛套上衣服商啟鈞就睡死了,黎睿只好替他把濺濕的頭發吹幹。低頭看著埋在胸前的腦袋,黎睿突然覺得很荒謬,自己明明是要離婚的人。

曲路橋曾寬慰他不要急,放輕松,橋到船頭自然直,先茍著再說,只要命還在,總有過上好日子的一天。“你看,我這就要熬到頭了。”曲路橋眉飛色舞地說。

黎睿做不到這樣樂觀。在最痛苦的時候,他是咬著牙,憑胸中那股“想死但該死的另有其人”的通天恨意才撐過來。他不能就這麽松弛地茍下去,否則就真跟商啟鈞白頭偕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