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照片

關燈
舊照片

黎睿對往事的陳述波瀾不驚,不藏一絲痕跡,話壓在商啟鈞心頭卻重如千斤。

——那個時候,他到底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將自己的人生徹底放棄掉?

商啟鈞不禁去體會,去感受,仿佛置身其境,從另一個時空凝視十幾歲的黎睿,痛苦、不甘和絕望的情緒從那個場景中漫出來沾染到他身上,商啟鈞整個人看起來都蔫了。

“想什麽呢,回神。”黎睿伸手在獨自悲傷的商啟鈞眼前揮了揮。

商啟鈞抓住他的手,懇切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黎睿笑了:“你懂什麽叫一輩子?走,我們出去吧。”

“我們在一起了,我愛你,我想一輩子對你好,不應該這樣嗎?”商啟鈞緊緊攥著他。

“噓,小聲、小聲!”黎睿連忙讓他噤聲,又緊張地朝門外望了望,生怕被人聽見。

中午張姐煮了海鮮面,面湯裏加了蝦仁、幹貝和海蠣,帶著樸素的鮮甜。商啟鈞連吃兩碗,直誇好吃,並自告奮勇說晚飯他來做。

奶奶笑瞇瞇道:“現在會煮食的後生不多了。”

“學校食堂的飯菜不好吃,我就學著自己做,小睿也誇我廚藝好,就喜歡我給他做飯呢。”

商啟鈞得意洋洋地自誇,黎睿怪異地看他一眼,然後將臉埋進碗裏低頭嗦面,奶奶和張姐皆是楞了一下。

“小睿……喜歡你煮食呀?”奶奶問。

“是呢,”商啟鈞越說越起勁,“每一次他都說好吃,我們在家都是我做飯……”他自以為警覺地意識到自己快露餡,連忙補充,“所以我都會打包一份帶給他。”

黎睿放下空碗:“我吃好了,奶奶,張姐,你們慢慢吃。”他扯扯商啟鈞的袖子,“走,帶你去村裏逛逛。”

這個地方一面靠山,一面靠海。村子不大,兩面貼得近,站在家門口就能看到直逼眼前的郁郁青山。商啟鈞跟著黎睿朝山的方向走去。

“好險好險,”商啟鈞感嘆道,“要不是我反應快,奶奶就該覺出來我們住一起了。”

黎睿附和道:“是呢,還是你聰明。真被發現了也沒關系,就說你是我男朋友。我只是擔心奶奶知道我和我媽有聯系會受刺激,所以關於桐江的人和事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不過,我和誰交往她也管不著。”

“啊,我怎麽從老公降級成男朋友了?”商啟鈞撒嬌地抱怨。

黎睿笑著說:“確實有點不妥,那再改一下。你不是說過要追求我嗎?我到時候就告訴奶奶,是你在追我,不過我還沒答應。”

兩人走到大馬路邊,馬路對面路過的一個男人見著他們,駐足又仔細瞧兩眼,朝他們喊:“何睿!”

商啟鈞註意到黎睿依舊是笑著的,只不過臉上的表情有一絲細微變化,像是在註意到對面男人的一瞬間就迅速切換成另一種笑容。

黎睿帶著商啟鈞大步走過去,和那人打招呼:“水旺啊!”商啟鈞也和對方互相點頭示意。

那個叫水旺的男人看著三四十歲,個頭中等,比黎睿矮了小半個腦袋,精瘦精瘦,留著小胡子,曬得黑黃的臉在在身上那件深灰棉衣的襯托下更加黯淡,十分符合商啟鈞對鄉下人的刻板印象。

水旺從兜裏摸出一盒煙,黎睿十分自然地接過一根叼在唇間,用他的打火機點上。水旺又將煙遞給商啟鈞,商啟鈞發現對方手背上露出一塊文身,是半條龍,可能紋的時間比較久,染料質量也不高,已經顏色發青,邊緣模糊。

商啟鈞一怔,黎睿便替他拒絕了:“伊不點。”

“這個是誰?”水旺問。

“我同學,來咱這看介。伊不會講白話,城裏仔嘛。”

他們全程用本地話交談,商啟鈞只用普通話說句“你好”,就站在黎睿身旁聽著了。

黎睿和水旺先是寒暄,問近來怎麽樣,然後水旺又說起誰誰家裏又出了什麽事,最後感嘆“還是讀書有用,你以後就要在城市裏賺大錢了”,黎睿笑著擺手“哎呀,出來也是給人家做工啦”。

商啟鈞看著此時的黎睿又是與平時不同的模樣,他的神態、語氣,甚至曲指敲煙灰的動作,都仿佛原裝的靈魂被抽離,又從這塊土地抓另一個魂魄塞進去,使他和這裏的人毫不違和地融成一個群體,好像從來沒出過村。

最後對話以水旺的“有閑來我家泡茶”結束。他走後,黎睿迅速把指尖剩的半截煙扔到地上用鞋尖碾滅。

商啟鈞驚奇道:“我都不知道你會抽煙,跟平時一點都不一樣。”

“沒什麽了不起的。煙不是好東西,所以我不抽。”黎睿將煙頭踢進路邊的垃圾堆。

他們繼續往前走,商啟鈞邊走邊問:“剛才那個人是誰,你朋友嗎?看上去跟你關系很不錯耶。”

“你又知道了。”黎睿笑,“沒有很熟,就是以前一起在豬廠幹過,見面總要打個招呼。”

一路上又遇到些村民認出黎睿,跟他說幾句話,都不可避免或探究或艷羨地提到“城裏”這個詞。似乎在他們眼中,黎睿已經是屬於大城市的上等人,農村自帶的屏障將他隔出去,而他又巧妙地三言兩語穿過屏障,將自己摻進來。

除了那條將整個村子從中間對半劈成兩塊的國道,商啟鈞跟著黎睿走的路都是車開不進的小路。從黃泥小道走出來後,路況好了些,起碼鋪了水泥或石條,也有些難走的,又陡又窄,還容不下兩個成年人並肩。商啟鈞小心扶著墻,緊隨黎睿穿過兩間民房中間的縫隙向上走,興奮得到處看來看去,像小學生春游。

越往上走,樹就越多,終於他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平臺,黎睿指著不遠處一棟背靠群樹的白色舊樓:“那裏有我的照片,我帶你去看看。”

黎睿介紹,那棟樓一開始是村裏的小學,一個年段只有十來人,兩個年段合用一個教室。後來學校辦不下去,孩子要上小學得去隔壁村,這棟樓用作村委會辦公。再後來村委會也棄用,這裏就徹底荒了,有附近的居民將樓前的空地圈一塊出來養鴨。

經過鴨圈,裏頭鴨子的嘎嘎作響讓商啟鈞好奇地探過去瞧,結果映入眼簾的一地鴨糞以及怪異的氣味讓他小小震驚了一下。

黎睿帶商啟鈞去的地方在一樓,從孤零零貼墻擺放的那條木質長椅和面前的玻璃茶幾來看,應該是接待室。屋裏除了這兩件家具,就僅剩一個展示櫃,再有就是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紙片,以及沈澱下來的一層厚厚積灰。櫃門上的玻璃也破了幾塊,露出裏面陳列的照片,有一部分由於時間久遠,顏色褪了許多。

黎睿讓商啟鈞退後幾步,他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打開櫃門。騰起的灰塵向外飄了一陣才緩緩下落,商啟鈞走上前,在那些老照片中辨認黎睿的臉。

其實很好認。展示櫃裏擺著的圖片要麽是村領導在什麽大會或儀式上的合影留念,要麽是本村居民取得的榮譽。跟榮譽的有關的照片,全是黎睿,或者說何睿的臉。內容是他從小學到高中在各種競賽中得了獎,或者是獲評縣級及以上“三好學生”“勵志學生”,然後捧著獎狀跟一些領導模樣的大人合影。

小學時期的照片可能是因為褪色過度,細節已難辨認,偏偏黎睿的臉有別於其他人的面目模糊,整張小臉煞白,嘴唇顏色卻鮮艷得突出,面無表情地盯著鏡頭,看起來像恐怖電影裏的鬼童。在中學後的照片裏,這種詭異現象則逐漸消失。

黎睿的手指沿著架子上的照片一張張指過去,解說道:“小時候我爸老是打我,所以我的臉上一直帶著傷。這樣的大花臉跟領導合照不好看,女老師就幫我撲粉遮一下。那些淤青要撲很厚的粉才蓋得住,結果把嘴唇都蓋沒了,還得補塗個口紅,就這樣了。”指尖停頓在某一張少年的臉上,黎睿的聲音輕快起來,“從這裏開始,我爸打不過我,就不動手了。”

商啟鈞湊上前仔細看,少年黎睿第一次擺脫濃妝的遮蓋,眉眼間的朝氣和神采經歷了十來年的光陰依舊鮮活。

“所以現在這些照片沒人要了是嗎?”他問。

“是,”黎睿回答,“值錢的早都搬走了。”

商啟鈞立刻上手,掃蕩一般將每一張黎睿的獲獎照片從舊相框裏拆出來收進懷裏。

“他們不要我要,這是我的寶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