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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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回憶
商啟鈞守到接近午夜十二點，網上鬧事的聲音已經被壓下去，至於酒店那邊，房間都訂出去了，客人基本上也已經入住，明天大退房，前臺會很忙，但商啟鈞的工作高峰期暫時提前過去。
他關掉電腦，終於如釋重負地長長舒出一口氣。黎睿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看書，聞聲看了商啟鈞一眼：“好了？”
商啟鈞走過去，將黎睿的書拿開，整個人栽進他懷裏。“這才哪到哪，後面還有春節檔要搞，元旦假過後又要跟股東大會處理陳正文的事，我也就明天一天能喘氣……”
陳正文就是那個被捉奸在床的二姑丈，商啟鈞覺得現在拒絕把這個人當長輩稱呼。
“你明天自己在家喘氣吧，我得回老家看看奶奶。”黎睿拍拍商啟鈞的胳膊。
商啟鈞猛地擡起頭：“什麽？我也要去。”
“就是個農村，又遠，路也不好走，條件也差，有什麽好去的。”
“話不能這麽說，什麽條件不條件的，去看咱奶奶我也要有份。”商啟鈞四肢緊緊纏繞在黎睿身上，“帶我去。”仿佛黎睿不同意他就不放開，以免明天早上偷偷丟下他出門。
黎睿見他這副幼稚的樣子，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轉念一想，不帶他去呢，他肯定沒完了；帶他回家的話，只要別搞出什麽亂子，倒也不是不行。
“行吧，”黎睿妥協了，“事先告訴你，我老家跟桐江相比，真的特別落後，你去了不準嫌棄。”
“肯定不會。”商啟鈞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還有……”黎睿在腦子裏組織了一下語言，“我以前姓何，你知道吧？”
“知道。”
“老家那裏就我奶奶和一個護工在，我奶奶年紀大了腦子也不好。她不知道我改姓還結婚的事，我給她的說辭是有個教授讓我破格入學，所以她以為我現在在桐江大學念書。你去了就說是我同學，千萬別穿幫了。”
提到這事，商啟鈞又傷感起來。黎睿在說起“入學”“念書”時，語氣明顯不一樣，失學的事到底是他心中一個坎。他明明很渴望回到學校裏繼續學業，卻還是硬生生將那個念頭擱到一邊，在酒店裏做一個月入三千的文秘。
其中緣由商啟鈞是清楚的——黎睿覺得自己還未安定。他對當前的身份和環境不夠信任，因此沒辦法安心去上學。正因如此，商啟鈞覺得自己有必要喚醒他的求學意志，一來，是為了讓他老實下來別想著往外跑；二來，雖然沒人會說什麽，他本人也不需要這種東西來貼金，但他商啟鈞的丈夫只有初中文憑，確實有點拿不出手。
“小睿這麽說，是在桐大認識什麽教授嗎？你之前說過參加學科競賽拿了獎，是不是因為這個引起他們的註意了？”
黎睿笑笑：“我確實是這麽編的，但實際上沒有啦。我們學校每年都有兩三個人有這個保送資格，我的成績甚至不是最好的。人家每天見那麽多天之驕子，哪裏會獨獨對我有印象。”
獲獎選手好幾人，但一中保送到桐大的名額只有一個。黎睿還記得，當時他拿第二名，第一名是個家境好的女生，打算出國讀大學，就把保送資格讓給他了。
現在回憶起來，他人生前二十幾年中獲得的善意，絕大部分集中在高中那一年多。黎睿到縣城上學前，已經做好被城裏學生瞧不起的心理準備了。然而一中的生源超過一半來自鄉鎮，每個人都是靠自己的分數考進來的。在這裏，所有人的精力都花在讀書上，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冒犯別人。
黎睿成績好，相貌好，性格好，幫人代寫作業成品質量也高，人人都喜歡他，辦公室的老師見了他也時不時塞個蘋果雞蛋什麽的。沒上課的日子，他一直打工給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沒休息過，雖然累，黎睿的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日子過得太舒坦，他有些飄飄然，以為老家的那些前塵往事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此後前方一片坦途——直到奶奶生病，大廈傾塌。
老太太一輩子都生活在那個沿海漁村裏，她丈夫兒子的骨灰，她的根，她的精神都在這裏，出了這個村就活不了。她正常時生活尚能自理，一發起病，又哭又叫又打人，要麽就是呆呆楞楞無知無覺，一不留神就要出事。照看她、治病，又費人又費錢。
黎睿把能想的辦法想了一遍，經過一陣失敗的嘗試，他最終作出那個讓他現在回想起來十分後悔的決定——退學。
班主任姓周，從師範大學畢業沒多久，比黎睿大不了幾歲，還未褪去純潔的學生氣。知道黎睿不讀書了，最著急上火的就是他。周老師一遍遍給黎睿做思想工作，說可以向校友會籌款，一中出了那麽多傑出校友，不可能供不起一個孩子上學。
黎睿當時世故地覺得周老師好幼稚，好理想主義。老人的癡呆是無底洞，更何況奶奶沒交過醫保，醫藥費自費起來更是一筆大錢。那些傑出校友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有什麽義務幫他填這個坑？就算他們願意，籌來的款項全在他身上難道就夠用嗎？其他有需要的人呢？
他不想看周老師那張喪氣臉徒增傷感，於是迅速收拾好行李，把退學申請放在宿舍床上就連夜跑了。趁年節還沒過，豬廠正缺人手，現在回去正好還能找到活計。
到他更長大一些，更懂事一些的時候，黎睿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是幼稚的那個，至少應該好好跟老師道個別，不要辜負那份難得的善意。
他借著豬廠送貨的機會跟車去縣城，貨車途徑縣一中，黎睿始終沒開口讓司機停車，他只望去一眼，就讓一中校門從視線中呼嘯而過了。
高中經歷雖有遺憾，但總的來說還是難得地美好。將這段記憶再次帶出來就像在冬天的午後喝一杯熱水，平淡沒有味道，但是那點從胸腔流過的熱意足夠溫暖人心。
回想起這些事，黎睿變得愉悅起來，他十分有興致地問商啟鈞：“誒，你知道我當初拿獎的是哪個科目嗎？”
“我猜猜……是地理？”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黎睿笑得眉眼彎彎，“是數學啦！”
他也喜歡地理，但地理在小縣城的高中是副科地位，競賽機會不多。他直覺數學是最適合賺錢的學科，所以對這一門格外上心。如今的就業環境證實他的直覺是對的，只可惜這個優勢還是沒派上用場。
“高中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我人生的高光，特別是得獎以後，學校布告欄貼了我的照片，走進校門第一眼就能看到，要多風光有多風光。現在一定早就被撤下來了，可惜沒留個底，還能給你看看。”
商啟鈞枕著黎睿的胸口，附和道：“是啊，我也想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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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啟鈞守到接近午夜十二點，網上鬧事的聲音已經被壓下去，至於酒店那邊，房間都訂出去了，客人基本上也已經入住，明天大退房，前臺會很忙，但商啟鈞的工作高峰期暫時提前過去。
他關掉電腦，終於如釋重負地長長舒出一口氣。黎睿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看書，聞聲看了商啟鈞一眼：“好了？”
商啟鈞走過去，將黎睿的書拿開，整個人栽進他懷裏。“這才哪到哪，後面還有春節檔要搞，元旦假過後又要跟股東大會處理陳正文的事，我也就明天一天能喘氣……”
陳正文就是那個被捉奸在床的二姑丈，商啟鈞覺得現在拒絕把這個人當長輩稱呼。
“你明天自己在家喘氣吧，我得回老家看看奶奶。”黎睿拍拍商啟鈞的胳膊。
商啟鈞猛地擡起頭：“什麽？我也要去。”
“就是個農村，又遠，路也不好走，條件也差，有什麽好去的。”
“話不能這麽說，什麽條件不條件的，去看咱奶奶我也要有份。”商啟鈞四肢緊緊纏繞在黎睿身上，“帶我去。”仿佛黎睿不同意他就不放開，以免明天早上偷偷丟下他出門。
黎睿見他這副幼稚的樣子，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轉念一想，不帶他去呢，他肯定沒完了；帶他回家的話，只要別搞出什麽亂子，倒也不是不行。
“行吧，”黎睿妥協了，“事先告訴你，我老家跟桐江相比，真的特別落後，你去了不準嫌棄。”
“肯定不會。”商啟鈞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還有……”黎睿在腦子裏組織了一下語言，“我以前姓何，你知道吧？”
“知道。”
“老家那裏就我奶奶和一個護工在，我奶奶年紀大了腦子也不好。她不知道我改姓還結婚的事，我給她的說辭是有個教授讓我破格入學，所以她以為我現在在桐江大學念書。你去了就說是我同學，千萬別穿幫了。”
提到這事，商啟鈞又傷感起來。黎睿在說起“入學”“念書”時，語氣明顯不一樣，失學的事到底是他心中一個坎。他明明很渴望回到學校裏繼續學業，卻還是硬生生將那個念頭擱到一邊，在酒店裏做一個月入三千的文秘。
其中緣由商啟鈞是清楚的——黎睿覺得自己還未安定。他對當前的身份和環境不夠信任，因此沒辦法安心去上學。正因如此，商啟鈞覺得自己有必要喚醒他的求學意志，一來，是為了讓他老實下來別想著往外跑；二來，雖然沒人會說什麽，他本人也不需要這種東西來貼金，但他商啟鈞的丈夫只有初中文憑，確實有點拿不出手。
“小睿這麽說，是在桐大認識什麽教授嗎？你之前說過參加學科競賽拿了獎，是不是因為這個引起他們的註意了？”
黎睿笑笑：“我確實是這麽編的，但實際上沒有啦。我們學校每年都有兩三個人有這個保送資格，我的成績甚至不是最好的。人家每天見那麽多天之驕子，哪裏會獨獨對我有印象。”
獲獎選手好幾人，但一中保送到桐大的名額只有一個。黎睿還記得，當時他拿第二名，第一名是個家境好的女生，打算出國讀大學，就把保送資格讓給他了。
現在回憶起來，他人生前二十幾年中獲得的善意，絕大部分集中在高中那一年多。黎睿到縣城上學前，已經做好被城裏學生瞧不起的心理準備了。然而一中的生源超過一半來自鄉鎮，每個人都是靠自己的分數考進來的。在這裏，所有人的精力都花在讀書上，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冒犯別人。
黎睿成績好，相貌好，性格好，幫人代寫作業成品質量也高，人人都喜歡他，辦公室的老師見了他也時不時塞個蘋果雞蛋什麽的。沒上課的日子，他一直打工給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沒休息過，雖然累，黎睿的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日子過得太舒坦，他有些飄飄然，以為老家的那些前塵往事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此後前方一片坦途——直到奶奶生病，大廈傾塌。
老太太一輩子都生活在那個沿海漁村裏，她丈夫兒子的骨灰，她的根，她的精神都在這裏，出了這個村就活不了。她正常時生活尚能自理，一發起病，又哭又叫又打人，要麽就是呆呆楞楞無知無覺，一不留神就要出事。照看她、治病，又費人又費錢。
黎睿把能想的辦法想了一遍，經過一陣失敗的嘗試，他最終作出那個讓他現在回想起來十分後悔的決定——退學。
班主任姓周，從師範大學畢業沒多久，比黎睿大不了幾歲，還未褪去純潔的學生氣。知道黎睿不讀書了，最著急上火的就是他。周老師一遍遍給黎睿做思想工作，說可以向校友會籌款，一中出了那麽多傑出校友，不可能供不起一個孩子上學。
黎睿當時世故地覺得周老師好幼稚，好理想主義。老人的癡呆是無底洞，更何況奶奶沒交過醫保，醫藥費自費起來更是一筆大錢。那些傑出校友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有什麽義務幫他填這個坑？就算他們願意，籌來的款項全在他身上難道就夠用嗎？其他有需要的人呢？
他不想看周老師那張喪氣臉徒增傷感，於是迅速收拾好行李，把退學申請放在宿舍床上就連夜跑了。趁年節還沒過，豬廠正缺人手，現在回去正好還能找到活計。
到他更長大一些，更懂事一些的時候，黎睿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是幼稚的那個，至少應該好好跟老師道個別，不要辜負那份難得的善意。
他借著豬廠送貨的機會跟車去縣城，貨車途徑縣一中，黎睿始終沒開口讓司機停車，他只望去一眼，就讓一中校門從視線中呼嘯而過了。
高中經歷雖有遺憾，但總的來說還是難得地美好。將這段記憶再次帶出來就像在冬天的午後喝一杯熱水，平淡沒有味道，但是那點從胸腔流過的熱意足夠溫暖人心。
回想起這些事，黎睿變得愉悅起來，他十分有興致地問商啟鈞：“誒，你知道我當初拿獎的是哪個科目嗎？”
“我猜猜……是地理？”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黎睿笑得眉眼彎彎，“是數學啦！”
他也喜歡地理，但地理在小縣城的高中是副科地位，競賽機會不多。他直覺數學是最適合賺錢的學科，所以對這一門格外上心。如今的就業環境證實他的直覺是對的，只可惜這個優勢還是沒派上用場。
“高中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我人生的高光，特別是得獎以後，學校布告欄貼了我的照片，走進校門第一眼就能看到，要多風光有多風光。現在一定早就被撤下來了，可惜沒留個底，還能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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