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黎睿失落地站在原處。

商啟鈞悲傷的眼神不斷在腦中覆現，讓他不知所措。他傷了商啟鈞的心。黎睿意識到自己做了件過分的事。

平心而論，商啟鈞和自己一樣，都是利益交換的被動方，想必不是自願進入這場婚姻的，甚至兩人第一次上床也是黎睿強行開始的，商啟鈞那時可能……還沒準備好。一直以來，都是商啟鈞湊上來討好，即使黎睿心情不好在床上折騰他，他也逆來順受不知反抗。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捂了這麽久是塊石頭都該捂熱了，倒是自己不知好歹，該有的回應一點沒給，一次次讓商啟鈞失望難過。

不好，我成壞人了。黎睿想。

他隨即下樓，商啟鈞躲到哪兒去了很好找，唯一關著門的那間房就是。

黎睿敲門：“啟鈞，你在裏面嗎？”

門後立刻傳來響動，生怕黎睿不知道裏面有人。

“關於剛才的事，我想我需要坦白……”黎睿低著頭，拳頭緊握。他腦子有點亂，不知道從何講起，只能順著自己的記憶往回摸索。“我的過去，你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確定你了解多少，現在就全告訴你。”

“我媽為了跟我爸在一起，和家族斷絕關系。兩人沒有錢，甚至後來有了我，都能苦中作樂，帶著孩子窮游四方。我們有時坐鐵皮火車，有時候徒步，有時候睡大通鋪，有時候直接在營業廳或者候車站這種有遮蔽又不收錢的地方過夜。有時候泡面都吃不起，只能買一塊錢一大把的掛面自己生火煮。”

書房裏，商啟鈞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黎家能指望的繼承人很多，不缺黎秋雲一個，因此可以毫不留戀地把她踢出去，只是沒想到錦衣玉食的大小姐當年竟然能落魄到這種地步。

電腦屏幕又浮出Alex新發來的消息。

【Alex T】：真的，現在取消還來得及，這事到底不高明，你也太自降身價了。黎秋雲那個兒子照片看著一般，真人我看了更一般，實在不行直接換一個，何必沒苦硬吃。

書房外，黎睿繼續說著。

“……然而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每天都能去不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風景，爸媽相愛，也很愛我，生活雖然窮苦，但是有趣又幸福——”說到這裏，黎睿停頓住了。

“後來到了義務教育的年紀，不得不上學了。我的戶口落在我爸老家，就只能回村裏念小學，我媽也只能跟我一起回去定居。她在那裏生活了一年……還是八個月，我不記得了……她終於知道那個讓她拋棄一切的男人是被什麽樣的環境養育成人的。村子太粗俗落後，太閉塞，她受不了這種被拘在泥塘裏的生活，那個漁村埋在我爸基因裏的淺薄也在放大，然後他們開始吵架，然後她走掉了。”

“我媽走後，我爸就變得像廢人一樣，整天只會喝酒。他恨我，如果不是我要念書，我媽就不會走掉，所以他喝醉以後也打我。他還……”黎睿本想將自己被灌開水導致味覺失靈的事說出來，但在話出口的瞬間又選擇咽回去。“多虧他，我的耳力和警覺性特別厲害，多輕的腳步聲都聽得出來，半夜宿舍的走廊上有人經過我都能馬上醒。”

“但現在好一點了，我喜歡和你一起睡，身邊有你，我就能睡得很安穩……說到哪了，對，他老是喝醉了打我。”

“後來他就打不過我了。”

“再後來，他再喝高就一聲不響癱著，要麽就直接睡著。我這才知道，原來一個人酒後的舉動竟然是可控的。”

“我十四歲那年，他把自己喝死了。接著爺爺大病一場，沒過一年也死了。”

“這時候，奶奶突然開始對我好。原先她是恨我媽的，因為覺得是我媽害她兒子變成這樣，所以她也連帶著恨我，每次我挨打，她都在旁邊冷眼看著。她突然關愛我，是因為我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實際上可以說，她怕我。只是當時我自欺欺人不肯承認，因為我不想這世界上真的沒一個人愛我。”

“然後我考上縣裏最好的公立高中，鎮政府給了獎金和補助我才有第一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念書日我替人寫作業，休息日我給初中生做家教，一開始一小時十五塊，但是我成績好，所以後來補課費在慢慢增加，沒活幹的時候就去兼職發傳單或者刷盤子，這些就是我的生活來源。”

“高二那年我參加學科競賽拿了獎，可以提前保送去桐大，也有獎學金。”

物體受力向上拋起，在最高點懸停，這是最驚悚的時刻，因為緊接著就是重力作用下的加速墜落。

黎睿輕飄飄地說：“然後我奶奶癡呆了。”

“能怎麽辦呢，”他喃喃道，“我不想這世界上真的沒一個人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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