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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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離開那個窮小子，黎秋雲回到她那金雕玉砌的世界，過往的那段經歷就成了寶飾上的汙點，她自己也沒發現，黎睿在她眼中就是汙點的象征。
於是母子相逢沒有抱頭痛哭的感人場面，只有別扭。
黎睿——那時候還叫何睿，穿著被各種血汙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圍裙，死氣沈沈立在蒼蠅橫飛的案板後。光鮮體面的黎秋雲站在他面前，隔著豬肉攤和他對望。
看到那個貴氣女人的一瞬，何睿覺得她有點眼熟，又想不起來像誰，隨後心臟像被一只手猛力攥住，一陣一陣地抽搐，臉上霎時褪去血色。
金錢抹消歲月在她臉上身上留下的痕跡，讓她不像村裏上了年紀的婦女一樣或是幹枯或是臃腫，她還是一朵人間富貴花。何睿拿不準她的年齡，只能局促地說：“好的肉已經賣完了……姐。”
黎秋雲沒給他任何回應，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覆雜。
何睿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
“……媽。”
然後何睿就變成了黎睿。
黎睿覺得黎秋雲應該是討厭他的，所以把他扔到一家酒店做基層服務員自生自滅，所以從來不肯對他多說一句話，所以不願意給他一點點溫情。
但後來他又不確定了。
黎睿被方浩拖進房間那晚，他先給方浩叫了救護車，然後給正在睡覺的值班經理打電話，咬著牙忍著傷口的劇痛說明情況，撐到替班的人過來才難得地奢侈一把打車去醫院。
又疼又累又困，一沾到病床黎睿就昏死過去。等他睜眼時，已經到了中午，黎秋雲正坐在床邊。
“黎總……”黎睿下意識起身，牽扯到傷口又疼的齜牙咧嘴。
黎秋雲把他按了回去：“行了，躺著吧。”
黎睿揍方浩時的雄赳赳氣昂昂，在見到黎秋雲的那刻蕩然無存。他瞬間陷入擔憂：我是不是闖禍了？會被開除嗎？不會要賠錢吧？憑什麽？擔憂頓時又轉化為莫大的委屈，他鼻青臉腫地臥在病床上，看起來又慘又衰。
黎秋雲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麽起伏：“你好歹也是成年人——”
他猜想接下來要開始問責了。
“——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躲嗎？不知道跑嗎？不知道找人幫忙嗎？把自己弄成這樣，很好看嗎？”
出乎黎睿意料的是，黎秋雲沒有要他賠錢的意思，更沒有要炒他魷魚。
“剛好，那個打你的人也在這一層。你專心養傷，其他事不要管，我來處理。”
黎秋雲扔下這句話就走了，黎睿想了想，還是強撐著半身不遂的殘軀從床上爬起來跟了上去。
他看見黎秋雲進了走廊另一端的單人病房，方浩在裏面，門口站著的兩個保鏢模樣的壯漢看見黎秋雲來了，恭恭敬敬叫聲黎總，跟在黎秋雲身後進入病房。
他聽見方浩警戒的聲音：“你們是誰？”
黎秋雲自報身份，說明來意。“方先生你好，我是黎秋雲，盛翊集團的首席執行官。聽說我們集團旗下一家酒店的某個員工和你產生了一些誤會，我特地過來向您賠禮道歉，希望我們能將這個誤會解除。”
竟然是那位黎總。
方浩原本指名要酒店總經理親自過來道歉，沒想到連集團高層都驚動了，這讓他頗為受寵若驚，但是見黎秋雲嘴上說著道歉，卻絲毫沒收起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壓，來看他竟然連果籃都沒帶，毫無誠意。方浩心中頓時來氣，嚷嚷道：“什麽誤會？你們酒店的員工，那個叫什麽睿的，把我打成這樣，有什麽好誤會的？這就是你們盛翊的待客之道嗎？你們也別來騷擾我了，這事沒完，我要報警，我要曝光你們，我要讓他坐牢！”
“是，很抱歉給方先生你造成如此不愉快的體驗，我有必要親自處理此事，給您一個滿意的結果。”黎秋雲任由他斥罵，緩聲道，“畢竟，黎睿是我的兒子。”
話一出口，走廊上的黎睿和病床上的方浩都楞住了。
黎秋雲的兒子……一年前桐江龍頭的聯姻方浩怎麽可能沒聽說過，黎睿是黎秋雲的兒子，那麽他的夫家是——
“當然，我明白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能讓方先生消氣。我會將這件事告知給親家商氏，我們一起給您一個交代。”
是那個商氏……
方浩眼前一黑，冷汗如瀑布順著腦門潑灑而下。他趕忙堆起笑臉：“不，誤會，真是誤會……黎總，其實這件事我也有錯，我們有話好好說……”
“你都傷成這樣了，怎麽會是誤會呢。”黎秋雲道，“方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早日康覆。”扔下這句話，黎秋雲擡腿往外走，方浩忙不疊要爬下床追她，卻被黎秋雲那兩個保鏢死死按住。
“方先生需要靜養，你們照顧好他，別讓他亂動。”
“是！”
黎秋雲出了病房門，門內是方浩聲嘶力竭的喊叫：“你們放開！……黎總，真的是誤會，黎總您聽我說啊……”門外是呆呆扶墻立著的黎睿。
黎秋雲掃了一眼黎睿渾身纏滿繃帶的衰樣，哼了一聲。“都說了讓你躺著，好好養傷，你還真是嫌自己斷的骨頭不夠多。”說罷又自然地伸手托住黎睿的胳膊。
黎睿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攙扶他。
於是他就著黎秋雲的扶持，跟著她一點一點的挪回病房。
就像普通的母子那樣。
他想問黎秋雲，她那麽忙，這種小事交給助理來處理就好了，為什麽要親自跑一趟呢？
他知道黎秋雲不會告訴他的。
正如他也不會告訴黎秋雲，自己不知道她事先安排了保鏢，是因為擔心方浩對她動手才跟出來的。
辦公室內，黎睿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坐回到電腦前，右手不停點擊鼠標，裝出一副忙碌模樣，其實腦中空白一片。
黎秋雲繼續往電梯的方向走，商啟鈞不知道此刻她心裏在想什麽。
她又問了幾句，大約是“新的工作環境怎麽樣，是否適應之類”的客套話，電梯門合上後，狹小的轎廂只剩他們倆人，黎秋雲才問：“黎睿……怎麽樣？”
商啟鈞笑了：“黎睿很好。”
“好”是一個很籠統的回答，是哪裏好，怎麽個好法，商啟鈞沒有給出更具體的信息，正好應對黎秋雲同樣籠統的問題。
黎秋雲的作風向來嚴謹細致，對於黎睿，她偏偏不願意過問稍微細節一些的事，問他過得好嗎，問他開心嗎，問他會為成長的殘缺痛苦嗎，問他會因為特殊的身份被人瞧不起嗎，刻意得露出逃避的意味。
而商啟鈞在說出黎睿的名字時，眼裏帶了光，還有少年人情竇初開的赧然。
黎秋雲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看起來心情稍霽。
走出酒店大樓，送黎秋雲上車，車門關閉前商啟鈞俯下身問：“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把事情做好？”
黎秋雲說：“我等著看結果。”
商啟鈞點頭：“好的，我們等結果。”
商務車絕塵而去，商啟鈞站在原地，看著車身消失在視線中，臉上原先的恭敬消散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
辦公室內，黎睿桌上的座機響起，他伸手拿起聽筒：“我是黎睿，請講。”
另一端傳來商啟鈞拖長的聲音：“寶貝呀——早上開會你媽突然就過來了，她嫌我不會做事，嫌我的聖誕推廣不夠好，還給我臉色看——好過分，怎麽這樣——”
黎睿立刻警惕地擡眼，果然發現同事們都支著耳朵聽得起勁，盧競更是面如菜色仿佛闌尾炎發作。
他啪地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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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個窮小子，黎秋雲回到她那金雕玉砌的世界，過往的那段經歷就成了寶飾上的汙點，她自己也沒發現，黎睿在她眼中就是汙點的象征。
於是母子相逢沒有抱頭痛哭的感人場面，只有別扭。
黎睿——那時候還叫何睿，穿著被各種血汙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圍裙，死氣沈沈立在蒼蠅橫飛的案板後。光鮮體面的黎秋雲站在他面前，隔著豬肉攤和他對望。
看到那個貴氣女人的一瞬，何睿覺得她有點眼熟，又想不起來像誰，隨後心臟像被一只手猛力攥住，一陣一陣地抽搐，臉上霎時褪去血色。
金錢抹消歲月在她臉上身上留下的痕跡，讓她不像村裏上了年紀的婦女一樣或是幹枯或是臃腫，她還是一朵人間富貴花。何睿拿不準她的年齡，只能局促地說：“好的肉已經賣完了……姐。”
黎秋雲沒給他任何回應，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覆雜。
何睿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
“……媽。”
然後何睿就變成了黎睿。
黎睿覺得黎秋雲應該是討厭他的，所以把他扔到一家酒店做基層服務員自生自滅，所以從來不肯對他多說一句話，所以不願意給他一點點溫情。
但後來他又不確定了。
黎睿被方浩拖進房間那晚，他先給方浩叫了救護車，然後給正在睡覺的值班經理打電話，咬著牙忍著傷口的劇痛說明情況，撐到替班的人過來才難得地奢侈一把打車去醫院。
又疼又累又困，一沾到病床黎睿就昏死過去。等他睜眼時，已經到了中午，黎秋雲正坐在床邊。
“黎總……”黎睿下意識起身，牽扯到傷口又疼的齜牙咧嘴。
黎秋雲把他按了回去：“行了，躺著吧。”
黎睿揍方浩時的雄赳赳氣昂昂，在見到黎秋雲的那刻蕩然無存。他瞬間陷入擔憂：我是不是闖禍了？會被開除嗎？不會要賠錢吧？憑什麽？擔憂頓時又轉化為莫大的委屈，他鼻青臉腫地臥在病床上，看起來又慘又衰。
黎秋雲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麽起伏：“你好歹也是成年人——”
他猜想接下來要開始問責了。
“——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躲嗎？不知道跑嗎？不知道找人幫忙嗎？把自己弄成這樣，很好看嗎？”
出乎黎睿意料的是，黎秋雲沒有要他賠錢的意思，更沒有要炒他魷魚。
“剛好，那個打你的人也在這一層。你專心養傷，其他事不要管，我來處理。”
黎秋雲扔下這句話就走了，黎睿想了想，還是強撐著半身不遂的殘軀從床上爬起來跟了上去。
他看見黎秋雲進了走廊另一端的單人病房，方浩在裏面，門口站著的兩個保鏢模樣的壯漢看見黎秋雲來了，恭恭敬敬叫聲黎總，跟在黎秋雲身後進入病房。
他聽見方浩警戒的聲音：“你們是誰？”
黎秋雲自報身份，說明來意。“方先生你好，我是黎秋雲，盛翊集團的首席執行官。聽說我們集團旗下一家酒店的某個員工和你產生了一些誤會，我特地過來向您賠禮道歉，希望我們能將這個誤會解除。”
竟然是那位黎總。
方浩原本指名要酒店總經理親自過來道歉，沒想到連集團高層都驚動了，這讓他頗為受寵若驚，但是見黎秋雲嘴上說著道歉，卻絲毫沒收起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壓，來看他竟然連果籃都沒帶，毫無誠意。方浩心中頓時來氣，嚷嚷道：“什麽誤會？你們酒店的員工，那個叫什麽睿的，把我打成這樣，有什麽好誤會的？這就是你們盛翊的待客之道嗎？你們也別來騷擾我了，這事沒完，我要報警，我要曝光你們，我要讓他坐牢！”
“是，很抱歉給方先生你造成如此不愉快的體驗，我有必要親自處理此事，給您一個滿意的結果。”黎秋雲任由他斥罵，緩聲道，“畢竟，黎睿是我的兒子。”
話一出口，走廊上的黎睿和病床上的方浩都楞住了。
黎秋雲的兒子……一年前桐江龍頭的聯姻方浩怎麽可能沒聽說過，黎睿是黎秋雲的兒子，那麽他的夫家是——
“當然，我明白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能讓方先生消氣。我會將這件事告知給親家商氏，我們一起給您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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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眼前一黑，冷汗如瀑布順著腦門潑灑而下。他趕忙堆起笑臉：“不，誤會，真是誤會……黎總，其實這件事我也有錯，我們有話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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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需要靜養，你們照顧好他，別讓他亂動。”
“是！”
黎秋雲出了病房門，門內是方浩聲嘶力竭的喊叫：“你們放開！……黎總，真的是誤會，黎總您聽我說啊……”門外是呆呆扶墻立著的黎睿。
黎秋雲掃了一眼黎睿渾身纏滿繃帶的衰樣，哼了一聲。“都說了讓你躺著，好好養傷，你還真是嫌自己斷的骨頭不夠多。”說罷又自然地伸手托住黎睿的胳膊。
黎睿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攙扶他。
於是他就著黎秋雲的扶持，跟著她一點一點的挪回病房。
就像普通的母子那樣。
他想問黎秋雲，她那麽忙，這種小事交給助理來處理就好了，為什麽要親自跑一趟呢？
他知道黎秋雲不會告訴他的。
正如他也不會告訴黎秋雲，自己不知道她事先安排了保鏢，是因為擔心方浩對她動手才跟出來的。
辦公室內，黎睿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坐回到電腦前，右手不停點擊鼠標，裝出一副忙碌模樣，其實腦中空白一片。
黎秋雲繼續往電梯的方向走，商啟鈞不知道此刻她心裏在想什麽。
她又問了幾句，大約是“新的工作環境怎麽樣，是否適應之類”的客套話，電梯門合上後，狹小的轎廂只剩他們倆人，黎秋雲才問：“黎睿……怎麽樣？”
商啟鈞笑了：“黎睿很好。”
“好”是一個很籠統的回答，是哪裏好，怎麽個好法，商啟鈞沒有給出更具體的信息，正好應對黎秋雲同樣籠統的問題。
黎秋雲的作風向來嚴謹細致，對於黎睿，她偏偏不願意過問稍微細節一些的事，問他過得好嗎，問他開心嗎，問他會為成長的殘缺痛苦嗎，問他會因為特殊的身份被人瞧不起嗎，刻意得露出逃避的意味。
而商啟鈞在說出黎睿的名字時，眼裏帶了光，還有少年人情竇初開的赧然。
黎秋雲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看起來心情稍霽。
走出酒店大樓，送黎秋雲上車，車門關閉前商啟鈞俯下身問：“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把事情做好？”
黎秋雲說：“我等著看結果。”
商啟鈞點頭：“好的，我們等結果。”
商務車絕塵而去，商啟鈞站在原地，看著車身消失在視線中，臉上原先的恭敬消散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
辦公室內，黎睿桌上的座機響起，他伸手拿起聽筒：“我是黎睿，請講。”
另一端傳來商啟鈞拖長的聲音：“寶貝呀——早上開會你媽突然就過來了，她嫌我不會做事，嫌我的聖誕推廣不夠好，還給我臉色看——好過分，怎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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