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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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睿覺得自己在這裏跟商啟鈞的兩個發小說不上話,留著也是徒增尷尬,便找個借口下樓出去透透氣。

他沒什麽食欲,穿過衣冠楚楚的上流賓客,踱到一個人少的角落,隨手從餐桌上取走一杯檸檬水。眼前正好是大廳的後門,門外是屋後空曠又昏黑的庭院,沒能被屋內碩大的水晶燈照亮。黎睿仰頭將檸檬水一飲而盡,隨手將玻璃杯擱下,他撥出護工張姐的號碼,從那扇門走進冷風橫過的黑夜中。

鈴聲只響了一聲,電話就接通了,聽筒那一頭傳來張姐的聲音:“小睿呀?”

黎睿繼續往前走,走到離人群和光亮越來越遠的地方,方向一轉,拐到一間漆黑的平房後。“姐,她今天狀況怎麽樣?”

“挺好的,老太太剛剛還念起你呢。”張姐頓了一下,“……就是時空認知有些錯亂,還是以為你在念高中。”

黎睿淡淡地“嗯”了一聲。

“小睿,你該知道,她的記憶和認知能力衰退是必然的,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力將這個進程延緩,但是總有一天,她不會再記起你,把你忘得徹徹底底……”

“我明白的,張姐。”黎睿截斷她的話,從容地靠著平房的墻,輕聲道,“但是你們也明白,真到了那天,我留在桐江也沒意義了,所以確實該盡力,你懂我意思吧?”

張姐知道他指的“你們”是指她和黎秋雲,頓時不作聲了。一旦黎睿撂挑子不幹,黎秋雲也會中止對她的雇傭。不論之後還能不能回到醫院,還能不能得到辭職前那種等級的職位,工作的薪勞比都不會比現在更高。

她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不覆剛才的親切溫柔,不耐煩道:“何睿,我們倆都是黎總手底下打工的,你又何必為難我呢?”

黎睿平靜地說:“姐,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完全能共情你,同樣地,你也能理解我,對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疲憊極了:“……行吧。”

“那我就不耽誤你工作了,姐,”黎睿平靜地說,“辛苦你了。”然後掛掉電話。

用工作相威脅確實有些無恥,可黎睿知道自己面臨的處境並沒有更加輕松。

他當時才十幾歲,連養活自己都夠嗆,遑論拖著一個病老太太。他犧牲一切咬牙扛下來,只因為奶奶是全世界唯一一個願意關愛自己的人。

——如果她把我忘了,這老太太留著還有什麽用?

陰暗的問句在黎睿心裏一次次閃過,又被他一次次壓下。

——當然沒有用,但還是得捏著鼻子養著,畢竟現在這個年紀再遺棄老人就要負法律責任了。

他能做的只有盡量拴著商啟鈞,或者盡量從商啟鈞那裏多挖一些錢,那種貧窮又絕望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過。

黎睿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看見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黑黢黢的人影。

“黎少爺,我是方浩,您還記得我嗎?”黑暗中的人問道。

黎睿攥著手機的手下意識收緊。他到死都記得,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張充滿惡意的臉,記得那個肥油橫溢的赤裸身軀。

樓上,宋嘉懷刷著手機,簡略地告訴姚際,方浩對黎睿做過不好的事,商啟鈞又把人弄到黎睿面前。

姚際耐人尋味地嘖嘖道:“老商,你小子真是初心不改啊。”

先給對方吃點苦頭,在其最脆弱的時候跳出來給點甜頭,如此反覆,商啟鈞當初馴馬用的招數原封不動搬到人的身上。

商啟鈞沒有理會姚際的揶揄,只是全神貫註地望著窗外。曾經對自己圖謀不軌還把自己打成重傷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黎睿會是什麽反應?他會害怕嗎?他害怕時是什麽模樣?——不過,那個方浩被砍掉桐江的所有生意,會不會懷恨在心,會不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

商啟鈞的視線一直緊緊粘在黎睿身上,看他喝了杯水後繼續往外走,方浩跟在身後,兩人走到視線和燈光探不到的地方。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手指正死死地扳著窗框,指尖和關節都泛著不正常的白。

“咦?”宋嘉懷突然放下手機,往窗外探頭看了好幾眼,皺著眉說,“他們怎麽往那邊去了?後院的雜物間沒有燈,也沒有監控。”

“操。”

商啟鈞再忍不住,低罵一聲,匆匆沖下樓朝黎睿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與此同時,黎睿低著頭,快步從雜物間後走出來,胸口像被人擊了一拳般發悶,後腦縫過針的傷口,肋下斷過的骨頭,那已愈合的傷突然鮮活起來,帶著陳舊的幻痛席卷而來,疼得他視線模糊,兩耳嗡鳴。

雙腿機械般把他往前帶,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能憑本能往前走,走得越遠越好。

大腦放空的片刻間,黎睿撞上一具溫熱的身軀。他擡起頭,看見對方陰沈沈地盯著自己。

渙散的目光重聚,才認出眼前的人是商啟鈞。

黎睿若無其事地問:“你怎麽……出來了?”

商啟鈞飛快地用眼神將他掃了幾遍,確認他完好無損才如釋重負地將人抱進懷裏。他握著黎睿的手,發現那只手冷得像塊冰,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心口泛起一絲奇異的鈍痛,喉頭像是被什麽堵住,商啟鈞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悶悶的:“我想回去了。”

黎睿:“什、什麽?”

“我不想在這裏呆著了。”

“可是你的朋友……”

“不管他,”商啟鈞亮出瑪莎拉蒂的鑰匙,“我們回家。”

姚際扒著窗臺看商啟鈞心疼地抱住黎睿,又看他牽著黎睿的手離場,看得津津有味。“你說老商這是演的呢,他是真的演技好;你說這是真的呢,他是真的沒出息……哎,宋嘉懷你能不能別老刷那破手機?”

宋嘉懷再次點開通訊軟件的某個對話框,不悅地皺起眉。沒有新消息,還是沒有新消息。

“管家公,你管得倒寬,滾。”

“嘿,真是養兒不孝——”

宋嘉懷和姚際扭打在一起。

兩人打鬧一會,樓下散場了,姚際也回去加班。

宋嘉懷的手機震動一下,屏幕彈出一條新消息,是一張照片,圖上是他家的偏門。

壓在胸口的急躁和陰郁一掃而空,宋嘉懷幾乎是沖刺般奔向偏門,他粗暴地拉開鐵門,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少年,雙眼映著路燈的光,亮得像天上的辰星。

“宋嘉懷生日快樂!”曲路橋獻寶似的雙手將一個巴掌大的長方扁盒遞給他。

“沒大沒小。”宋嘉懷一手接過禮物,一手在曲路橋的頭上狠狠搓了好幾下,“叫哥!”

“哥!哥!”

“怎麽,今天你媽肯讓你過來了?”

曲路橋狡黠地笑道:“我讓同學的哥哥幫忙打掩護才跑出來的,不過也不能待太久,把東西給你我就要走了。”

“你也是真能折騰。”宋嘉懷咕噥一句,晃晃手中的盒子,摸著像個相框,“這裏面是什麽?”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哎呀哥你等我走了再拆,我走了啊!”

“回來!”

曲路橋身上的衣服還是下午去學校穿的那身,夜深露重,此刻穿成這樣還是太單薄,宋嘉懷看了都覺得寒氣直往天靈蓋躥。一想到這熊孩子大冷天穿這麽點,跑這麽遠的路,就為了給自己說句生日快樂,宋嘉懷就想把他拎起來揍兩下屁股。

當然他沒有這麽實踐,畢竟曲路橋已經是滿十八周歲的成年人,也要面子。

他脫下外套裹在曲路橋身上。

“行了,走吧。註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曲路橋像得了寶似的,笑得牙不見眼,穿著宋嘉懷的外套喜滋滋地走了,路上還險些被綠化帶的樹根絆倒。

“傻裏傻氣的……”宋嘉懷彎起嘴角,看曲路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才借著低頭拆開禮物的包裝紙。

借著不太明亮的燈光,他看到小相框裏夾了一張水彩畫,是曲路橋畫的宋嘉懷。

畫得還行吧。宋嘉懷放下畫框往回走,又忍不住將畫舉起來細細端詳,一路走一路看,他沒註意到有個人跌跌撞撞地朝他迎面走來。

那人滿臉是血,左手捂著額頭的傷口,嘴裏罵罵咧咧的:“神經病,真他媽的神經病……誒,是宋少呀,生日快樂啊宋少。”

宋嘉懷頓時嚇了一跳,看了好久才認出那是方浩,還傷得不輕:“你這是……”

方浩頂著一腦門血,臉上掛著笑:“沒什麽事,就是剛才沒看路,摔了一跤。”

“你要不去去醫院看看……”

“確實呢,”方浩繼續笑道,“我先去處理一下傷口,改日再登門拜訪。”

宋嘉懷心想登門拜訪就算了,但還是極有修養地“哦”了一聲。

一走出那道鐵門,方浩的神情驟然被恐懼扭曲。

神經病,真他媽的神經病……

拿到宋家的邀請函時他還以為天上掉餡餅,以為能借此機會好好疏通在桐江的關系,沒想到賠了一晚上笑臉,宴會上的人都憚著盛翊和商氏的面子,沒有一個敢接他的名片。

好在他一回頭就看到那個讓他落到這般境地的黎睿,他跟過去,想對黎少爺道個歉,請他大人不記小人過高擡貴手。

誰知道黎睿突然一腳踹上他的膝蓋,趁他跪倒在地時按著他的腦袋狠狠往地上嗑了好幾下,下了十足的狠手,幾乎要把他的天靈蓋磕開。

黎睿蹲在他跟前,語氣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這裏太暗,是你自己沒看路,把頭摔破了,對吧?”

方浩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顫抖著點一下頭。

黎睿繼續說:“不是我要搞你,是盛翊和商氏要搞你,你找我,沒用的。”

方浩像一塊死肉一樣蜷著身子倒在地上,不敢再動彈。

“你就躺在這裏休息會,等散場了再走,記得走偏門,別讓人看見。幸虧你遇見的是我,今晚我老公也在,讓他看到,你就不止摔破頭那麽簡單了。”

黎睿站直身子,在褲子上擦了擦剛才抓過方浩頭發的那只手:“當然,我還是建議你,下次看到我,能躲多遠躲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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