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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夜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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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夜尋你

有一天晚上,夢一場,你白發蒼蒼,說帶我流浪,我還是沒猶豫,就隨你去天堂。——《你還要我怎樣》

窗外的風暖烘烘的,撫摸著後院的花瓣,花兒輕輕笑著,他看著花也笑的苦澀。

難得的好天氣。

中午時分,他拿起手機,翻到虞遙星的號碼。

上一次通話是三天前,虞遙星在電話裏吼他,說他假惺惺,說他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他沒有反駁,因為虞遙星說的都是對的。他只是聽著,聽完,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掛了電話。

他退出通話記錄,打開短信app。手指在屏幕上移動,點進最近那個模糊的頭像。

虞遙星把他微信拉黑已經大半年了,想到這心裏還是會刺痛。

他叫虞遙星回家吃飯,有事和他說。

虞遙星沒有回覆,姜唯羲以為又要被忽略了。

索性在短信裏說吧。

“遙星,你姐姐名下那些資產,我全部過戶給你。十二棟別墅,市中心的寫字樓,還有她那些藏品,都在文件裏。律師會找你。

遙星,你姐姐走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這些房子和東西,是你姐姐的,應該給你。你不要推辭,她如果還在,也會同意的。”

他按下發送鍵,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已發送”提示,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他本想著,不需要過戶,又擔心會有別的親戚瓜分掉明月的心血,虞遙星一個人,他實在不放心。

他太小了,大學還沒畢業。

姜唯羲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也是什麽都不懂,在音樂圈裏闖蕩著,被老師卡論文,聯姻的巨頭卡在前路,進退兩難。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上,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想起她說過,最喜歡冬天坐在這個位置曬太陽,暖洋洋的,像被人抱著。

他當時說,那你就坐著唄,跟我說這個幹嘛。她就不說話了。

他當時為什麽不能問一句——“要不要我陪你?”

就一句話。

一句話而已。

人世間,總要需要一些溫暖,才能夠令人活下去。

所謂的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無非是安慰人的本事強了些,倒也活的無趣,人總要活的肆意熱烈些,才能讓靈魂感到,還在活著。

如果有下輩子,姜唯羲想,我一定要躺在雨天淋個痛快,做個逍遙快活的瘋子,不懼未來,忘卻前塵。

姜唯羲想著,自己這輩子,到底活了什麽勁。

做了什麽,又為明月做過什麽,自己的家庭,又為之付出過什麽。

大夢一場,回首過往,還欠了她一條命。

12:50

他坐在餐桌旁,門口卻傳來了腳步聲。

虞遙星推門而入,讓他莫名心慌亂了一瞬間。

虞遙星把包放在沙發上,脫了外套洗完手腳就過來了。

虞遙星沒有多說一句話。

姜唯羲弄好一切後,讓他簽字。

和股份轉移那天,虞遙星還是沒說什麽。

簽了字。

沒有想象中電視劇裏的大吵大鬧,時間在緘默中溜走。

等他簽完字後,他拿著那份打算回房間時,虞遙星叫住了他。

“餵。”

姜唯羲頓住了腳步,眼眶瞬間發酸。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姜唯羲轉過身,聲音很啞:“打算……”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只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

他說:“就這樣了。”

虞遙星看著他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攥緊拳頭,咬牙說:“隨便你。”

虞遙星的語氣很快,帶著少年的別扭,說完就回房間了。

姜唯羲也沒說什麽,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向後院,虞家墓陵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

心中的那道傷口,時間不經意把它撕裂開,他自愈著,又覺得不配。

他越是自救,越覺得救自己,是對因他而死的她,是一種褻瀆。

她都死了,死的那麽那麽慘。

你,姜唯羲,憑什麽活的好好的?

憑什麽還可以享受陽光?

憑什麽還可以享受春天?

憑什麽還可以享用她的一切?

說真的,姜唯羲,你真的不配。

他深深地譴責自己。

如果他不是姜唯羲,他是第三方,他一定會殺了姜唯羲這個畜生。

他一邊怕痛,又讓它痛。

他像一個瘋子一樣活著。

切菜切到手,流血都快滴下來了,也不管不顧。

從陽臺踩空摔到後院,手一摸後腦勺,全是血,他也不去醫院,就讓它一直流血。

蕩秋千被秋千的藤繩刮到手指,也不管,繼續蕩著秋千。

秋千晃呀晃,晃到了黃昏。

暮色朦朧之際,血液已幹。

他已經痛到無法用力彈琴。

洗澡時,水流從花灑裏嘩嘩流下,熱水接觸到傷口,就像被撒了鹽一樣辛辣,刺激著他的神經,痛感提醒著他,這都是因果報應。

他咬著牙繼續沖著水,那刺痛感讓他漸漸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這種刺痛維持到十二月中,如夢的天氣時好時壞。

又一次艷陽天時,他拿出了二十五歲因為抑郁不想走路買的輪椅,遙控著出去溜達了一圈。

最後停在了一家藥店門口。

轉眼間,他已經回到家門口。

手裏拿著一包面,進到自己家的院子後,輪子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軲轆聲。

姜唯羲緩緩擡頭,陽光明媚,灑在他的帽子上。

他連壓帽檐的力氣都沒有。

姜唯羲拿出手機,緊緊握著,不知道先給誰發信息。

爸媽的聊天框還停留在半年前,最後一次聊天記錄,也是讓他好好生活,別沈浸在過去,浪費人生。

姜唯羲的指尖懸停在屏幕上,猶豫了一會,還是滑到最下面,越過了很多人的問候和關心,點進了虞遙星的聊天裏,看著以前的紅色感嘆號,他切屏去了短信app發給虞遙星:“晚上回來吃飯嗎?”

姜唯羲的指尖忍不住發抖,懸在屏幕上發著抖,他的臉色蒼白,摘掉帽子,頭發又白了好幾根。

他盯著手機走了神。

沒多久,就彈回來信息:

“不回。”

他嘆了口氣,似乎是慶幸,似乎又是遺憾。

他拖著沈重的軀體走到後院,拿著水壺充滿水,一滴滴水從水壺口冒出來,爭先恐後地探出腦袋,滋潤著在根部,土壤被液體浸泡,深褐色瞬間擴散。

他撫摸著茶花的花瓣,指尖觸到那層柔軟的紅,像觸到她曾經臉頰上不知是羞赧還是酒意染上的緋紅。

初冬的風從院子深處吹來,把那幾朵將謝未謝的花吹得輕輕搖晃,花瓣邊緣已經泛了黃,卷了邊,像一封來自十年前的信。

他的眼眶忽然發酸,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有點……舍不得了。”他說。

姜唯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花聽的,又像是說給風聽的,讓它捎去一個他再也無法抵達的地方。

他澆完了最後一片花圃,水珠掛在葉片上,在夕陽的餘暉裏閃著細碎的光。

他在秋千上坐下,輕輕晃呀晃,秋千蕩漾著,把思緒蕩的老遠。

遠處的夕陽正一寸一寸地沈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的海,那些雲朵像被點燃的信紙,卷曲著,燃燒著,最後化成灰燼,被夜風卷走。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淺淺的,像一筆用水暈開的墨,掛在天邊,等著接替太陽的班。

天地間被撕裂拆分,一半暗沈的藍,一半昏暗的黃。

他忽然想到什麽,從秋千上站起來,走進屋裏,穿過走廊,推開琴房的門。

那把琴就立在架子上。他走過去,拿起它,指腹撫過那道覆刻的痕。

他拿起小提琴,走到院子裏。

月亮正懸在梧桐樹梢,又大又圓。他閉上眼,弓落在弦上。

第一聲響起的瞬間,夜風停了。

那些花不再搖晃,那些葉片不再低語,連月亮都像是屏住了呼吸,靜靜地懸在那裏,看著這個在月光下拉琴的人。

他拉得很慢,很輕,像在月光裏劃船,像在水面上寫字。每一個音符都拖得很長,長到像是永遠不會結束,又短到像是剛響起就已經消散。

曲子叫《月浮沈》,是他為她寫的。

寫她像月亮一樣,在他的生命裏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反反覆覆,來來回回。

直到某一天,她終於沈了下去,再也沒有升起。

琴聲在夜色裏流淌,穿過花叢,穿過秋千,穿過那扇她親手漆過的門,飄向月亮升起的地方。

院子徹底被黑暗籠罩時,他放下了琴。

煤氣竈,窗戶,水龍頭,自動扣款。

他統統檢查了一遍。

最後他倒了一杯水,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

虞遙星的聊天頁面還停留在半年前,上一條消息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他盯著那個感嘆號,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又被他按亮。

無意間,他的指尖碰觸到屏幕,發出去了幾個標點符號——一個句號,一個逗號。

發送成功。

沒有紅色感嘆號。

姜唯羲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他胸口發疼。

綠色的條在屏幕上滾動,然後變成“已發送”三個字。他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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