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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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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石

姜唯羲看到這,心臟驟停,往後翻了兩頁,故事沒有再續。

他離開了她。

關於他的日記,她不再起筆。

姜唯羲最先想到的,是她看到信的那一刻,眼淚是不是比拆信的手快。

那家夥,到底寫了什麽。

虞明月也沒有說。

他把日記本塞進抽屜裏,不再打開。

姜唯羲看完日記後,心裏空落落的。

說服自己接受她有個初戀的事實,甚至有些時候,姜唯羲還要洗腦自己,如果不是因為他,或許虞明月的日子會更難過吧。

所以,心裏萬般痛苦,姜唯羲也要感謝他陪她走過一段。

姜唯羲的記憶在二十五歲後衰退的很快,幾乎忘了一開始和虞明月的初遇。

虞明月死後,他的記憶衰退的更快了。

他沒有整日陷入回憶裏,因為留給他的,根本沒有多少回憶。

只要想起虞明月,記憶最先浮現的是棺材裏的她和火化後的骨灰。

日記,他看完了。

他沒有繼續墮落,反而抽出許久沒用的行李箱,搬了一堆衣服塞進去,帶著虞明月的照片和一部分骨灰離開了家。

從五月到十月,他背著她的照片,揣著她的一小捧骨灰,走遍了她日記裏提到過的每一個地方。她想去卻從未能去的海邊,她寫在扉頁上的雪山,她畫了顆星星的異域小鎮。在每個地方,他都舉起她的照片,和風景合影。

在世界的盡頭,按下快門。

他在世界的盡頭和她的骨灰合影。

他去了倫敦,拍了很多照片燒給她。

他穿上了異域服裝,在西藏拍了很多照片。

那些照片裏,他笑著,她也在笑——黑白定格的笑,隔著相紙與他的餘生遙遙相望。

從此,每個角落,都有他們來過的痕跡。

他把項鏈墜子塞進襯衫領口,貼在心口的位置。那是一小顆銀色的吊墜,裏面裝著她。

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十月末,天氣突變,零下十一度。

他是南方長大的人。南方的冷是濕的,黏的,慢慢滲透的,像一場不願醒來的梅雨。

而這裏的冷——是劈頭蓋臉的,是毫不留情的。

帶來的幾件厚衣服早已穿在身上,卻像薄紙一樣不堪一擊。

虞明月死後,他常常失眠。

不是不睡,也不是裝深情每天想著她,而是真切的,睡不著。

閉上眼,是她死後屍體橫斑的慘狀,睜開眼,是月亮東升西沈的影子。

直到淩晨霧散,月亮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已經麻木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就這樣,看了一整個春天的月亮。

出發的前一夜,他訂了回如夢市的機票。

將近一萬公裏。

從世界屋脊回到那座她生活過的城市,回到那棟他們一起住過的房子。

他想著,該把股份安頓還給虞家了。

他留著,也不會有用了。

該轉給虞遙星。

姜唯羲裹緊那件黑色厚大衣,站在旅館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大衣是她在時給他買的,穿在身上像被一個溫暖的擁抱裹住。

她說大衣要買就買最好的,她說你穿這個好看。

他當時只是敷衍地點點頭,現在卻把這句話記得清清楚楚。

沒有戴圍巾。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還是空著脖子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冷空氣裏。

如夢市今天十幾度,而這裏零下十幾度,他想著忍半天就過去了,飛行十個小時的輾轉,熬一熬,就能回到那個有有溫度的地方。

圍巾什麽的,他想來也是沒必要。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座被藏民視為神山的雪峰,看它在灰色天幕下若隱若現的輪廓,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離開之前,要去一趟岡仁波齊。

當地人說,那裏有一塊石頭,外地人喜歡叫它——往生石。

很多人會特地來,貼上逝去之人的照片,盼著異世的靈魂可以循著這條路輪回往生,下一世平安健康,無病無災。

藏民說這話時眼神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死亡是尋常的,思念是尋常的,把思念寄托給一塊石頭,也是尋常的。

他們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只是寄托思念的一種方式。

姜唯羲聽著,沒有接話。他只是擡起頭,看著遠處那座被雲霧繚繞的山。

他從不信這些。

可她走後,他開始什麽都願意信一信。

爬上半山腰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零下溫度不是鬧著玩的,風從四面八方湧來,鉆進大衣的每一道縫隙,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皮膚上。

他的手最先投降——指尖從紅變白,從白變僵,甚至變成紫紅色,最後連彎曲都變得困難。

他把手縮進袖子裏,可袖子太薄,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冷。

意識開始恍惚的時候,有人從後面追上來。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旅客人,看不出年齡,只露出一雙被風沙侵襲過的眼眸。

那人什麽也沒說,從懷裏掏出兩個暖寶寶,塞進他手裏,然後轉身走了,消失在經幡飄動的山坡上。

姜唯羲楞楞地站在那裏,看著那兩個小小的、還帶著體溫的暖貼,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遠,甚至樣子都沒有看清。

他對著那人離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撕開一個貼在裏衣,一個手裏捏著。

天越來越暗了。

沒走多久,就已經下午四點了,天空霧蒙蒙的,很暗,手機的閃光燈也很弱,當地的好心人下山時,塞給他的一盞小燈,說一會下山會很黑,他繼續往上走。

風雪忽然停了。

他擡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神山腳下。

往生石就在上面。

它比想象中普通得多,就是一塊被風吹得光滑的大石頭,表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有些已經褪色發黃,有些還很新,有些被經幡纏繞著,有些被酥油燈的煙熏得模糊不清。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是一個再也無法相見的人。

他的手顫抖著伸進大衣內袋。

那裏貼著他的心臟,放著一張照片。三個月來,它跟著他走過了冰島的苔原,挪威的峽灣,撒哈拉的星空,希臘的藍頂教堂。它見過他哭,見過他笑,見過他在世界的盡頭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它被他捂得溫熱。

那是他從日記本裏找到的。她偷偷夾進去的,一張他們唯一一次笑得真心的合影。

雖然,他不記得他們什麽時候拍過的。

他走上去,蹲下來。

動作很輕,慢慢的。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照片貼上去,用掌心按了按,讓它的邊角牢牢地貼在冰涼的石頭表面。

貼在了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眼睛很酸。

不是跪給神明,不是跪給那座巍峨的岡仁波齊。

他只是跪給了她,跪給了那十年的冷漠,跪給了那三個月的懺悔,跪給了此刻終於可以告別的——他自己。

膝蓋觸到冰冷的石頭,生疼。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跪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張貼在往生石上的照片。

看著她在昏黃燈光裏笑著的臉,看著那雙他曾經不敢直視、後來拼命想記住的眼睛。

“明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被風幹了的枯葉,“來世……”

他想說什麽,風吹進嘴裏,喉嚨被哽住,很幹。

來世做一朵花,做一只鳥,做一顆自由自在的星星。來世被很多人愛著,被世界溫柔以待,被命運善待到最後。來世不用減肥,不用討好,不用把自己逼到絕路,只為換一個不愛你的人多看一眼。

不知道是哪個旅客和自己的同伴說了一句:

“哭吧,沒有人來到神山腳下不哭的。”

他的手還按在照片上,按在那張她笑著的臉上。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湧出來,滾燙的,一滴一滴落在冰涼的石頭上,落在她的笑容。

“虞明月,”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來世……要平安。要健康。要……”

要說很多很多愛。要被很多人捧在手心裏。要遇到一個第一眼就看見你的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瞎了十年的人。

可這些話他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仰頭望向天空,又開始絮絮叨叨。

“這輩子,是我瞎。是我聾。是我混賬。你那麽好,站在我跟前十年,我楞是沒看見。”

“你做的飯我嫌油膩,你送的夜宵我嫌多餘,你穿裙子我嫌你胖,你變瘦了我嫌你嚇人。你問我好不好看,我說你穿不上。你問我喜不喜歡,我轉過頭不看你。”

“你躲在廚房裏喝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以為你亂折騰。你捂著肚子臉色發白,我以為你裝可憐。你半夜吐血,我才知道——你都快死了,我還在怪你為什麽不吃飯。”

風更大了,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頭,抵著她那張笑著的照片。

“明月,我不是來求原諒的。我沒臉求你原諒。”

“我是來送你一程的。”

“他們說這塊石頭能讓死去的人往生,下一世平安健康,無病無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你替我活了那麽多年,也該替你自己活一回了。”

“下一世,你當月亮吧。掛在天上,誰也不用討好,誰也不用等。想亮就亮,想暗就暗。高興了就讓地上的人多看兩眼,不高興了就把自己藏起來。”

“別再當追著人跑的傻瓜了。”

他的聲音哽住,過了很久才又開口:

“下輩子……要是還能遇見,你別認我。”

“你就從我身邊走過去,頭也別回。讓我追你。讓我求你。讓我也嘗嘗,想靠近一個人卻怎麽也夠不著是什麽滋味。”

“讓我也痛一痛。”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沈默的岡仁波齊,看著天邊最後一絲光。

照片還貼在石頭上,她還在笑。

他伸出手,指尖撫摸照片裏她的臉。

“明月,走吧。”

“去投胎,去輪回,去下一世當你的月亮。”

“別回頭。”

他轉身,提著那盞快滅了的燈,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月亮已經出來了,像是跟著他回家一樣,一直在他身後,用一絲絲月光照著他回家的路上。

現在晚上八點,他已經成功下山,路上還有很多人,他也不會害怕鬼了。

他打車去了機場,十點的飛機回到如夢市。

心裏空蕩蕩的。

總覺得把明月落在西藏沒帶回來,伸手把脖頸的項鏈弄出來撫摸了好一會,心情才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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