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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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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

二月三日,虞遙星沒有出面回應任何。

更有甚者,記者睡在門口,吃飯的盒子都扔在了院子裏,堆成小山。

虞遙星沒有回應,也沒有邀請任何人。

溫書挽一個人風風火火地跑來了,撥開人群直奔家裏。

推開家門,看到了眾人愁眉苦臉的神情,目光迅速掃到虞遙星和姜唯羲。

欲哭無淚,眼裏無神。

家具全被挪開,最中間放著棺材,看著很滲人。

溫書挽才不得不接受虞明月真的死了這一事實。

溫書挽哭的像水龍頭一樣,止都止不住,屋內的人齊刷刷看向她。

虞遙星和姜唯羲對視一眼,都很疑惑。

姜唯羲並不認識溫書挽,虞遙星有點印象,姐姐提過。

也是姐姐一月底那次,特地提拔到經理的新人。

溫書挽,去年入職,幹了半年不到,被虞明月提拔到經理,絳闕第一人。

沒人去質問,沒人覺得不公。

只有服從。

霸淩的事早已翻篇,有虞明月罩著的日子,也就此翻篇。

來參加葬禮的,還有虞明月的助理,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姜唯羲沒見過。

那個女孩也不過23歲,她買了鮮花放在那,跪在地上磕頭,也幫忙攔記者了。

虞遙星盤問每個人,怕記者喬裝打扮進來拍照,也沒收了參加葬禮所有人的手機。

問她是誰,她說:“我是虞小姐一年前救過的大學生。”

“一年前,虞小姐舉辦宴會,我隨顧氏集團顧寒聲來參加,交流各大集團發展方向時,我坐在角落裏,像個精心裝扮的娃娃一樣,派不上任何用場。

虞小姐一眼看出我是顧寒聲養在身邊的花瓶,跟我說了很多……我說我學歷低,什麽都不會,剛畢業找不到工作,沒有錢租房。不跟著他,他會開除我。

虞小姐聽後並沒有直接質疑我的話,她把手裏的果汁遞給我,把我的酒換掉了,潑在了顧寒聲臉上。證實確有其事後,虞小姐發文永久不和顧氏合作,其他合作商也不敢得罪虞小姐,和顧氏解約。

我來到了虞小姐的集團,她給了我一口飯吃。我一直做的很差,她開除了很多沒有能力的人,唯獨沒有開除我。”

“她說——看別人臉色和出賣身/體,在職場上,能力大於一切,他招搖亦招恨,你享受了他帶來的便利,不僅要提供情緒價值,還要承受流言蜚語和身體損傷,也只是逃避一時的困境。”

虞遙星聽的不是很認真,姐姐做事,他八成都能猜到。

但姜唯羲聽得很認真,只是楞在那裏,一言不發。

他其實沒想到,虞明月比想象中更勇敢,更仗義。

很多人記得她的好。

他多了解一分,越覺得自己其實這麽多年的“高傲”,像個小醜一樣,根本到達不了虞明月內心的境界。

火化是在二月八日,本該在二月六火化,姜父母說是算好了日子。

但姜唯羲不舍得,又重新算了日子。

而且二月四號才通知的虞父母,至今還沒有趕回來。

一直等到二月八日,虞明月身上的屍斑已經很多了,在她生前就長了許多,現在的樣子更是駭人,眼窩下全是烏青,皮膚白的像塗了粉,屍斑顯得觸目驚心。

換衣服時,弟弟看到姐姐身上的那些痕跡,邊哭邊換。

二月八號早晨,烏雲密布,像是要下一陣暴風雨,整個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姜葚擡眸看向天空,嘆了口氣:“哥,如夢這是要變天了啊。”

姜唯羲沒有擡頭,更沒有回話。

“時間到了。”

“封棺!”

不知道誰說的。

虞遙星聞言瞳孔放大,眼淚瞬間集中,大顆大顆地掉。

哭的稀裏嘩啦,誰碰都不理。

姜唯羲眼睛盯著棺材板慢慢蓋過她的臉,最後把他和她隔絕在兩個世界。

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天,看著虞明月躺在棺材裏。

虞遙星開車,跟著裝棺材的車一路到火葬場。

直到工作人員把折疊輪打開,碾過地面,每一聲像碾過心臟一樣疼。

火葬場在空曠的郊外,這裏閑人免進,記者追不上。

棺材一直放到早上九點,工作人員說時間到了。

虞遙星打電話給爸媽,卻一直打不通。

虞遙星痛苦地閉上苦澀的眼睛,聲音很輕,嘆了口氣:“開始吧。”

姜唯羲雖然知道人死了,要火化,但當虞遙星說出這句話時,全身豎起汗毛,心臟還是會一驚。

像高中生知道自己要高考了,到高三時,還是會驚。

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時,從高樓墜落時還是會驚。

他這才明白,原來“接受”兩個字,不是想接受就能接受的。它是一刀一刀的淩遲,是每一次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已經習慣了、已經可以面對了,現實就會再給你來一下。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那扇門,打開了火化爐。

姜唯羲的腳往前邁了一步,就那麽一小步,然後停住了。

“等一下。”他說。

他想再看看她。

虞遙星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裏的水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終究沒有落下來。

後來有人來說,可以進去看最後一眼。

姜唯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去的。腿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虛浮得隨時會墜落。她就躺在那裏,躺在冰冷的不銹鋼臺面上,穿著那條淺藍色的,她一直舍不得穿的裙子。

裙子很軟,皺褶溫柔地垂著,可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

“這孩子……太瘦了。”姜母說。

虞遙星嘴巴癟了癟,一直在哭。

她的臉色白得像冰冷的月,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化妝師給她描了眉,塗了淡淡的口紅,可那些顏色浮在臉上,像落在水面的油彩,根本滲不進去。她還是她,又好像已經不是她了。

姜唯羲的膝蓋突然軟了,整個人撲通一下跪在冰涼的地磚上。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臉,想再摸一摸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輪廓。

手伸到一半,卻懸在了半空中——涼的,他知道一定是涼的。那溫度,他承受不住。

他的手就這樣懸著,抖著,最終縮回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虞遙星沒有跪。他直直地站著,低著頭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彎下腰,把自己脖子上那條她小時候織的、醜醜的圍巾解下來。圍巾已經舊了,起球了,邊角還有兩個小洞,可他一直戴著,從十來歲戴到二十二歲。

他輕輕抱住了姐姐,把自己脖子上的摘下來圍在她的脖子上。

“姐,戴著。”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那邊冷。”

火化室的門關上了。

他們站在外面等。走廊很長,很空,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時間像被抽空了,每一秒都長得沒有盡頭,長得可以想完整整一生的事。

姜唯羲靠著墻,身體一點一點往下滑,最後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卻沒有聲音。

他哭不出聲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死了,所有的悲慟都卡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虞遙星始終站著,盯著那扇門。

那扇門是灰色的,和墻一個顏色,關上了就什麽都看不見。他盯著它,仿佛能透過它看到裏面,姐姐被燒掉的全過程,看到她一點一點消失。

他不讓自己想下去。可腦子不聽使喚,畫面一幅一幅地跳出來。

小時候他發高燒,姐姐不會開車,爸媽都在工作,姐姐背著他走三裏路去醫院。

她當時胖嘟嘟的,走路都很累,背著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可始終沒有放下來過。

他燒得迷迷糊糊,趴在她背上,聽見她喘氣的聲音,邊罵邊喘。

後來他退燒了,她病了一場。

這些事,他從來沒謝過她。他以為有的是時間。

有的是……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人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白色的盒子,上面蓋著一塊紅布。

紅布是那種很艷的紅,刺得人眼睛疼。

“家屬節哀。”

四個字狠狠釘進姜唯羲的天靈蓋。

骨灰太輕了。

輕得像空的,輕得像裏面什麽都沒有。他晃了晃,裏面傳來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沙子,像灰燼,像一切曾經鮮活過的東西被碾碎後的殘骸。

虞明月死前七十多斤,燒成灰也沒多少。

他忽然想起她的手。那只他最後沒敢碰的手,那只曾經給他煮過無數次面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節的手。

骨頭呢?那些他隔著皮肉都能摸到的、細小的骨頭呢?

都成一堆粉末了。

他抱著盒子,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紅布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濕痕。

紅布吸了水,顏色變得更深,像凝固的血。

仿佛像一根針,刺入大腦,記憶被串聯起來,想起九月初,最開始的時候,浴室裏的血。

原來,命運早已給了提示,只是他太遲鈍。

虞遙星沒有哭。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個盒子上。盒子是溫的,還帶著火化爐的餘溫。他按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點溫度慢慢散去,久到手心變得和盒子一樣涼。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還有一群記者,像禿鷲一樣等著。

相機鏡頭黑洞洞的,對著他,對著那扇門,對著一切可以拍的東西。他走出去的時候,閃光燈劈頭蓋臉地閃起來,哢嚓哢嚓的快門聲像無數只烏鴉在叫。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人。

他們臉上沒有悲傷,只有興奮——終於拍到畫面了,終於有新聞了,終於可以交差了。

虞遙星怒火中燒,過去把最前排的幾個人相機全部狠狠摔在地上,機殼粉碎。

指著後排的人,喊:“誰敢發出去,虞家的律師函不會放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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