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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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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驕女

ICU內,機器滴滴的響聲此起彼伏,床上的人日益消瘦。

“唯……”

“唯羲……”

她的聲音像內臟發出來的咕嚕聲。

她凝聚力量擡起紮滿管子的手,病號服的袖口很寬大,瞬間就垂落到手肘了。

手臂全是花斑,密密麻麻,連她本人看了都有些害怕。

她用盡全身力氣挪動身子,按下床邊按鈕,叫了醫生。

今天是住在ICU的第十天,身體似乎並沒有好轉。

2013年,1月15日。

姜唯羲早早起床,去醫生那裏看虞明月的指標數據。

醫生今天破天荒的沒有給他看,反而告訴他:“Mr. Jiang, it's like this. Your wife strongly requests to be discharged from the hospital. Our hospital respects the patient's will. And considering her good mental state, we still need to seek the consent of the patient's family. If you agree to her discharge, please sign a liability waiver from the hospital.”

(姜先生,是這樣的,您太太她強烈要求出院,我們醫院也是尊重病人意願,並且看她精神狀態良好的前提下,我們這邊還是得征求患者家屬的意見,如果同意出院,請簽一份醫院的免責書。)

姜唯羲楞住了,病還沒好,出什麽院?

“Wait a minute. May I ask why the discharge is arranged abruptly Is she in a condition to be discharged from the hospital?”

(“等一下,麻煩您再說明一下,為什麽突然安排出院?我妻子的身體情況,現在適合出院嗎?”)

醫生沈默了一會,他說可以出院了,病人精神狀態良好,且意願強烈。

姜唯羲拿著單子懵了,也有些驚喜,帶著一絲擔憂,一步步去虞明月的病房。

卻看到了讓他驚呆慌亂的一幕。

他的大腦瞬間空白了,整個人像迷路的小孩。

ICU已經空了,床單被護士鋪整了,平整的沒有一絲褶皺,那張曾躺著她病弱身軀,插滿管子的床,此刻被收拾的幹幹凈凈。

仿佛過去幾天那場與死神爭奪的慘烈和絕望,只是他的一場幻夢。

他的大腦“嗡”地一聲,陷入一片純粹荒蕪的空白。

世界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眼前這個空蕩蕩的的房間。

耳邊瞬間響起尖銳的耳鳴,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收縮,瞳孔裏看見的一片漆黑,像斷了線路的老電視機。

虞明月……在哪?他到處張望。

他急得抓住周邊的護士問:“Nurse, sorry to bother you. But where is my wife She was in this ward just now.

(護士小姐,打擾一下。我妻子呢?她剛才還在這個病房裏的。)

護士說她已經收拾東西走了。

他難以置信地搖頭,怎麽可能?她那麽虛弱,連下床都需要攙扶,怎麽“收拾東西”?怎麽“走”?

隨後又被滔天巨浪的擔憂沖開僵硬的意識。

他趕緊沖了出去,到處找虞明月。

重病的妻子,沒有手機,沒有帶錢,異國他鄉,不認識路,卻在平靜的午後,一個人離開了,像水蒸氣一樣蒸發了,無影無蹤。

他一間一間地找,醫院禁止大聲喧嘩,他失聲哭泣著,像個盲人一樣橫沖直撞。

眼前一陣陣發黑,視野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忽明忽滅,只剩下腳下地板的綠色貼紙,寫著救生通道的箭頭,指引他踉蹌前行。

他怕,怕她不是出院,而是以一種決絕不告而別的方式,徹底從他生命裏退場,躲到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角落,默默承受病痛,然後……悄無聲息地熄滅。

最後,慘死在某個角落。

天之驕女,生來高貴,慘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太悲催,他無法接受,更何況,她是自己的妻子,認識十幾年了。

姜唯羲瞬間摔倒在醫院的長廊上,狼狽地跌倒,此刻的他,什麽知名音樂家,什麽矜貴豪門,通通不覆存在。

原來,所有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如此渺小。

他跌跌撞撞爬起來,擡起手臂擦了又擦眼眶,眼淚卻像被開了閥的水龍頭,怎麽也擦不幹凈,衣領瞬間被浸濕。

護士過來扶起他,給他紙巾擦擦眼淚,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他此刻卻哽咽地說不出話,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我妻子……”

“我妻子不見了!!……她……不見了。”

他嘶吼著,又蹲下來哭的喘不上氣,渾身顫抖,路過的醫生一下看出了他呼吸性堿中毒,趕緊又拉了他一把,給他順氣。

安撫他幫他找,找不到再調監控。

周圍醫生和護士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以往姜唯羲肯定是最在意形象的,現在他的眼睛腫的像核桃,他全身癱軟地需要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扶起來,坐在鐵板長椅上,狼狽不堪。

他捂著心臟,那裏心痛到快要碎掉。

忽然一個護士說:“Could it be that your wife went to find you?”

(會不會是您的妻子去找您了?)

姜唯羲突然擡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瘋了一樣跑向自己平時睡的病房。

腿因為沒力,還向前跌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倒。

因為連日守候,他也在醫院租了一間小小的臨時休息室,就在樓下普通病區,離她的ICU不遠。那裏有他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地沖向電梯,手指顫抖著按下了那個樓層。

走廊寂靜,他飛快跑到自己那間房的門口,門關著。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門把手,竟沒有勇氣擰開。怕又是一場空。

最終,他用力按下把手,推開了門。

午後偏西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斜斜地切進來,在室內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空氣裏漂浮著微塵,在光柱中緩緩舞動。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椅子。

而她虞明月就靜靜地坐在那張他睡的床上。

身上穿的已經不是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而是他從家裏帶來的那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開衫對她如今的身形來說依然有些寬大,松松地罩著她,露出裏面米白色的棉質內搭,下身是一條白色寬松的休閑褲。

仿佛之前ICU裏那個渾身插滿管子、奄奄一息的人,與眼前這個安靜坐著看風景的女人,不是同一個。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眸光瀲灩,最後猛地抱住她。

帶著委屈地問她:“一個人出來,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為什麽不等等我?你知不知道我……”

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嘟囔說:“我沒有手機,你也沒來,我就直接走了。”

他觸摸到她渾身的骨頭,痛的硌人,心也被紮了一下,松開了一些,捧著她的臉,含情脈脈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腮幫子鼓鼓的,就那樣看著他。

目光交匯間,世界驟然安靜,心跳同頻共振。

“含了什麽?”

“糖。”她舉起捏著糖紙的手。

“甜。”

那是醫院前臺免費提供的糖,彩色透明紙包裹,他繳費時曾順手拿過兩顆,此刻,那熟悉的糖紙被她輕輕捏在指尖。

他握住她的手腕,像握住了一根骨頭一樣,指腹摩挲了一會她的手腕,青筋已經肉眼可見的非常明了了。

姜唯羲半跪在床邊,看著她的眼睛,手掌托著她的後頸俯身吻下。唇瓣相貼是隱忍的滾燙,帶著翻湧的思念與不舍,輾轉間全是眷戀。

“騙子。

明明很苦。”

他在唇間委屈呢喃,嘴唇又迎了上去。

他不知道這樣的瞬間還有多久,他只能每天乞求上天不要這麽快收走她。

眼淚墜落了三滴,恰好落在虞明月捏著糖紙的手上,她的指尖微顫,扔掉了糖紙,擡手環住他的脖頸。

他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將她往懷裏緊攬,指尖輕蹭她的背脊,吻得輕柔又沈重。

虞明月仰頭迎向他,唇瓣軟顫著貼合,呼吸交纏間,全是彼此放不下的牽絆。

每輾轉一次,落下一滴淚,淚眼汪汪睜著眼睛吻她,他不舍得閉上眼睛。

“不要離開……”他的聲音低沈沙啞。

多看一眼,就讓我多看我的妻子一眼。

往後,我願替我的愛人承受所有病痛與折磨,無怨無悔。

他在內心和上天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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