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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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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協議書

十二月初,強烈的冷空氣突然來襲。

姜唯羲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玻璃。

他剛剛完成一段旋律,心情還算平靜。

虞明月從書房出來,將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這是集團下個季度的投資計劃,你看一下。”

又是這樣。

這半個月來,她總是找各種理由讓他接觸集團事務,從財務報表到人事安排,從項目規劃到戰略部署。

他厭惡極了這種強加在他身上的“責任”。

“我不看。”他的聲音很冷,帶著明顯的不耐。

虞明月站在燈光下,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她最近總喜歡穿著長袖。

“姜唯羲,”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必須要了解這些。絳闕集團不是小公司,它的運營關系到上萬名員工的生計。”

“那是你的事。”他轉過身,“我是搞音樂的,不是商人。你的集團,你的員工,都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虞明月忽然笑了,那笑容蒼白而破碎,“我是你的妻子,你說與你無關?”

“這場婚姻是怎麽開始的,你比我更清楚。”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用婚姻做交易的是你,現在想要把我變成第二個虞明月的也是你。”

“這些年折磨我折磨的還不夠嗎?把我折在這,幹涉我的音樂,不許我和任何異性接觸,我身邊都是你的人吧?任人取笑,讓我和我的家人在外人面前擡不起頭,你到底想怎麽樣?!”他突然有些激動,甩了甩手,卻不經意把桌上的杯子甩到地上。

他有些心慌,畢竟,他並不是故意的。

玻璃的破碎聲在空氣中炸開。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嗡嗡作響。

虞明月靜靜地站在那裏,燈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看著眼前這個相識十年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這半個月來,她每天都在數著日子過,她要把一切都安排好。

要把集團交到他手上,要讓他以後的路走得順暢些。

可他永遠都不懂,永遠都在抗拒。

她想起那些天偷偷去他音樂會現場,看他站在臺上發光的樣子。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姜唯羲——自信、從容、光芒萬丈。

她多想親眼看到他站在宜寧市的舞臺上,可惜她等不到了。

“姜唯羲,”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離婚吧。”

空氣突然凝固了。

他楞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十年了,他無數次想要離婚,卻因為種種,她都沒同意。現在,這句話竟然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離婚吧。”虞明月重覆道,語氣平靜得可怕,“這十年來,你過得痛苦,我也不快樂。不如就此結束。”

她走到茶幾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這是離婚協議。”

姜唯羲怔怔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不是他期待已久的解脫嗎?為什麽心裏會空落落的?

“你......什麽意思?”他壓著聲音裏的顫抖,不讓別人看穿他的恐慌。

“字面意思。”虞明月將協議推到他面前,“簽了字,你就自由了。”

他機械地接過協議,翻看著上面的條款。

所有的動產、不動產,全部歸他。

房子車子。

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

直到他往下看到最後一行——集團股份39%也歸於乙方姜唯羲本人所有。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心開始恐慌,攥著紙張的手也開始發抖,一股熱火全部集中在腦門,眼前只剩下這行字,周圍開始發黑。

她把一切都留給了他。

這太反常了,完全不像他認識的虞明月。

虞明月已經轉過身,走向臥室。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每說一個字就要耗盡她的生命一般:“既然這段婚姻讓你如此痛苦,不如我給你自由。”

窗外,冷空氣呼嘯而過。

姜唯羲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份沈甸甸的離婚協議,突然覺得這個他期盼了十年的“解脫”,來得如此不真實。

門外的姜唯羲,被突如其來的離婚沖擊的一片空白,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在商場上無往不利的女人,此刻正在門的另一面,獨自面對著死亡的倒計時。

十年來,他們像兩個固執的孩子,各執一端拉扯著婚姻這根橡皮筋。

現在,橡皮筋終於要斷了。

冷空氣還在肆虐,而這個夜晚,註定無人入眠。

她預約了民政局離婚,明天已經滿了,後天早上十點。

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像燙手山芋一樣此刻正被另一個主臥的男人攥在手裏,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無意識地揉撚得起了毛,軟塌塌地卷曲著,透出一種被反覆折磨後的脆弱和無奈。

一股腦熱的不行,他此刻就想發瘋,想發瘋地質問她,想發瘋到撕碎一切。

雞毛蒜皮一地讓他無從下手。

他永遠都不知道她究竟想幹什麽,像個無厘頭一樣被牽著走,一點自己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距離去民政局離婚還有一天,他們就那樣僵持著,在房間裏,誰也沒出來,飯也沒碰面吃。

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出來過,她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他心情很覆雜,煩躁,不安,還有……不知所措,又無可奈何。

距離那紙協議生效,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走向衣帽間,挑選明天該穿什麽衣服。

指尖拂過一件件衣服,衣帽間70%都是她的衣服,他看向她那些精致的衣服,還有櫃子裏滿滿的包包,她是一個……喜歡收藏的人,她喜歡的都會買回來,不管合不合適,她總覺得,這一切,終將會適合自己。

然而,總有幾件衣服,自買回後便一直寂寂地掛在最裏側,連標簽都未曾剪下。

比如那幾件色彩過於甜軟萌、綴著蕾絲或蝴蝶結的裙裝,嫩粉色、鵝黃色、淡薄荷綠……像是某個少女未竟的夢。

大概是……心裏清楚,那甜美的、夢幻的風格,與鏡中那個習慣用利落線條和深沈顏色包裹自己的她,終究是隔著一層透明的、無法逾越的壁。

少女的夢和少女本身,是塊雙面鏡。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衣櫃最深處,那件單獨懸掛著的黑色魚尾裙上,絲絨的質地,在特定角度下會流轉出幽深如湖水般的藍光。

聽說這件衣服是因為一個藍眼淚海灘而設計的。

記憶便在這一刻,如同漲潮的海水,無聲而迅猛地漫了上來。

那是新婚不過半年的光景,秋天,空氣裏滿是桂花的甜膩香氣。

她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手裏提著一個碩大的、印著某家高端百貨標志的紙袋,臉頰因為快步行走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一進門,鞋也顧不上好好脫,便興致勃勃地坐在地毯上開始拆那個袋子,動作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急切。

“誒,姜唯羲,這件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從層層疊疊的雪梨紙裏,小心翼翼地拎出那件裙子——正是眼前這一襲黑絲絨。那時的裙子更加嶄新柔軟。

“這件是別人定制的,也不能改了,店員說客戶突然懷孕穿不上了,就不要了。我在店裏就不敢試,店員問我,是給誰穿的,我說給朋友穿的。”

“她又問我,朋友多高多重,身材怎麽樣啊……一大堆套七八糟的,我就說,打包買單,直接付款走了,特別尷尬。”

他依然記得她抱著裙子,眼睛亮亮的,跟他分享她的一天。

新婚後正是吵架高峰期,虞明月常常吵完架也不記仇,還找話題跟他聊天,罵也罵不走。

他看了看裙子,隨口說了句:

“你穿不上吧?你哪來的朋友?”

空氣凝固了。

虞明月停下了嘰嘰喳喳。

她臉上那種明亮的神采,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倏地黯了下去。嘰嘰喳喳的話語戛然而止。抱著裙子的手,似乎也松了一下。

衣帽間裏一片死寂。

此刻,他努力回想,卻怎麽也記不清她接下來的反應。

是擡起頭,用一種他看不懂的沈默眼神望著他?還是慢慢地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是默默地、仔細地將裙子重新疊好,放回紙袋?

記憶在這裏模糊成了一片濕漉漉的霧。

十年,回憶起來,就真的只有一眨眼。

經歷過的人都會說時間過得很快的,可身在其中的人,總是覺得好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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