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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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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瘋子

沈聽泉還是遲到了。

很不巧,早上笫一節是趙麗的英語課。

他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兩個口袋,王輝強行塞給他的。

他和宋占野的事,終歸怪不到一頓早餐上。

趙麗掃了他一眼,把他當空氣。

沈聽泉站在門口,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天邊太陽劃過一條弧線,下課鈴響了。

趙麗終於記起他,正眼看他,皺起眉,“別的同學都能堅持上課,某些同學一有事就請假,真拿學校當你家了?”

太陽大了許多,陽光穿透走廊的玻璃,落在少年的,洗的發白的校服短袖上。

沈聽泉背著光,臉落在陰影裏,“我沒有家。”

“你說什麽?”趙麗沒聽清,眉頭更皺了。

沈聽泉這孩子心思太重,而且根本沒有放到學習上。

“沒什麽,老師,抱歉,我以後不會遲到了。”

沈聽泉擡起頭,露出個笑來。

“回座位上去,下不為例。”

趙麗一肚子氣,對上他的笑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拿他沒辦法。

一整個早上,沈聽泉都靠在窗邊,思緒不知飄到哪裏。

敞亮的教室和年少的同學明明就在眼前,他卻怎麽也融不進去。

磋磨了一上午,中午時,他又隨著人流一起出了校門。

回到出租屋時,門是輕掩著的,門口放著袋垃圾,以及一雙穿得很舊的鞋。

沈聽泉快走兩步推門進去。

“放學了正好趕上飯點。”

桌上是熱汽騰騰的飯菜,宋占野脫了外套搭在椅子上,穿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

滿屋子都是炒菜的油香,狹小的窗裏被陽光占滿了,室內也就沒有那麽昏暗。

宋占野即使是笑的時候,也談不上溫和。

沈聽泉恍惚一瞬。

早些年,他和宋占野一起去京城,那時候兩個人加起來身上湊不出一個子,住的幾乎都是狹窄陰濕的地下室。

這還是情況好的時候。

有年冬天,寒風要凍死人的那種夜裏,他和宋占野躲在橋洞底下,硬生生靠著彼此的體溫扛過嚴寒。

他回去就發燒了,燒到四十度。

宋占野抱著他,餵了藥,一直守著他。

他偶爾清醒,總是看見那雙很兇的眼睛紅得兔子一樣。

宋占野也會哭?

沈聽泉沒聽見哭聲,也不大確定。

不過自那以後,宋占野再也沒讓他受過凍,後來又自己學了一手做飯的本事,凡有關他的事,都親力親為。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賭對了。

可是,後來日子越過越好,房子越換越大,宋占野給他做飯的次數卻越來越少,甚至到了最後,那麽大一棟別墅裏,只剩下他這個孤家寡人了。

家裏成了宋占野偶爾才寄住幾天的地方,他就像個過客,匆匆來了,又匆匆去了。

沈聽泉站在飯桌另一頭,望著那人,想了許久。

他忽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

這種按鍵的手機,他已經用不習慣了,但這也是他媽走後唯一留下的東西。

宋占野正在給鍋裏的菜放鹽。

“餵,你好。”

沈聽泉接通電話,“我這裏有——”

他話還沒說完,耳邊一陣風,宋占野奪走他的電話,手疾眼快地掛斷。

“小鬼,就這麽想把我送進去?”

他似乎生氣了,皮笑肉不笑的,兩根手指夾煙以地夾著那老式手機。

“把手機還給我。”沈聽泉伸手。

宋占野的眼睛盯著他,又深又黑,卻不還。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

沈聽泉不避他,迎上視線,眼裏平淡得仿佛死寂的湖。

曾何幾時,這雙眼晴望著宋占野時,滿是信任與柔和。

宋占野盯著看了會兒,竟從中覺出幾分恨意來。

他笑了一下,眼睛像狼一樣,鎖死獵物。

沈聽泉恨他。從他推開臥室的門,看見床上冰冷的身體和一個空了的安眼藥瓶時就清晰地感受過了。

“小瘋子。”他撇開頭,又笑了一聲。

少年的眼睛冷極了,他有點不敢看。

“手機給我。”又是平無波瀾的聲音。

宋占野擡起頭,卻肝膽俱裂。

沈聽泉手裏不知哪來一把小刀,此刻就搭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你幹什麽,把刀放下!”

宋占野立刻繃不住了,就要上前。

沈聽泉卻警惕後退一步,平平淡淡出聲:“我下得了第一次手,就下得了第二次手,如果你想看見一具屍體,就盡管在這裏耗著。”

言語間,手近了幾分,細膩的皮膚上出現紅痕。

宋占野目光沈沈地看著他,似乎要在他身上盯出個洞來。

他又道,“沈聽泉,把刀放下。”

腳下微微向前挪,視線緊緊盯著那把小刀,恨不得立刻奪下。

“退後,別過來。”

沈聽泉握刀的手用力到青筋繃起。

他身上的冷似乎是從心裏發出來的。

宋占野目光更沈了,疾手去扯他。

“別過來!”沈聽泉居然躲開了。

在宋占野身邊這麽多年,他太了解這個人了,包括他最常用的招式。

刀刃又向下逼近幾分,雪白的脖子出現一道明顯的紅痕,那麽纖細脆弱的地方,稍一用力,命就沒了。

少年像個沒有感情的瘋子,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毫無波瀾。

他真下的去手!

宋占野再也不敢冒險試探他的底線。

“我走,我走,你別亂來!”

他舉起雙手,小心地退到門外去。

沈聽泉一步步將人逼至門外,脖間傳來刺痛,他看著宋占野驚慌的表情,覺得新奇,也覺得諷刺。

滿心痛快,手下力道不自覺又重了。

也許他真的會失手殺死自己,然後倒在這人面前。到那時他將有機會親眼看著這人悔恨甚至痛哭。

也許……宋占野不在乎他,只會平淡地轉身離開?

腦海裏出現一個聲音:試試不就知道了?

將要劃破脖子那一瞬間,沈聽泉猛然回神。

他重活一次,總不能死這麽早,還得活些日子,還想知道如果沒有那些意外,他的人生又會是什麽樣子。

“別再來打擾我。”

門嘭地一聲關上了,不留一點情面,也不念昔日一絲舊情。

宋占野站了好久,心跳才緩下來。

他還穿著拖鞋,戴著圍裙,手裏還拿著把鍋鏟,看起來不倫不類。

他靠在門邊墻上,掏出一根煙,還沒放進嘴裏,卻又作罷。

沈聽泉討厭煙味,所以他很早就把煙戒了,只是後來,又不得不覆吸。

早上他急匆匆來見人,本想著或許沈聽泉見到二十來歲的自己就沒有那麽恨了。

他以為他們可以好好說話。

可見了人他才發現,如今三十幾歲的人裝不出年輕時的樣子。

沈聽泉太聰明了,一定之前就想明白了,看出來了。

他瘋了一樣地想見沈聽泉。

是三十七歲的宋占野想見沈聽泉。

回過神來,手裏的煙幾乎被揉碎了。

宋占野神色不明地盯著手裏的煙絲許久,終於動了動身體,換上鞋離開。

醫生說過,重度抑郁的人受不了一點刺激,今天是他太魯莽。

可他好想沈聽泉,想他們依偎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他好想他,哪怕對方恨他也沒關系。

只要他還好好的,還有心跳脈搏,還能哭能笑就夠了,別的都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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