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

晚上大雨總算停下了，頭頂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昏黑。

沈聽泉披著濕衣服從醫院出來。

他確實低血糖了，醒了也就沒什麽事了。

望了望身後的醫院大門，壓抑又難過。

上一世後面幾年，他算是這裏的常賓

空氣裏全是水分子，恍惚間還能聞見血腥味。

南城是座三四線小城市，無論哪裏，都沒有京城的熱鬧宣囂，回來好幾天了，他依然不太適應。

這裏的寥落和十幾年後的大城市完全是兩個極端，他站在這裏，就好像被兩個時空撕成兩半。一半是驟然安逸之下的恍惚，一半是墜入深淵無法逃離的痛苦。

跟著宋占野去了京城之後，他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裏。

沈聽泉腦子還在發懵，明明都低血糖了，他卻不覺得餓，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悠。

“什麽？老大出事了！”

“哪個賊孫子幹的，老子弄死他！”

身邊飛速擦過一道疾影，一邊講電話一邊朝醫院飛奔而去，路過沈聽泉時，把他撞在了一邊。

沈聽泉茫然地擡起頭，只來得及看見個殘影。

這個時候跟在宋占野身邊的，應該是王輝那家夥。

沈聽泉遇見宋占野之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王輝人還不錯，就是脾氣暴，性子莽，老是好心辦壞事，他和宋占野為此傷透腦筋。

這家夥還是個情種，只是可惜運氣不好。

到了京城之後，他初戀就喜歡上王宇傑身邊那妹子，叫人家揍了好幾回，差點丟了小命。

就這，他還不罷休。

後來王宇傑走歪道的事暴露之後，那妹子也不知道去哪了。

王輝就整天丟了魂兒似地，做什麽事都打不起精神。

他這樣子，也不適合在一線了，宋占野沒辦法，就讓他回南城去了。

再後來……

剛下過雨，風一吹，憑白有些冷。

沈聽泉裹了裹身上半幹不幹的舊外套，找準了回出租屋的方向，慢慢往回走。

王輝那家夥挺講義氣的，見了面總叫他一聲嫂子，漸漸地宋占野手底下的其他人也都跟著叫。

一開始他不太習慣，但和一群大老粗一起混久了，也就聽順了。

那時候他正泡在愛情的海洋裏享福，也沒覺得這稱呼有什麽不好，也就習慣了。

後來，他和宋占野相看兩厭，甚至生死相向的時候，王輝打電話來了，說支持他，說宋占野這麽做肯定會後悔，說讓他看著別讓人做傻事。

那時恰好是沈聽泉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就連他最親近的人都離他遠去。

有段時間，宋占野經常在外面應酬，一個月都回不了幾次家，他一個人既要處理手底下的所有事，還要隨時防著有人暗地裏扔刀子，每天都累，想倒頭就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那時候他總會想：要是死了多好，死了一了百了，宋占野不用看見他就煩，他也不用身上扛著那麽大擔子，還要接受所有人猜疑。

有人說，他是賣屁股上位的，和紅燈區裏那些男人女人沒什麽區別。

這些言論，他跟了宋占野多久，就聽了多久，只不過從前沒人敢擺在明面上。

後來，宋占野不在乎他了，謠言愈演愈烈，他為此收拾了好幾個人，但最終還是沒下死手。

他不是宋占野，他在學校裏待過，有自己的底線，再怎麽樣也學不來那些手段。

多虧了王輝那天的話，讓他強撐著多活了幾個月。

後來，宋占野帶那個女人來過家裏之後，他便徹底支撐不住了。

沈聽泉覺著自己大概是瘋了的。要是沒瘋，他也不會特意掐著日子抱覆宋占野。

心理醫生也說他得了抑郁癥，重度的，要吃藥治療。可那時候他沒時間也沒心情管理這“富貴病”。

宋占野那些日子很忙，整天不見人影。

他沒問過，沈聽泉就從來沒說過。

不過就算那會兒宋占野知道了，估計也不會在乎他，因此，他又何必自討沒趣。

京城雖然繁華，燈紅酒綠的，看久了也覺得烏煙障氣。

南城挺好的。

沈聽泉請了一周假，時間很快到了。

早上，床頭生銹的老式鬧鐘響了好幾次，終於被他一把扔到對面墻上，壯烈犧牲。

跟著宋占野的日子很苦，但後來也是從煉獄裏熬出來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起床氣越來越大。

手底下的人摸了他的脾氣，誰也不會不識好歹地大早上來打擾他。

有時候和宋占野晚上鬧得兇了，第二天他能睡到下午。

生活上自然沒受什麽委屈。

沈聽泉心裏煩躁，也睡不著了，最終還是從床上爬起來，洗了把臉就去學校了。

他現在總算覺得當學生這些年有苦楚了。

早上還不算太熱，天邊朝陽正盛，空氣也不幹，正是一天裏最適宜的時候。

他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當早餐，繞過七拐八彎的長巷子，才看見一中的校門。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了。

沈聽泉不著痕跡朝身後掃一眼，彎下腰，撿起路邊一塊半只拳頭大的石頭拿在手裏掂了掂。

有人從旁邊陰濕的窄巷子裏走出來，手裏夾著煙，身上穿著一件發皺的黑薄外套。

這人左側眉毛中間斷了一截，傷疤沒進鬢邊的頭發裏，看不出全貌到底什麽樣子。

但沈聽泉知道，這道口子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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