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哄

關燈
好哄

馬車從舅舅府上出來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洛陽城的街巷浸在溶溶的月色裏,路兩旁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深巷中傳來,悠遠而寧靜。

但高挽的心裏卻亂糟糟的,今日頓飯吃得她胃裏發沈。

阿娘坐在她身旁,一整晚都沒怎麽動筷子。舅舅坐在對面,一邊給阿娘布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常,說元貞和高沛的婚事,說朝堂上元家和淑妃家的事,說來說去,反正就一個意思。

舅舅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道:“阿姐,有些話,我這個做兄弟的,本不該多說。可有些事,你不能只顧著自己。”

阿娘當時沒說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舅舅看向阿娘的目光裏有心疼,也有無奈:“陛下的心思,你我心裏都清楚。他並不是不想挽回,是你一直不肯給他機會。阿姐,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你的兩個孩子想想。沛兒的前程,挽兒的終身,哪一樣不系在陛下的心意上?你就是不為自己爭,也該為他們爭一爭。沛兒十九了,陛下都沒讓他出宮開府,組建幕僚,他這不就是在逼你低頭麽!你若肯跟陛下服個軟,太子定是沛兒的囊中之物啊!我們元家如今式微,只有你能說得上話了……”

舅舅說了很多,阿娘一直沈默了許久,直到離開太傅府時,阿娘才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這話說得輕,可她聽得出了阿娘的妥協。

此刻。,挽靠著車壁回味著舅舅的話,她心裏頭堵得慌。

“挽兒。”文元皇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而疲憊。

高挽睜開眼,發現文元皇後正看著她。

“今日,你父皇跟你說了什麽?”

高挽心裏“咯噔”了一下,猶豫了一瞬,便把今日在禦書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車外的馬蹄聲噠噠地響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連綿不絕。

“挽兒,你做得對,也不全對。”

高挽擡起頭,看著文元皇後。

文元皇後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處,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燈火。

“你父皇……他欠我的,這輩子還不完。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是挽兒,有些事情,不是對錯兩個字就能說清的。你父皇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難處。我不原諒他,這是我的事。可你不一樣。”

“我怎麽不一樣?”高挽不解。

文元皇後轉過頭看著高挽,她嚴肅道:“你舅舅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高沛當上太子,成了皇帝,比任何一個皇子當皇帝,對你、對元家,都要好。”

“他們總說,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生下皇子。可是我不遺憾,老天爺讓我生下了你,也給了我高沛。你們讓我切實感受了到了溫情。你父皇雖薄情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了這麽多年,淑妃,良妃早有怨懟……他日若換了其他皇子坐上那個位子,挽兒你想想,你、元家,又會是什麽光景?”

文元皇後的話讓高挽的後背忽然冒出一層薄汗。

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可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人把這層窗戶紙捅得這麽透。

“所以,你不要再跟你哥哥過不去。他心思深沈,能屈能伸,這些你我都知道。可正因為如此,他才適合去爭那個位子。”

“父皇會讓他做太子嗎……他那麽多兒子……”高挽嘟囔道。

“娘會想辦法。太子只能是高沛,只能是我們元家的人。”文元皇後堅定道。

“他才不是元家的人呢!”高挽反駁。

“挽兒,除了元家,沛兒還能儀仗誰?我們元家,除了沛兒,又能儀仗誰?”文元皇後道。

高挽不以為然:“父皇不是跟您說過,後面的那些個皇子,只要你有喜歡的,都可以抱來養著。”

文元皇後搖了搖頭,道:“阿娘老了。後面的那些小皇子,未必有沛兒的心思和手段。”

高挽理解文元皇後,她決定了的事,便沒有更改的餘地。

文元皇後看著她仍不太情願的模樣,握住她的手,繼續道:“挽兒,阿娘知道你不想沛兒當太子。可元家只能選他。我瞧了這麽多年,沛兒是真心疼你的。你聽阿娘的,以後跟沛兒相處,一定要懂得分寸。他的出身,他生母的事,你一個字都不能再提。更不能當著外人的面落他的面子。他將來是君,你是臣,這一點,你要早早地記在心裏。”

高挽看著文元皇後的眼睛,裏面有疲憊,有無奈,可更多的卻是對她的擔憂。

“我知道了。”高挽違心地應下。

她心裏一點都不高興。文元皇後說的那些道理,她都懂。可懂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讓她對高沛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像對未來的君主一樣……她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那人是高沛啊,是小時候被她騎在背上當馬騎的高沛,是嘴上罵她不知廉恥、卻還是把畫本藏在枕頭底下給她看的、不正經的高沛啊……

這樣的人,讓她怎麽“尊重”?

馬車在殿門前停下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文元皇後打了個寒噤,高挽忙把她身前的披風攏了攏,母女倆一前一後,慢慢地走回了柏梁殿。

這晚,高挽在床上輾轉了許久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她睡得很不踏實,一直在做夢,夢裏全是文元皇後的臉,和那雙說著“他是君,你是臣”時,嚴肅到讓人心疼的眼睛。

醒後,她思索良久,決定聽文元皇後的話,好好適應“君臣之禮”。

之後的幾天,她果然變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見到高沛就湊上去說東說西。

兩人迎面碰上時,她就恭敬地點點頭,叫一聲“皇兄”,便側身讓過去,眼睛都不多看他一眼。用飯時,她也不再跟高沛鬥嘴,安安靜靜地吃完,再安安靜靜地起身,說一句“我吃好了”,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高沛一開始沒太在意。兄妹倆從小打打鬧鬧,偶爾拌個嘴、賭個氣、冷戰幾天,都是常有的事,過幾天自然就好了。可這回不對勁——連著四五天,高挽都是這副模樣,不跟他多說話,不跟他置氣,甚至連看都不怎麽看他。

最讓他覺得震驚的是,高挽連畫本都不來拿了。

這天,他從戶部回來,特意去了高挽的寢殿找她。

高挽的寢殿比他的大很多,布置得也極為精致。靠窗是一張紫檀書案,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筆架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毛筆,墨是新的,泛著濕潤的光。墻上掛著一幅價值連城畫的《寒梅圖》,屋裏點著昂貴的琉璃燈,燈火閃爍,將她的側臉映照得格外柔美。她正低著頭,專註地在紙上描著什麽,連他進來都沒擡頭。

高沛走到書案前低頭一看,發現紙上的人正是他。

——畫上的高沛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負手而立,側臉微揚,目光淡淡地望著遠方。

高沛楞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畫得不錯。就是我下巴沒這麽寬,你再改改。”說完,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高挽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生疏地說了一句:“皇兄來了。”

高沛看著她,問道:“你沒其他要說的?”

“沒什麽好說的。”高挽頭也不擡,筆尖在紙上細細地描著。

“畫本也不看了?”

“不想看了。”

高沛的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落在那摞畫本上,又收回來,落在高挽微微低垂的側臉上。

“還在生氣?”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貓。

高挽沒說話,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頓了一下,洇出一小團墨跡。

高沛一直覺得高挽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女娘。她人雖然刁蠻,但是很好哄。

上一次她生氣,是元宵夜的時候。那天文帝叫了他去陪鮮卑使臣喝酒,他喝了不少,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柏梁殿裏黑漆漆的,他腳步踉蹌地摸回自己屋子,推門進去,一頭栽倒在床上,然後……

大概是吐了吧……

吐得滿床都是。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他走進了是高挽的屋子。

高挽愛幹凈,見不得一點臟汙,他弄出的那一床的汙穢味,氣得她三天沒跟他說話。第四天,他端了一碟子她最愛吃的糖漬梅子,在她門口站了小半個時辰,好話說了一籮筐,她才把門打開一條縫,拿走了梅子。到了第五天,她就跑來找他,說“你上次答應給我找的那本《錦繡緣》呢,到底找到沒有”。

看吧,她就是這麽好哄的女娘。

高沛起身拿起高挽擱在一旁的筆,在畫上那個人的衣袍上隨意添了幾筆,那衣袍頓時多了幾分飄逸。

高挽擡起頭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動了?”

“幫你改改。”

說完,高沛放下筆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後點點頭,滿意道:“嗯,這下順眼多了。”

高挽盯著畫看了兩秒,便將畫紙折了兩折,胡亂塞進了書櫃旁。

高沛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地說道:“洛陽城最近除了本《金屋記》,說的是一個公主和她的侍衛長的故事。你要不要看?”

高挽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不看。”

“哦,那可惜了。”高沛嘆了口氣,“聽說寫得很不錯,那侍衛長為公主擋了三箭,差點死了,公主哭得死去活來……既然你不看,我拿去燒了算了。”

高挽咬著下唇,沒說話,可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她漂亮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高沛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心裏有了數。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懶洋洋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那行,我去燒了。你早些歇著。”

他走到門口,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就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快拿過來。”

高沛停下腳步,卻故意沒回頭:“什麽?”

“我說,拿過來!”高挽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高沛轉身看著她。

高挽正坐在書案後面,臉微微泛紅,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裏卻又氣又羞又惱,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

這模樣,真像……一只想偷腥的貓。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本書,揚了揚,書的封面畫著一男一女,月下相擁,旁邊寫著三個字——《金屋記》。

高挽看到那本書,眼睛頓時亮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來,一把奪過去,翻開第一頁,低頭看了起來。

高沛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她的頭發烏黑柔軟,用一只玉簪挽著。幾縷碎發落在頸側,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燭光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從高沛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扇動翅膀的蝴蝶。

他想,她這樣的脾氣,大概只有他能哄好。

果然,三言兩語之後——準確地說,是一本書外加兩句“這侍衛長其實不如我”“他要是有我一半聰明就不至於中箭”之類的閑話——高挽終於肯正眼看他了。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高挽翻了個白眼,語氣卻已經親近了起來,“人家侍衛長那是忠勇,你懂什麽。”

“忠勇有什麽用,死了就什麽都做不了了。”高沛在她對面坐下,“要我說,那公主就不該讓他去擋箭,應該……”

“應該什麽?”

“應該自己拿把刀,誰來了砍誰。”高沛說得嚴肅又認真。

高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高沛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笑了。

兩個人就這麽一個看書,一個看人,安安靜靜地待了很久。窗外的夜風輕輕吹著,將銅燈的火苗吹得微微搖曳,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像兩個挨得很近的人,在悄悄地說話。

高挽忽然覺得,阿娘說的一些話,她似乎永遠也做不到了。

她沒辦法“尊重”高沛,高沛太虛偽了。

但以她跟高沛的關系……高沛應當不至於跟她來君君臣臣那一套,也不至於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