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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朋友就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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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朋友就朋友

兩人在街頭走了一會,選了一家人不是很多的中餐廳。

坐到凳子上,江祐崢將羽絨服拉鏈下拉一點,露出下半張臉。

陳霆倒了杯熱茶給他:“暖下手。”

江祐崢雙手捧著:“謝謝。”

菜很快上來,江祐崢開了這麽久車,之前還不覺得,現在聞到飯菜香才覺得餓了,埋頭吃了一整碗飯擡起頭,發現陳霆又在看他。

江祐崢見陳霆碗裏還有一大半的米飯,問:“你不吃嗎?”

陳霆左手拿著筷子,嗯了聲:“吃。”

江祐崢一頓,看向他的右手。

哦對,這人幹飯的手受傷了。

“用勺子吧。”

江祐崢朝服務員要了個勺子,陳霆拿著勺子去舀菜,舀了半天總算舀了片菜葉到碗裏。

這副場面簡直太過寒酸,江祐崢看不下去,用公筷夾了一堆菜到陳霆碗裏。

陳霆拿著兒童用的鐵勺戳著碗裏的飯,勺子頂端還有一個蝴蝶花紋,他將飯菜攪和在一起放進嘴裏。

這副畫面怎麽看怎麽怪異。

江祐崢沒忍住笑了下。

陳霆問他:“笑什麽?”

江祐崢搖頭,打死不說。

兩人對視一陣,江祐崢沒忍住又笑了。

陳霆也被他逗笑:“這這麽好笑嗎?”

江祐崢還是搖頭,扯了張紙擦嘴。

“你快吃吧,我幫你夾菜。”江祐崢說道。

陳霆看了他兩眼,低頭解決碗裏的飯。

回去都是夜路,江祐崢還從來沒在晚上開過山路,把車速放慢了不少。

窗外街景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黑夜籠罩的山脊與樹叢,以及偶爾經過的車輛。

車裏放著低低沈沈的音樂,兩人都沒說話,陳霆低頭看著手機,看了一陣,然後把手機關上了。

江祐崢以為他要說話,等了一會,卻發現陳霆在盯著前方發呆。

氣氛莫名漸漸變得沈重,江祐崢覺得車裏有點太悶了,把車窗降下來一個小小的縫,絲絲涼風灌進車內,拂在江祐崢額頭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於是又把窗戶關上了。

“江老師,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陳霆突然出聲。

“問你什麽?”

陳霆看著自己的右手,眼眸半掩:“比如今天下午那個人是誰,跟我什麽關系。”

江祐崢過了兩秒才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而且他也沒有立場問,畢竟是陳霆的私事。

陳霆半調侃地說:“這次不怕是黑社會了?”

“......”江祐崢說,“感覺不太像。”

“他是我爸。”

江祐崢不再說話。

陳霆撫摸著手上的紗布,緩慢地說:“其實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

“我也不想見到他。”陳霆冷哼了一聲,“在外面欠一屁股債,只有要死的時候知道回來找我。”

車裏陷入沈默,江祐崢緩慢開口:“所以上次在你門口打架的那群人是...”

“他的老債主。”陳霆擡起頭往向前方,在曲折的山間,遠光燈能抵達的地方有限,灼眼的燈光照進路邊的灌木,就像一束光投入無底黑洞,什麽都看不見。

江祐崢靜靜等待著陳霆的下文,卻半天沒聽到動靜。

他扭頭一看,陳霆靠著背椅已經合上了眼睛。

江祐崢將暖氣空調調高了些,再將車載音樂關掉。

車裏一片寂靜。

江祐崢以為陳霆睡著了,但在車子停穩時,副駕的人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江祐崢打開燈,暖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間。

“我以為你睡著了。”

陳霆打了個哈欠:“半夢半醒吧。”

兩人下了車,燒烤店裏這時正熱鬧,林弦櫟和王鑫傑穿梭在幾張桌子間傳菜收拾,遠遠瞧見兩人的身影,王鑫傑朝他們喊道:“哥——”

陳霆掏了掏耳朵,嘖了一聲。

走過去,王鑫傑系著圍腰,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轉悠,問:“哥,你們去哪了?”

陳霆屈起手指敲了下他腦袋:“你哥去哪還得給你包報備啊,小兔崽子。”

王鑫傑委屈地捂著頭:“你是不是進城了,我看見你們開那輛車回來的。”

陳霆不搭理他。

王鑫傑又來問江祐崢:“江老師,你們是不是去城裏了?”

江祐崢看了眼陳霆,陳霆沒什麽反應,他說:“去看了看林弦櫟爺爺奶奶。”

王鑫傑啊了聲,埋怨陳霆:“怎麽不叫我?”

“你不上課了?”陳霆反問。

林弦櫟也跟上來,聞言問江祐崢:“江老師,我爺爺奶奶他們還好嗎?”

江祐崢點頭:“放心吧,他們都好好的,醫生說再過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林弦櫟放心地笑了起來,點點頭。

“行了,你倆明天還上課,早點回去睡覺。”陳霆說。

將兩人打發走,陳霆進去店裏跟裏頭的三人打了個招呼,提著兩瓶啤酒出來。

“江老師,回去嗎?”

江祐崢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啤酒上。

陳霆示意了一下:“上去喝點?”

江祐崢:“我不會喝酒。”

想到什麽,他又補充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陳霆笑而不語。

上了樓,陳霆靠在門框上,看著江祐崢:“真不陪我喝點?就一瓶。”

房裏亮著燈,陳霆逆光而站,白熾燈照亮了他半邊身子半張臉,另一半臉隱藏在陰影中,眼睫蓋過眼底,看不清情緒。

可江祐崢莫名感覺陳霆今日情緒有些低沈,從去縣城到回來的路上,陳霆雖然表現得跟往日無異,但周身散發的氣息騙不了人。

特別是現在,陳霆懶散地靠在那裏,聲音輕飄飄的,說是邀請,倒更像是請求。

江祐崢思忖了一會,道:“好吧。”

下午光顧著給陳霆包紮,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過陳霆家裏什麽樣。

陳霆的東西不多,除了一張床一個桌子就只有衣櫃了,顯得很寬敞。

陳霆拿了兩個杯子過來,直接用牙齒咬掉瓶蓋,一人倒了一杯。

江祐崢拿過其中一杯,是冷的,但不冰。

陳霆先喝了一整杯,然後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江祐崢小口抿著杯壁,有了上次的教訓,他斷不敢再喝多了。

陳霆看著他跟小貓舔水似的,紅潤的嘴唇沾上酒液變得亮晶晶,擱在桌上的手指動了動,忽然很想抽煙。

“江老師,我可以抽根煙嗎?”

江祐崢:“你想抽就抽吧。”

陳霆從煙盒裏拿出煙,叼在嘴裏,但沒有點燃。

他的目光落在江祐崢的唇上,緩緩瞇起了眼。

江祐崢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落在衣領上,白色羽絨服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只有一個黑色的拉鏈墜子在晃悠。

等他再擡起頭時,陳霆已經將視線移向了別處。

兩人一不說話,氣氛就變得極為靜謐,樓底下的喧囂聲隱隱傳上來,江祐崢垂頭看著杯子裏的啤酒泡,等著陳霆說話。

一杯接著一杯,陳霆將一瓶酒喝完,又打開了第二瓶。

“江老師是錦江人?”

“嗯。”

“其實我小時候在錦江呆過幾年。”陳霆說,“那時候我父母在市裏做生意,很忙,也不怎麽管我。”

陳霆看著江祐崢,眼神卻有些發散,像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那時候我還沒上小學吧,也記不太清,只記得突然有一天就有很多來我們家,我媽讓我躲在房裏不讓我出來,然後我就從門縫裏偷看。”

“看到那群人在家裏砸東西,”陳霆把嘴裏的煙拿到手上,“我爸媽急得下跪。”

“但是那群人沒有收手,把東西全砸碎了。”

“後來他們就開始吵架,天天吵,一個月沒幾天能見著我爸的人影,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麽。”陳霆說,“我媽也不知道。”

“那時候什麽也不懂,看著我媽天天哭,也不知道該做什麽。”陳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後來大一點了才知道,原來是我爸在外面跟人打牌,把錢都輸光了。”陳霆說,“生意也不做了,店也不開了,每天都是吵架,要債。”

江祐崢安靜地看著陳霆,說不上來什麽心情,就感覺胸口被什麽東西壓住,悶悶的。

陳霆把玩著那根煙,將濾嘴撕開,露出裏面綿軟的芯。

“我記得我媽跟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叫我別恨我爸。”

煙草灑落在桌上,散發著淡淡的煙味。

“我試過。”陳霆將煙揉碎,星星點點的煙草落進他指縫,他定定地看著,直到將整根煙完全拆解,“但我做不到。”

“這是唯一一件我對不起我媽的事。”

陳霆拍了拍手,將煙抖落,看向江祐崢:“你說我是不是挺沒良心的。”

“不是。”江祐崢抿了抿唇,靜靜地說,“如果一個人沒有擔任好父親的職責,他也沒有資格配得上父親這個稱呼。”

陳霆看著他,沒說什麽。

過了一陣才繼續說:“我媽她自己都恨他,怎麽能叫我別恨他。”

“從那個人逼死我媽開始,他就再也不配當爸了。”

江祐崢心一抽,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陳霆卻笑了,眼中的陰郁散去,恢覆成往日的模樣:“江老師,今晚謝謝你,願意聽我講這些沒什麽意義的事。”

“不是的。”江祐崢說,“他是你的經歷,構成你記憶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一部分。”

“每個人的經歷都是有意義的。”

“存在本身就有意義。”

陳霆看著他,嘴角笑意緩緩收斂,將杯裏最後一口酒喝完:“睡覺吧。”

江祐崢放下杯子,杯裏的酒還剩一半。

江祐崢猶豫幾秒,準備拿起喝完,陳霆握住他的手腕。

陳霆:“不想喝就算了。”

江祐崢:“可是...”

“我幫你喝。”陳霆從他手裏拿過杯子,一口悶下。

兩個空瓶和兩個空杯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江祐崢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如果你有什麽事,可以隨時來找我。”江祐崢說。

陳霆點頭,仰頭望他,眼神黑深:“江老師,謝謝你。”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道謝。

“不用謝。”江祐崢回看著他,過了兩秒說,“我們...是朋友。”

陳霆挑了下眉,似乎有點意外,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後吐出:“朋友?”

江祐崢楞了一下,收緊手指:“你不這樣想就算了。”

說著他就要走,陳霆抓著他的衣角:“等等,我什麽時候說我不這樣想了。”

江祐崢停下腳步,陳霆眼底情緒覆雜,有些江祐崢看不懂又可能看得懂的東西。

陳霆:“朋友就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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