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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怪胎 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獅子,是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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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怪胎 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獅子,是螞蟻……

法師們在海灘上找到了被沖上岸的乘客。

起初和克裏斯預料的一樣, 因為那群現代海盜的行徑,乘客們對法師群體也並不信任。經過伊利亞和一幹“盜火者”成員堅持不懈的勸說,他們才安靜下來, 乖乖留在法師隊伍的營地裏等待救援。自此,因為“神殿”襲擊產生的風波算是告一段落, 從那艘客船上下來的乘客、法師乃至船員們, 竟然在這座荒島上達成了難得的和平。

“我原以為你會想辦法留下她, 像任何人類法師面對死亡時那樣——用盡一切手段保留她的靈魂殘片,再想辦法讓她重新活過來。”

克裏斯從外圍怪木的樹幹上直起身體, 看向聲源方向。是克洛弗羅。昨晚見過艾麗卡之後, 他遵守諾言終結了艾麗卡的殘靈。他們又一路折返回來,裝作無事發生。除了克洛弗羅再沒有人知道那群乘客的回歸和他有關。

當然,因為太過於了解他而很可能已經猜到事實的伊利亞不算。

克裏斯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還在沙灘邊坐著的伊利亞, 再次歪斜身體將身軀重量全部壓到後方的樹幹上:“可那樣除了徒增她的痛苦,沒有任何意義。她的眼神在祈求我, 祈求我終結她飽受折磨的精神,我只是響應了她的祈求。當然, 我也可以什麽都不做,讓她一個人在那裏煎熬到生命力散盡為止, 但她很痛苦,我在幫她不是嗎?”

“可人類社會不這樣認為,我想。”克洛弗羅頂著那張和布利閔一模一樣的臉孔湊上前來。克裏斯意識到身後的樹幹一重, 那家夥和他靠上了同一棵樹。可憐的樹木一次性承受了兩個成年男性的重量,竟然有些搖搖欲墜。

“殺人是有罪的, 克裏斯。島主曾經這樣告訴我:人類社會將‘殺人’定義為道德與法律當中最高等級的罪惡。其他罪惡都是它的延伸。欺詐、盜竊、搶劫……都是間接殺人。通過削減一個人賴以生存的資產,來慢性殺死一個人本身。所以人類社會的所有罪惡都可以歸結於殺人。雖然我一直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麽只覺得殺人有罪, 卻不覺得殺死其他生物有罪。噢,這真是典型的煉金生物發言,我們扯遠了是不是?總之殺人是有罪的,而你現在也是人類。”

“是這樣嗎?”克裏斯抱著手臂湊近他,“你說得對,那麽克裏斯·卡斯蒂利亞可以承擔這份罪惡。為了終結一個無辜的,全心求死之人的痛苦,我可以承擔這份罪惡。你和你的主人應該會喜歡這種說法?我順從你們的判斷了,我乖乖去做那個該死的‘克裏斯·卡斯蒂利亞’。不會再有任何更改。這樣滿意了嗎?”

克洛弗羅挑眉跟他對視,眼睛清亮得如同諾西亞首都坎德t利爾盛夏時徹底冰消雪融化作一泓清水的靜湖。從爬出棺材到現在,這家夥始終沒有表現出一絲咄咄逼人的態度,但克裏斯就是不得不跟著他的安排走。有時候很難不承認,性格還真是影響人一生的東西。

“何必表現出這樣一副十分抗拒的樣子?我看你也挺配合我們的。你缺乏真實人類靈魂的感情反饋,你並不覺得生氣,甚至還挺好奇……這是常見的現象,一切新生之物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都會這樣。你也想了解那些情緒的來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並沒有逼迫或誘導你什麽。你覺得呢?”

克裏斯低垂視線。

“其實我也挺好奇的,你和我不一樣,我產生自我意識時沒有來處,而你有。可你為什麽那樣抗拒他?‘高塔之主’的影響應該強不到那種程度,克裏斯·卡斯蒂利亞不認同自己嗎?”

不認同自己?

克裏斯擰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脫離那家夥的意識之初,繼承那些記憶之初,他就聽到自己對自己說:“我絕不會再做那個悲哀的、無能為力的懦夫。”可伊利亞又告訴他,無能為力才是世事的常態,就像一直深埋在他潛意識裏的另一個他的聲音不斷重覆的那樣。其實他就算避開了北上的道路,大概率也依然無法改變德米特爾被派往科弗迪亞的發展。就算他沒做那個皇帝,羅德裏格公爵照樣不會放棄爭權奪利,照樣會以其他的形式慘死在那群貴族手裏。就算沒有“屍瘟”,沒有“先知”的暗中布局,坎德利爾最後的結果依然不會差太多。

“他可能……只是不甘心,”克裏斯下意識握住胸前的系帶,“哪怕內心深處知道命運難以捉摸,時勢不為個人的意志所轉圜,也依舊不甘心。哪怕已經說服了自己千萬遍,但每次想起還是依舊刺痛。克裏斯·卡斯蒂利亞是個人類。”這是肉眼可見的事情,但同為克裏斯·卡斯蒂利亞的他居然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這一點。

克洛弗羅不可思議地看他:“我以為你沒有人性的主導,體會不到那樣細微的情感。”

克裏斯怔然:“是啊,我應該體會不到什麽叫不甘心才對。”可是紮根在那段記憶中的體驗如此真實。離開坎德利爾後,他每每在白天對新認識的朋友、合作夥伴擺出沈著可靠,情緒平穩的架勢,但入夜後,一閉上眼睛——那些過往潮湧而來。痛苦的情緒並不會隨著記憶傳遞,但他會想起那些時候“自己”顫抖的指尖,咬緊的牙齒,皺起又壓下的眉毛,和冰冷滯澀的呼吸……那就是悲傷吧。他想,那就是悲傷。

克洛弗羅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那我或許應該恭喜你,恭喜你就此‘活’了過來。”

“活了過來?”

“你成為人了,”克洛弗羅攤開雙手,“噢,這樣說並不準確,畢竟人性的定義是從智靈四族僅剩下人類一族後才傳下來的。應該說,你成為了一個真正獨立、鮮活的智慧生靈。擁有靈性,能感知到情緒,可以像任何生靈一樣大笑、發怒,掉眼淚,思考一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克裏斯頓了頓:“就像你一樣?”

“就像我一樣,”克洛弗羅將視線投向遠處沙灘上的人們,“也像他們一樣。這感覺不賴,只要你能放下對人性的偏見。其實你早就放下了對嗎?人們感情用事,時常頭腦發熱做出一些愚蠢透頂的決策,有時候為了一己私欲能惡毒得比傳說中的魔鬼還要可怕——我總懷疑那些故事裏的魔鬼其實是以人類為原型創作的,畢竟我沒見過那麽無聊跑到人類的世界來無底線地幫人類實現願望,只為了從人類手裏騙取一條不值錢的靈魂的非人之物——但同時他們也能做到一些不錯的事。就像那只曾經是人類的海妖,花費僅剩的力量將島上沒有法術能力的人類全部運到她認為安全的地方,又硬撐到你去見她才終於安息。這放在人類社會中應該相當偉大,堪稱奇跡?”

克裏斯也隨著他將目光投向沙灘。

伊利亞正安靜地坐在黑月十字船隊那位女船長身邊。在他脫離隊伍跑到樹林邊緣之前,那位女船長和船員們的話題是海上冒險家的最終歸宿。當時女船長雙眸清亮地被海盜們圍在中央,一邊摩挲她可愛的女兒的照片,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一生的冒險歷程。伊利亞那時候就聽得很認真,當然現在也一樣。

“確實……還不賴。”

克洛弗羅沈沈笑了一聲,話鋒一轉:“那麽閑聊結束,我們該說點正事了。你是不是讓亞伯拉罕家族的人幫你們尋找離開這裏的辦法?”

“是。”克裏斯覺得克洛弗羅能讀心,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

克洛弗羅揚手墊住腦袋:“雖然我也能把你們安全送出去,但既然亞伯拉罕家族這一輩的後人願意出力,那就讓他們出力好了。你們走了以後,我會想辦法把那群跟你們不同時間線的海盜也送出去。亞伯拉罕家族在‘大賢者’之後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亞伯拉罕家族了,他們受艾莫拉迪亞的影響很深,對你的態度恐怕還是會牽扯到那位初代法師。但你不能成為他,也不能獻祭自己覆活他。他連他自己的世界都救不了。”

克裏斯想了想:“你是說,他們會把我當成覆活他的工具?”

“不一定,”克洛弗羅仰頭,“我從法師時代結束後就沒再跟他們有過接觸了,他們將我的主人視為背叛者。阿奇柏德那小子有本事,後期的亞伯拉罕家族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好在蘭姆還算懂事……不過這都不重要。我想只要你不同意,他們沒辦法強迫你做些什麽。而且那家夥的人性殘餘不在你身上,他們不知道,艾莫拉迪亞卻知道。獻祭你沒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告訴你跟他們接觸要小心,唉,可能我對他們有偏見吧,畢竟是他們先對我的主人有偏見的。誰知道呢。”

“蘭姆,”提到這個名字,克裏斯不得不將話題拉回之前的“大賢者”變革一事上,“他就是‘大賢者’阿奇柏德的孿生兄弟,跟阿奇柏德一體雙生的怪胎?”

這不難猜。

克洛弗羅將視線轉向他,“嗯哼”一聲:“阿奇柏德相當憎恨他,所以後來他逃進‘葬歌’,成了他們的領袖。比起阿奇柏德,蘭姆要可愛多了。但那家夥沒有幼年期,一從阿奇柏德身上脫離就是成年人,從沒有享受過孩童那種閑適放縱的生活。可憐的小家夥!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似乎把他當成某些歷史事件的幕後黑手了?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我敢發誓亞伯拉罕家族就沒有比他更乖巧的孩子了。但有時候人處在某個位置,就總要做在那個位置上該做的事。不一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就像你為那位女士送葬並不是為了讓她痛苦一樣。”

克裏斯斂眸。

片刻後,他突然對克洛弗羅的措辭產生了一種別樣的聯想:“你說‘葬歌’這個組織為什麽叫‘葬歌’?他們葬的是誰?”

克洛弗羅頓住。

他從前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眾舊神,是初代法師們?”還是即將走向末日的世界……穆利費爾?總不可能是他克裏斯·卡斯蒂利亞這個正常情況下壽命不會超過一百年的人類。“葬歌”初創的時候,所謂的“創世之力”還在布利閔手上,克裏斯·卡斯蒂利亞並不是註定會出生的。

克洛弗羅似乎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克裏斯觀察著他的表情,短暫停頓後又貼心地主動岔開話題:“其實斬斷後代法師晉升通道的是你的主人吧?不是蘭姆和羅莎琳德。分割恩瑪努爾島的也是他?所謂的末日預言早在那時候就要應驗……他們利用了什麽東西將世界的命數延續下來。我的誕生,也和他們的安排有關?”

克洛弗羅收回視線,認認真真地跟克裏斯對視:“你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克裏斯笑了一聲:“我只是不明白,他是怎麽做到的。連那位初代序法師都沒能做到,難道真的只是因為他比那位初代序法師更有天賦?可是地上生靈無法跨過生命形式這道天塹,並不只是因為生靈□□的承受度有限。還有一點我相信我們都很清楚,神並不只是我們所看到的‘神’而已。祂們還有更為深遠,更為恐怖的影響。我們看到的神會死,可那些東西永生不滅。”

克洛弗羅t的眸光沈墜下去。但出乎克裏斯的意料,他在短暫的沈默後輕輕哼了一聲:“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獅子,是螞蟻。”

克裏斯一怔。

“法師時代的人們喜歡編一些正義游俠打敗法師領主的故事,”克洛弗羅說,“但事實上,每位法師領主畢生都會受到成百上千次挑戰,這些挑戰有的由普通人發起,有的由小法師發起,有的由厲害一點兒的大法師發起。他贏了成千上百次,才有機會接受最後一次的挑戰。當那位領主被擊敗時,擊敗他的人則有權繼承他的領地、奴隸和財物。可你覺得擊敗法師領主的人真的是他的繼任者嗎?”

克裏斯若有所思地瞇眸。

不是,擊敗法師領主的不是他的繼任者,而是那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普通游俠、小法師、大法師。那些法師領主的實力可能會因為從前的一次次挑戰得到鍛煉變強,但代價也會因此在他們身上慢慢累積。法師領主的狀態受到每一名挑戰者的影響,直到最後一名挑戰者去到他面前——

“他說,他只是恰好做了那個最後上場的幸運兒,”克洛弗羅從樹幹上撐起身體,表情變得有些憊懶,又好像是懷念,“我們那個時代,各處的聖所投射還沒有被他封鎖。想要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行走沒那麽困難。別把他想象得太厲害,也別把那些東西想象得太厲害。‘葬歌’四神的發展早在他們的世界終結後就停止了,憑什麽後人就一定比不上那幾位初代呢?要有信心啊。”

“可那不是我有沒有信心的問題。”

“話不是你說的嗎?”克洛弗羅偏頭睨他,“神也會死。而不會死的那些東西,或許直到我們的世界毀滅,我們也無法窺見祂們的全貌。既然連探知都做不到,又有什麽可害怕的?”

“地上生靈的本能就是這樣,無法探知的才最是恐怖。”克裏斯忽然覺得跟這家夥辯論的自己是腦子壞了,這家夥完全是強盜邏輯。然而反駁的話剛說到一半,他又忽然意識到或許是自己陷入了誤區:“不過……好吧,人們恐懼的似乎也不完全是未知本身,人們恐懼的是自己的恐懼。這樣看來你說的竟然也對。”

“我的主人也曾稱讚我的智慧,”克洛弗羅攤了攤手,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近乎於驕傲的神情,“等你回到外面你就明白了。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在這裏接觸不到外界的傳訊,如果你想知道亞伯拉罕家族是否已經給出回覆,恐怕還得去原先的石洞裏跟那些家夥聯系。”

“明天吧,明天去看看他們的回覆,”克裏斯將視線從遠處收回,又落到克洛弗羅和布利閔一模一樣的面孔上,“所以你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離開?這裏跟羅莎琳德的神陵不一樣,你出去應該也沒什麽大礙。話說,我好像不知道你的主人最後怎麽樣了,他還活著嗎?布利閔是因為受到他帶領的人類法師們襲擊,才會在法師時代末期突然銷聲匿跡的?國家時代沒有和布利閔有關的記錄流傳,這也是他們的主意吧?”

克裏斯一連串的發問讓克洛弗羅笑笑:“你就當他已經死了吧。至於被他抹除的歷史,你們應當知道,他讓你們無知也是為你們好。”

“可缺少信息讓我很被動,”克裏斯不讚同地皺起眉毛,“雖然這樣指責他確實沒什麽道理。”

不過他也能理解克洛弗羅為什麽不願意出去,畢竟這家夥是“語言”領域內與羅克亞特同一定位的東西,根據羅克亞特的現實表現來看,它們本該是神明的忠仆。“神殿”的法師們是上島後恢覆理智的,艾麗卡也是在上島後才擺脫海神殘息的影響的,或許只有留在這裏,克洛弗羅才能長期保持這種穩定狀態,不受“語言”之神赫爾德亞的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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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文前:我要寫一個吊詭的克系鴻篇巨制。

開文之後:沒錯,為什麽說西西弗斯是個英雄,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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