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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囚 他能替自己辯解的時候不多,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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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囚 他能替自己辯解的時候不多,少有的……

克裏斯一把掀開面前的管家沖到羅德裏格公爵臥房門口。公爵府的仆人們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 想上來攔他又礙於身份不敢動手。克裏斯趁機踹開羅德裏格公爵的房門,慌慌張張地撲到羅德裏格公爵床前。

他血緣意義上的外公,凱瑟琳皇後的父親, 年逾六十的羅德裏格公爵就那樣靜靜地、安詳地躺在他面前。克裏斯松了口氣的同時擡手去探羅德裏格公爵的呼吸——

卻摸到了一片暗紅的血色。

腦子裏猛然轟鳴了一聲。克裏斯想要呼救,窒息感卻先一步壓上了他的思緒, 以至於他連話都不會說了。破碎的音節從他嘴裏發出, 再鉆入他的耳朵, 緩慢進入他鈍痛的大腦。在一眾公爵府仆人的驚呼聲中,克裏斯失去了渾身上下全部的力氣, 只覺得眼前一陣黑一陣白。他癱倒在羅德裏格公爵床邊, 垂落的視線遲鈍地捕捉到幾片落在地毯邊緣的瓷杯碎片。無數這樣那樣的聲音向他奔湧而來。有人慌張地組織人手去找尋醫師,有人哭天搶地沒了主意,有人沖上前來試圖扶起悲痛過度的克裏斯……克裏斯好像什麽都聽不清了, 聽覺仿佛被粘稠的沼泥包裹,一層又一層。就連虛空中《布利閔筆記》和羅莎的呼喚都變得忽遠忽近。

毒。誰給羅德裏格公爵下了毒。

克裏斯掙開攙扶自己的侍從, 撲到地毯邊緣抓起鋒利的瓷片。是羅德裏格公爵最為鐘愛的那套茶具,出產於皇家明萊的骨瓷。

“皇帝陛下!”眼見克裏斯將那片碎瓷握進掌心, 隨同克裏斯一並前來的宮廷內侍連忙抓住他,想要阻止他的自傷行為。

“滾!”克裏斯甩開拉扯自己的內侍, 用力握緊那塊瓷片,感受著手心皮膚被劃破的疼痛,“裝模作樣、虛偽至極!你們有誰是真正把我這個新皇當成新皇的, 有誰真正在意我怎麽想!別碰我,滾遠點!”

“皇帝陛下!”克裏斯的痛罵讓一眾宮廷內侍、侍衛接二連三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公爵府的仆人們見狀也做出低眉順眼的姿態。克裏斯在盯了他們幾秒後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遷怒無關的人, 但又無法說服自己立時道歉,只好一腳踢向假哭的那名小男爵:“楞著幹什麽,不是找醫師嗎?去啊!”

小男爵被踹了個趔趄, 嚇傻的眾人也不再幹跪著。很快,在公爵府管家的主導下,跟羅德裏格公爵關系良好的幾位醫師被推搡著進了門。

查看過羅德裏格公爵的情況後,醫師們向克裏斯做出禮節完備的回覆:“皇帝陛下,我們只能治療一些有限的疾病,並不能讓死人重新活過來。”

這樣的答覆掐滅了克裏斯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幸。在醫師們走後,克裏斯讓一幹侍從退出房間,自己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沈默了許久。

磅礴的時間之力在他指尖流轉,克裏斯半跪在羅德裏格公爵床邊,握住羅德裏格公爵已經徹底冰冷下來的右手。時空在克裏斯眼底逆反,隨著法術的發動,他看到了羅德裏格公爵死前的情形。

果然是那幾名貴族。

克裏斯看著覆現的時空影像中他們傲慢刻薄的嘴臉,只覺得無比諷刺。明明前幾天羅德裏格公爵還從他劍下救了他們,可這些家夥根本不感激羅德裏格公爵。他們只覺得羅德裏格公爵是克裏斯的臂膀,想要打擊克裏斯囂張的氣焰,就必須從羅德裏格公爵入手。覺得合起夥來逼死羅德裏格公爵,他就不得不看他們這些政府要員的臉色了嗎?對,的確……他們的確給了克裏斯一個前所未有的教訓。克裏斯想,他當時就不該因為羅德裏格公爵的阻攔放過這些家夥,他當時就該讓他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死在他議事的宮殿裏。反正那間宮殿裏從前又不是沒死過人,反正他的名聲也不在乎更差一點了。被貴族聲討又怎麽樣?被民眾罵作暴君又怎麽樣?只要羅德裏格公爵能活著,只要羅德裏格公爵……

克裏斯將額頭貼上羅德裏格公爵枯槁的手背,忍不住嗚咽了一聲。他剛從修道院回來,政府內部一定積壓了很多重要事務亟待他處理。但這些他現在都顧不上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從未有這麽累過。明明公爵府裏燒著壁爐,羅德裏格公爵的房間裏溫暖如春,克裏斯卻覺得冷。從頭冷到了腳。

“克裏斯,”《布利閔筆記》不明白克裏斯為什麽會因為羅德裏格公爵的離去悲痛到這個地步,就像它不明白克裏斯在聽到德米特爾的死訊後為什麽會感到難過,羅莎卻能理解克裏斯的心情,“你還好嗎?”

克裏斯說不出“我還好”,卻也覺得向羅莎這樣的小孩子坦言“我不好”實在沒有意義。站在他的角度,羅德裏格公爵不是一個稱職的親人,但又的確對他盡完了身為長輩的責任。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自己對羅德裏格公爵究竟抱有什麽樣的感情。

他鈍鈍地想:“我要殺人。”

“克裏斯,你不要沖動。”《布利閔筆記》趕在羅莎之前開口。

克裏斯卻像是沒聽到它的勸解似的。他恍惚間撐起身體,失焦的雙眼眨動了下,眸底深處忽然就迸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厲。他說:“我要殺人,我要殺了他們。”

那幾名來見過羅德裏格公爵的貴族的府邸並不難找。克裏斯神色陰沈地踏出羅德裏格公爵府的大門,徒步穿過一條條熟悉的坎德利爾街道,挨個拜訪了這些老熟人。

他已經脫離了審判廷,但那些國際上對官方法師通用的法術禁用限制契約依然還在。克裏斯無法動用自己的法術力量,只能靠最原始的暴力報覆逼死羅德裏格公爵的那些惡棍。他跟隨萊因斯學過正經的槍術,沈迷享樂的大貴族們在他面前就像羊羔一樣弱小。雖然克裏斯衣袍染血的瘋魔狀態讓後面幾位被敲門的貴族提起了戒心,但在克裏斯不出殺招的情況下,那些普通侍衛很輕易就被他的法術力量限制住了。最終,他還是如願以償地用血色的匕首捅|穿了那些家夥的心臟。

殺完最後一名他認定的兇手,克裏斯平覆了一下早已顫抖的呼吸,手中的利刃脫力墜地。被他刻意甩開的侍從們還沒能掌握他的行蹤,他還有時間休息一會……休息一會再回去應對自己不管不顧地給羅德裏格公爵報仇的後果。

死亡所帶來的血色寂靜中,一聲古怪的,仿佛連嘲帶諷的輕笑打斷了克裏斯紛雜的思緒。克t裏斯擡頭,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捏著手帕貼上了他染血的側臉。那位“翼骨”的禁忌法師,被稱為“鱗蛇”的米歇爾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了他面前。

米歇爾目光憐憫地擦掉了他臉上即將滑落的血滴:“真可憐啊。事到如今,您還能堅持您昔日所秉持的觀點,還一意追求您當初所追求的那種純粹的‘正確’嗎?”

克裏斯從他手裏接過那只染上血色的手帕,有些難堪地避開了米歇爾的視線:“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還以為您至少能再堅持得久一點,原來您自以為是的信念就這麽脆弱?”米歇爾眼底的笑意更深、更瘋狂了,“別認輸得這麽快啊,這種少有的,善人墮落、勇者蛻變成為惡龍的戲碼,我這個觀眾可還沒看夠,您作為至關重要的主演者,怎麽能不把屬於自己的戲份演完,就提前離場呢?”

“你早知道他們要殺羅德裏格公爵!”米歇爾愉悅得仿佛毫無人性的語氣讓克裏斯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你早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發展,你為什麽不阻止……為什麽不阻止他們,為什麽不提醒我!”

“我為什麽要提醒你,”克裏斯的憤怒似乎讓米歇爾更興奮了,“我在坎德利爾的任務只有保護你這一條,其他人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更何況,那老頭死後,你的反應真是非常有趣——皇帝陛下,哦不,我想您現在大概會覺得這個稱呼有那麽一點刺耳了?可真是令人遺憾。一個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在意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的,皇、帝、陛、下?”

“夠了!”克裏斯用力推了米歇爾一把。

他真是蠢,真是愚蠢至極!他明知道在他松口對伊斯頓走|私案的追究之前,那些人不會放棄借攻擊羅德裏格公爵來挾制他的行動,可他卻根本沒有把他們當一回事。他本該派人盯著羅德裏格公爵府,盯著每個涉事者的一舉一動,可是他沒有多餘的人手。他這個新皇……他根本就不配被稱為“皇帝陛下”,他孤立無援,什麽都做不了。他就是個廢物!沒有才能,沒有人手,沒有先見之明。如果他再周全一點,如果他再警醒一點,德米特爾就不會死,羅德裏格公爵也不會死。他明知道利亞姆和米歇爾是邪|教徒,瘋狂、殘忍,比任何一種其他什麽人都要危險。可他卻自以為能控制得住跟他們來往的分寸,反過來利用他們的勢力。他真是愚蠢。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米歇爾被克裏斯推了個踉蹌,竟然也沒有生氣:“算計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只是個看戲的。你跟我發什麽脾氣?我好心好意地出來安慰你,你倒是一點兒也不領情啊。”

克裏斯冷笑一聲,笑完忽然又領會到了米歇爾話裏的暗示,猛地皺起眉:“什麽意思?什麽叫算計我的人不是你?你知道什麽?”

“我不知道,”米歇爾一派散漫地攤手,“我是‘翼骨’的法師,怎麽會知道‘熒火’的事呢?利亞姆應該告訴過您,我們彼此獨立。”

克裏斯深吸一口氣:“這一切跟‘熒火’有什麽關系,逼死羅德裏格公爵的明明是那些、那些……”想起利亞姆和教會的關系,克裏斯說不下去了。

米歇爾漫不經心地盯住克裏斯的眼睛:“您知道利亞姆·亞伯拉罕在我們‘邪惡組織’中以什麽而聞名嗎?”

“什麽?”

“他最擅長從心理上擊垮一個人,”米歇爾上前半步,按住了克裏斯的肩膀,俯身靠近克裏斯的耳朵,“即使不依靠法術,他也有無數種辦法讓被他盯上的人跪倒在他腳邊,痛哭流涕,絕望地、虔誠地懇求他——‘救救我吧,先知大人’。他最喜歡做那種虛偽的‘救世主’了,明明自己才是那些人所有人生悲劇最大的始作俑者。”

克裏斯一把抓住了米歇爾的左臂。

米歇爾垂眸看向克裏斯的右手:“您手上那些家夥的血,把我的衣服弄臟了。”

克裏斯卻沒心情跟他道歉:“你們‘翼骨’有沒有參與過一項軍|火走|私生意的建設?”

“據我所知,沒有。”

克裏斯松開手,腦子裏一片混亂。他不知道米歇爾是不是在騙他,但他確定,利亞姆·亞伯拉罕的話是半句都不能再信了。如果葉甫蓋尼身邊的邪|教徒不是“翼骨”成員,那麽能在伊斯頓身上種下和“冥河之龍”卡洛斯力量有關的詛咒印記的,只能是曾和“翼骨”關系緊密的,同為“葬歌”分支的“浮沫”、“霧中人”和“熒火”這三者之一。克裏斯對“浮沫”和“霧中人”並不了解,甚至鮮有接觸。那麽現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利亞姆所在的組織“熒火”!

“我殺了他!”克裏斯咬牙,卻被米歇爾攔下。

米歇爾毫不客氣地嘲諷:“您現在可是連審判塔都進不去。更何況,您覺得就憑您那點法術實力,殺得了赫赫有名的利亞姆·亞伯拉罕嗎?就連我都沒把握贏過他。恕我直言,這樣的想法顯得您有點不自量力。”

克裏斯一把甩開米歇爾:“不能幫我就閉嘴!”

“我閉嘴,但是——您最好惜命一點,這樣我在坎德利爾的任務也能完成得輕松一點,”米歇爾退後兩步,身形緩慢融解,遁入陰影,“找您的人來了,您好好想想怎麽應付他們吧。也好好想想……怎麽應對‘熒火’接下來的手段。說實話,我猜就連您發瘋殺死這群貴族政要,也是利亞姆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克裏斯定定看著米歇爾從自己眼前消失,暗中升起的戒備心悄悄回落。被侍從們扶住的一瞬間,深重的疲乏感伴隨著眩暈席卷而上。克裏斯險些昏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昏厥,羅德裏格公爵逝世,他背後再也沒有可以依靠、會為他兜底的人了。他必須自己打起精神,處理好後續的一切。

出於無人可用的考慮,克裏斯留下了那名替羅德裏格公爵為他送信的小男爵,並正式革除了麥卡拉侯爵表侄的職務,改提身邊的“實習侍衛長”為正式的宮廷侍衛長。雖然很不情願,但在他已經一天殺死了數十名逼迫羅德裏格公爵自裁的大貴族的情況下,克裏斯還是放棄了對伊斯頓走|私案的後續追究,只是將名單上身在坎德利爾的官員們一一叫到皇宮敲打。有了克裏斯上門殺人的暴行在先,在府上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個被註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官員們對克裏斯的小懲大誡受寵若驚,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應下了克裏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宣誓餘生將只為克裏斯一人效忠。

活著的每一個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結果,除克裏斯和他的前任侍衛長以外。

克裏斯派去盯著麥卡拉侯爵表侄的人手告訴他,那位前侍衛長閉門不出,就連本地的社交活動都鮮少參加。克裏斯不知道他在謀劃什麽,只能讓人加大力度監視他。戴納依然在審判塔裏維持著他的“去克裏斯化”政策,不讓克裏斯踏進審判廷法師團的地盤半步。克裏斯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萊因斯和卡帕斯了。

但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克裏斯想。誠如那位多年前的占蔔家所料,接近他的人都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厄運。但凡希望萊因斯和卡帕斯過得好一點,他就應該離他們遠一點。

然而克裏斯沒想到,萊因斯主動來找他了。

——還是以這樣一種慘烈的姿態。

不管是被安德魯無端指責,還是被戴納逼迫放血,抑或者在大貴族們的脅迫下做出一些違背本心的選擇,對如今的克裏斯而言都已經不算什麽了。克裏斯知道南方的愛德華·伊文正在領導反政府軍抗議他的統治,也知道索克多倫斯對諾西亞的不滿,更知道科弗迪亞的羅克珊公主正在調查德米特爾和葉甫蓋尼的下落。但,誠如羅德裏格公爵所言,是非對錯沒那麽重要。民眾對他的態度也跟他最初的料想沒有區別。他們並不需要他做一個英明的執政者,只需要他做一個曇花一現的“拯救者”。如果他的血真的可以治療“屍瘟”,那再好不過。可惜他的血不能,那麽他作為皇帝在民眾面前的尊嚴就全然失去了。他追求和平,妄圖從新洲戰局中撤離是懦弱,他追求公正,嘗試肅清政府中累t積的弊病是嗜殺、殘暴。他能替自己辯解的時候不多,少有的辯解也沒人會聽。

他就像一只籠子裏的夜鶯,獻祭自由、失去一切,想為什麽人做點什麽,最終也只是被他們當作除了叫聲還算悅耳以外毫無作用的裝飾品。

他天真、無能,從前的種種自以為是都在這只籠子裏被擊碎。那些人還要為他戴上恥辱的腳環,審判他未曾做過的,弒父殺兄的罪行。

緊接著,他們讓他親眼看見他昔日的同伴闖入這只籠子,帶著滿身的傷痕血汙,抖落他折斷的翎羽。

渾身是血,近乎站立不穩的萊因斯抓住他,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外界廣闊天地的大門。

萊因斯說:“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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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利亞姆你壞事做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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