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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眾生 賊眉鼠眼和慈眉善目並存,天真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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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眾生 賊眉鼠眼和慈眉善目並存,天真爛……

“你們的意思是, ”克裏斯微不可查地收緊了右手,“要我做供你們取血的……”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種處境。荒謬的滑稽感籠罩著他, 他垂下眸子沈默了。

有人想要上前,然而羅德裏格公爵先一步將克裏斯護在了身後:“誰敢對皇帝陛下不敬?”

“公爵先生, 皇帝陛下!”教皇安德魯狀似公正地站了出來, “還請以大局為重。”

民眾的情緒被教皇再次挑動, 人群中傳來一陣陣不滿的抱怨聲。羅德裏格公爵拔劍,一眾聽從他調遣的大臣和場下的兵士們靠攏過來, 將克裏斯圍在中間, 擺出副不會讓人動克裏斯半根頭發的架勢。克裏斯冷冷看著,也不出聲。他看得透徹,知道羅德裏格公爵拼命保護他, 只是為了他“具有羅德裏格家族血脈的新皇”這一層身份,並不是為了他“克裏斯”本人。

“如果我拒絕呢?”克裏斯平靜地看著狀似和民眾站在同一陣營的戴納、安德魯, “你們有什麽證據證明我的血能治愈‘屍瘟’?你們有什麽證據,證明你們不是在編造謊言、欺騙民眾, 戕害新皇?戴納大人,安德魯冕下, 你們勾結我的侍衛長……”說到這裏,克裏斯將目光轉向那位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聽到他的話,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猛然一頓, 又很快反應過來,不躲不避地對上克裏斯的視線。果然, 他早知道克裏斯發現了他的異樣,但又篤定以克裏斯的處境,克裏斯絕不可能放棄他這個幫手, 因而有恃無恐。

是個聰明的、難纏的對手。克裏斯垂眸接上剛才的話:“引導諸多民眾聚集在這裏,甚至不顧疫災有可能因此在坎德利爾城內愈演愈烈。你們真的是一心為了民眾著想,所以才無私地——決意將我的血肉賜予世人救疫?”

戴納還沒來得及回答,奧蒂列特和亞爾林已經在法術的加持下掠過民眾,落到了克裏斯身側。兩人眸色沈沈,並未開口,但擺出的姿態足以證明他們的立場。

這樣看來,武力威脅就沒有用了。戴納有些遺憾地看了安德魯一眼。這裏的民眾是為了活下去才聚集在一起,沒有人會願意第一個沖鋒陷陣,成為羅德裏格公爵帶領的那群人以及亞爾林、奧蒂列特劍下的屍體。安德魯領會到戴納的意思,在良久的沈默後,終於走到人群前方。

身體即將觸及羅德裏格公爵劍尖的前一秒,安德魯毫無征兆地俯下身來,擺出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態:“皇帝陛下,您誤會了,我們無意脅迫您,讓您感到不快是我們的錯誤。但至少為了諾西亞,為了您可愛的子民們,我們請求您——不,乞求您,乞求您以皇帝陛下至高的仁慈救救他們。”

人群中僵硬的男男女女逐漸回過神,定定看著好似在為他們受辱的教皇。他們真正動容於安德魯的“兼愛”、“無私”。為了應和安德魯的話,很快,臺下的民眾一批接著一批跪倒下來,擺出無比卑微又離奇狂熱的姿態:“皇帝陛下,求求您!發發善心吧!”

乞求聲一浪蓋過一浪,眨眼的功夫,除卻被圍在中央的克裏斯一行人和極少數被這種場面嚇傻了眼不知道該為誰站隊的政府成員,所有人都跪了下來,朝聖般對著克裏斯哭告。

連羅德裏格公爵都沒有想到安德魯會來這麽一招,他有些慌亂地拉住克裏斯:“你先回皇宮,我帶著這邊的人拖……”

“沒用的,”克裏斯打斷他,“不管是安德魯、戴納,還是那位侍衛長,在場的普通民眾,他們為這場‘隆重’的加冕禮謀劃了這麽長時間,就算我逃出去了,在取血救疫一事上他們也不會就此罷休。難道您希望我在這種時候放下一切,逃離坎德利爾嗎?”

羅德裏格公爵被戳中死穴,猛然頓了一下。

克裏斯早知道他會是這種反應,心下只覺得無比諷刺。這些捧著他上位的人有哪個是真心誠意認可他的為人、欣賞他的才幹,真正願意追隨他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個人對他都只有利用。克裏斯很早、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了。戴納想要的無非是教會神秘側的至高權利、晉升通道。安德魯想要政府更大程度上向教會放權。侍衛長要的是名譽、榮耀、權利……或許還有別的東西。至於羅德裏格公爵,他早就把他的核心利益向克裏斯明牌了。他只想要一個擁有羅德裏格家族血脈的新皇,不是德米特爾是他克裏斯也好。所以,克裏斯在皮埃爾二世斷氣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料到自己將來會面臨的眾叛親離了。眼下的場面,老實說,一點也不令克裏斯感到意外。

唯有一件事,是克裏斯從來沒有計算在內的。

克裏斯撥開羅德裏格公爵,和亞爾林擦肩,來到眾人面前。諾西亞的“民眾”這一抽象概念,克裏斯頭一次正視他們如此具象的面目。貪婪的、悲哀的、麻木的、瘋狂的,賊眉鼠眼和慈眉善目並存,天真爛漫與兇神惡煞同在。克裏斯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姿態站在他們面前,就像克裏斯從未想過在皮埃爾二世死後,成為諾西亞新皇的人會是自己一樣。

“你們真的相信戴納大人的話,”克裏斯深吸了一口氣,按住想要上前的奧蒂列特,“你們真的希望取我的血來救治這場疫災?”

沒有人回答,但克裏斯從他們眼睛裏看出了默認。

“諾西亞有那麽多患病者,即使抽幹我的血液也救不了所有人。你們確定要讓你們的新皇去死,也確定默認只有一小部分同胞可以獲救、你們自己很可能不在獲救名單當中的結果嗎?”克裏斯感到憤怒,但又覺得自己的憤怒似乎不應該。悲哀和諷刺在他心底打轉,這讓他很是費了點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求求您!發發善心吧!”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跪地的人群起身又重新俯下,疊聲哭告起來。

“皇帝陛下,發發善心吧!”

民眾的乞憐像一道道浪濤,呼嘯著奔湧向克裏斯。已經不需要戴納和安德魯再開口,他們自行掌握了掣肘克裏斯的規律。

克裏斯咬咬牙,強忍住身體的顫抖。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些人哭著求他發發善心,看起來一派淒苦,可是、可是……他們是在求他發發善心嗎?這不是在求他去死嗎?

就像在說,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為了我們,為了您飽受折磨的民眾,請您趕快拿起手中的刀刃放幹您身體裏滾燙的熱血,請您t趕快去死吧。

克裏斯覺得這樣的場景實在滑稽,太滑稽了。他以為他們需要的是安穩的國家、清廉的政府,需要的是戰火永不波及這片土地。可現在這些人竟然告訴他,那些東西並不需要他去為他們爭取,他們只需要他為他們去死就好。他們只需要他的鮮血,鮮血和生命。

毫無征兆地,克裏斯猛然抽出隨身的匕首。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冰冷的鋒刃已經劃破了他的手腕。羅德裏格公爵一聲驚呼,連忙要沖上來阻止他,克裏斯卻從亞爾林身上扯下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倒掉了其中的魔藥材料。汩汩的艷色流入瓶內,很快便裝滿了整只小瓶。克裏斯將其扔到戴納懷裏,戴納立刻反應過來擡手接住。

匕首回鞘,克裏斯捂住手腕上的傷口,慘白著臉色垂眸:“七天。‘屍瘟’的發病周期是七天。等你們用我的血治愈了一名‘屍瘟’患者,並且保證他活過了七天的觀察期,再來求我為民自裁。”

民眾中有人還要開口,克裏斯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新鮮血液是有保存期限的不是嗎?如果我死得太早,死在了真正能治愈‘屍瘟’的藥物被調配出來之前……就沒人能救得了你們了。”

那些家夥被說服了。

克裏斯不想再跟他們糾纏,最後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教會眾人,向戴納開口:“我可以走了嗎,戴納大人?”

“皇帝陛下想去哪是皇帝陛下的自由,”戴納朝克裏斯行禮,“感謝您的仁慈,願救主保佑您。”

克裏斯掃了一眼遠處審判塔的尖頂,沒忍住冷嗤了一聲。終於得到克裏斯的允準,羅德裏格公爵連忙撕下一塊布料給克裏斯包紮。亞爾林和奧蒂列特也湊上來攙扶他。克裏斯接受了奧蒂列特和羅德裏格公爵的好意,卻對亞爾林瞇眸:“你不是戴納的人嗎,滾回去。”

“我……”亞爾林皺了下眉,想要辯解。但在接觸到克裏斯的眼神後,他還是將多餘的話憋了回去,乖乖退向教會成員的陣營。

戴納看了亞爾林一眼,什麽也沒說。

克裏斯最終是被羅德裏格公爵送回皇宮的,奧蒂列特就這樣靜靜跟在後面,觀察著克裏斯陰沈的臉色。在失血引起的眩暈下,克裏斯一回到自己的寢宮就躺下了。這樣那樣的沖擊和紛亂的情緒讓克裏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勞,奧蒂列特出去轉了一圈,布置完護衛皇宮的法師隊伍今日的任務安排,再回到克裏斯面前,克裏斯已經睡完一覺醒了。

“奧蒂列特,”不知道是因為剛睡醒,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事,克裏斯的聲音顯得有些喑啞,“羅德裏格公爵呢?”

“他回公爵府了。”奧蒂列特如實回答。

克裏斯垂眸看著自己胸口那枚淡綠色的吊墜:“你怎麽不回審判塔?”

“我不放心你。”奧蒂列特坐到了克裏斯床沿上。從諾西亞皇帝和教會審判廷大法師的身份上來說,這是一個很失禮的動作。但奧蒂列特知道,克裏斯不會計較這種事。

克裏斯撐著枕頭坐了起來,卻沒回奧蒂列特的話。他只是默然低下腦袋,將雙手的十指都插|進松散的發絲。

忽而間,閉著眼睛的克裏斯感到頭頂重了重。

奧蒂列特輕拍克裏斯的發心:“振作點,克裏斯。戴納、安德魯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自己主動放棄抵抗,接受了他們給你安排的命運。”

“我知道,”克裏斯的語氣並沒有因為奧蒂列特的安慰而變得輕松,反而愈發沈重了,“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麽事情嗎。我以為我是希望所有人都過得好一點的,我以為我是愛諾西亞的群眾的,我以為我至少和葉甫蓋尼不一樣,我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損害大眾的事情。可是事實好像不是……原來不是這樣嗎?”

“為什麽這樣說呢?”奧蒂列特反問。

克裏斯擡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其實我並不是什麽善良的人,我只是自以為善良。很早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在法穆鎮的時候,我發現我並不會記得一些蒙受苦難的人太久,哪怕當時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事後也會忘記他們的存在。就像我以為我願意為了民眾去做一些爭取,我以為我阻止戰火的蔓延,阻止葉甫蓋尼的專權,是為了讓諾西亞的民眾過得稍微好一些。可我好像還是不願意為了民眾徹底犧牲我自己,他們不願意死掉,想要活下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嗎?也許不管我問誰,我詢問的對象都會回答我他們沒有錯。在成百上千條命和自己的一條命之間,選擇令更多人得救的那種可能性才是正確的、大義的。所以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善良的人,我就應該主動為他們去死才對,更何況我是諾西亞的皇帝,是被他們寄予厚望的、承諾過會不計一切代價地為諾西亞民眾謀求福祉的新皇。英明的皇帝應該懂得做出令最多人受益的選擇。”

“您是高貴的皇帝陛下,”奧蒂列特垂著眸子,看不出情緒,“您的命當然和平民不等價。”

“沒有什麽不等價!”克裏斯皺眉,“沒有什麽不等價的,奧蒂列特。我和他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人,所以如果犧牲我可以拯救成百上千個人的話,我應該主動去死才對。也許道理就應該是這樣……可是、可是我居然忍不住覺得,覺得他們是在逼我就範,他們是多麽的面目可憎!但按道理來講,我這樣的情緒是錯誤的,因為他們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理所當然的事。”

“克裏斯,”奧蒂列特按住了克裏斯的肩膀,“你是在苛責你自己嗎?”

克裏斯一怔。

奧蒂列特嘆氣:“你知道他們都只是普通人,他們都只是想活下去。你覺得你和他們是平等的,你也只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那麽你為什麽不允許你自己存有‘我只是想活下去’這樣的思維呢?你在責難自己什麽?你又不是無所不能的神。而且即便是神,祂們也並不對地上的生靈負有什麽責任吧,一切‘神愛世人’、‘救世是神明的職責’都是地上生靈自己主觀的願望,可是神從未承諾過地上生靈什麽,也從未要求過地上生靈對他們進行供養不是嗎?”

“我……”從未以這個角度思考過的克裏斯頓住了,“我只是不知道……”

“你只是委屈吧,”奧蒂列特笑了一聲,就著按住克裏斯肩膀的動作拍了拍他,“克裏斯,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克裏斯沒忍住被奧蒂列特的話頭帶跑了:“哪裏奇怪?”

“各種意義上的,”奧蒂列特看他一眼,“不僅奇怪,而且你身上還有一種很特殊的矛盾感。或者說別扭感。我以為像你這樣出身的人,不應該懷有那種對於貴族子弟而言非常多餘的慈悲心,但你有些時候簡直爛好人得過分。如果我是你的敵人,我會非常高興擁有一個這樣有底線,甚至因為道德感過高而顯得優柔寡斷、躊躇不前的對手的。”

“我知道我心慈手軟。”

“但這不完全是壞事,善良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好的品質。當然,我知道你想說你並不夠善良,但那只是你對你自己的苛責。一個人的能力在任何時候都是有限的,而求生避死是任何一種地上生靈的本能。社會道德有時候要求我們去克服它,成為一個舍身為人的聖人,但我想……你不應該因為那些觀念而責備不願意就死的自己。其他人有追求活下去、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也應該允許自己有那樣的權利。如果一群人只要求你高尚,卻不願意用高尚的道德約束自己,那麽,你不願意為他們而死是合情合理的事。”

克裏斯垂下眸子,對成年男士而言顯得有些過長的睫羽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陰影:“所以我到底應該怎麽做,什麽樣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那取決於你選擇相信什麽,克裏斯,”奧蒂列特伸手彈了下他的腦袋,“克麗絲托說得沒錯,哪怕你擁有了成年人的外表,性格果然還是個天真單純的‘弟弟’呢。成熟的男性可不會將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女士們面前。”

克裏斯反射性捂住被奧蒂列特偷襲的地方:“難怪你對我改變了態度,克麗絲托跟你說了什麽?”

“不要打聽女t士們之間的秘密,”奧蒂列特故作不愉地抱起手臂,“我可沒有克麗絲托那樣的耐心,所以談心時間到此結束,早點想明白,早點振作起來吧。不為我和羅德裏格公爵、亞爾林,也為了你的二哥德米特爾,為了還在審判塔下沈睡的伊利亞,為了受你連累被派到疫區的萊因斯、卡帕斯,為了你那位深陷緋聞的‘女友’黛絲麗。支撐你繼續走下去的動力還可以有很多,承認自己對人性的醜惡感到失望也沒那麽難。人應該學會有選擇性地愛身邊值得他們愛的人,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男女之‘愛’。”

克裏斯點點頭,看了奧蒂列特好幾眼,還是沒忍住辯白:“其實我和黛絲麗真的不是那種關系。”

“我知道,”奧蒂列特攤手,“但換個角度想想,你猜你們之間的緋聞是從哪兒來的?克裏斯,也許對她來說,和你傳緋聞不是壞事呢。葉甫蓋尼不重視她,貴族們就會跟著輕蔑她。你是諾西亞唯一的貴族法師,就連原本不喜歡你的葉甫蓋尼、皮埃爾陛下都不得不重視你的價值。成為你緋聞中的情婦總是有利可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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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貓走掉了,不知道去哪了。希望她找到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去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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