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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頭骨 “看起來像是人類頭骨,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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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頭骨 “看起來像是人類頭骨,我不確定……

法穆鎮死板的街道、房屋, 排列在無意義的色塊上。伊芙琳緩步朝前走,那個來自坎德利爾的三王子跟在她身後。整個鎮子是空蕩蕩的,他們的腳步聲仿佛被四面無形的墻壁阻隔, 回響在人腦模糊的感知中。

其實她早就已經死了。伊芙琳無比清楚地記得這一點。

“你不是說能帶我找到卡帕斯嗎?現在這種時候,他不可能在教堂裏吧。”真名叫克裏斯的王子殿下扯著他略顯寬大的外袍, 漂亮的深黑色眼睛裏流露出些許不信任的神色。伊芙琳知道, 如果不是自己拿出那位坎德利爾大法師的身份徽章, 他一定不會同意跟自己走。

但這無所謂,伊芙琳並不指望他能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她只需要完成神主下達的諭示, 其他事都無關緊要。

她也只能完成神主下達的諭示, 其他什麽都做不了。畢竟——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個提線木偶。但這也沒關系,為了達成願望, 她願意犧牲一切。

她聽到一直寄宿在自己靈魂角落裏的東西盜用她的唇舌,沈靜、漠然地發出聲音:“卡帕斯不在教堂裏, 但我有別的事情需要在教堂完成。那之後,我們才能去破壞達倫·米勒他們的年祭。”

“我們去破壞他們的年祭?這不應該是審判廷法師團的事嗎?”克裏斯顯然還沒徹底搞清楚現在孤立無援的情況, “審判廷和你們,都很重視卡洛斯信徒的邪祭, 可我還只是知道‘半月祭’、‘年祭’這兩個詞,並不知道它們具體代表什麽。”

“你以後或許會知道的。”顯然,現在那個寄宿者不願意做出解釋。或者也許他認為, 已經來不及做出解釋了。

伊芙琳看著自己的右手搭在教堂鐘樓頂層的護墻上。

死人看到的世界,和活人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伊芙琳透過被寄宿者占用的眼睛, 看著那層覆蓋在現實之上的虛影。翻轉的鐘樓、教堂,反紮進地底的審判塔、民用建築,被覆蓋在地平線之上的黑沈水面映成古怪的深色。但這一切並沒有取代原本的現實, 或者說還沒有徹底取代原本的現實,它只是一層罩在現實萬物之上的、揮之不去的陰影。

“法穆鎮的法師團早就已經被頂替了,”寄宿者拉了拉嘴角兩邊的肌肉,露出一種米勒夫人從未做過的古怪微笑表情,“‘冥河之龍’的神跡,生者覆死,死者覆生……你應該知道的。”

“我知道?我什麽時候知道?”克裏斯大概覺得她嘴裏的話十分荒謬,思考間下意識摸向自己腦後的頭發,“他們一直以來的表現都沒有什麽不合常理的地方。只有那天夜裏,我用通訊法術聯系上卡帕斯,他告訴我……等等,他那天告訴了我什麽?我怎麽記不清了……”

“他告訴你,我和他早t就死過一次,在神降之前。”伊芙琳趕在寄宿者開口之前,接上了克裏斯的話。

克裏斯的動作兀地一頓。他擡了下頭,靜靜地、深深地,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別無情緒地與克裏斯對視著,然而她魂靈裏的寄宿者擡起了手,讓法則之力從指間緩慢逸散而出:“別再問無關緊要的問題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們背後的大鐘毫無征兆地空響起來。克裏斯沒動,在他的視角裏,伊芙琳所看到的一切反常都不存在。這是晴朗、溫暖、正常的一天。黑色虛影裏的裂縫張開大口,詭異的液體從彼端滲入現世,緩慢濡濕、虛化著每一個正常人所能認知到的真實。世界法則會被消解,生命的秩序也將被顛覆。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晴朗、溫暖、正常的一天。

“我需要借用你的身軀。”伊芙琳倦怠地垂下了上眼皮,讓睫毛擋住自己淡藍色的瞳仁。與此同時,早已經將她同化成自己一部分的寄宿者對克裏斯開了口。

“什麽?”這種要求顯然讓克裏斯很是吃驚,伊芙琳發現面前的銀發少年單手抓緊了他胸口的衣領,像是某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聽完了寄宿者簡單的解釋後,克裏斯遲疑著答應了。

真是個社會經驗匱乏、容易上當受騙的年輕人。伊芙琳收回視線,沒有絲毫情緒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遠方。透過那些詭異的虛影,她看到現實裏的聖希爾頓河被太陽照得波光粼粼,水面上緩慢蕩開不規則的光斑。她記得,她來到法穆鎮的第一天,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冬日下午。達倫在商船上脫下氈帽,問她是否喜歡這個他們將要定居的地方。她回答說,“定居在哪裏都一樣”。那時候她還沈浸在被戀人背叛的痛苦中,對那位並不得她歡心的丈夫向來不假辭色。

寄宿者的動作並不受她的主觀意識控制,伊芙琳出著神,它卻已經開始調動法術力量,試圖完成靈在□□間的轉移了。克裏斯微微皺著眉,並不反抗它的動作,只是將右手輕握成拳,低低開口:“其實我一直隱約間覺得,您很可憐,夫人。”

她已經是寄宿者的一部分了。伊芙琳不知道那位寄宿者究竟是什麽形式的存在,惡靈、天使、邪魔的侍者……或者別的什麽。但其實對她來說,它是什麽都不重要。甚至“破序之始”究竟是真實存在的神主,還是邪魔的化身,這一切全都不重要。

或許等它離開這具軀體,拋棄她殘破的靈魂,她就會死去、消散。但這都不重要。

“可憐?”她微笑著重覆了一遍克裏斯的用詞,“為什麽這麽說呢?”

“我也不知道。”顯然,十幾歲的少年人並不能真正懂得她藏在面具底下的心事。

但心事總會隨死亡消散,痛苦也不會陪她到身化飛灰之後。伊芙琳知道,自己這次是一定會死,所有的往事也都會被掩埋在黃土之下。就像那位的神啟所說的,萬事萬物都有代價。她想拯救什麽、破壞什麽,總要先獻祭一些什麽。現在她一無所有,自我就是唯一的祭品。

不過在徹底消散之前,或許她還能做些什麽。以伊芙琳的立場去做,而不是以祂傀儡的立場:“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知道法穆鎮一切邪惡事件的根源是什麽。”

“什麽?”克裏斯顯然沒想到她還隱瞞了一條這麽重要的信息。

——他不會明白,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某些東西所允許他知道的。祂不允許她透露的事情,她永遠也說不出半個字。就像現在,祂輕而易舉就能讓她的唇舌成為報廢的零件,木偶師對木偶的操縱是絕對的。

但祂並沒有阻止她的發言,或許在這個時間點由她讓克裏斯知道真相,也是祂所安排好的發展。

意識到這一點的伊芙琳忽然噤住了聲,似乎以為這樣就能對抗祂不可違逆的意志。她不喜歡這種為人傀儡的感覺,始終還是不喜歡。

十幾歲時,她的父母牽引著她的手臂,擺出他們想要的,嫻靜、端莊的姿勢。認識史密斯以後,史密斯牽引著她的手臂,擺出他以為風情萬種的姿勢,讚美她無與倫比的美麗。後來她嫁給了達倫·米勒,“伊芙琳”這只木偶的主人變成了她的丈夫。不過作為一名商人,達倫比她的父母、比史密斯都要精明一些,他知道,她實則還有一些其他的用途。

達倫·米勒知道她和史密斯以前的關系。他是故意向她求的婚,故意搬來了事先打聽好的,史密斯會上任的地方,故意給史密斯制造的機會,故意將她送到了舊情人面前。

不擇手段的達倫·米勒顯然能和不擇手段的史密斯·安德森一拍即合。畢竟史密斯當初能為了自己在審判廷的前途拋棄她,達倫也能為了討好隸屬教會勢力的人給自己戴上綠帽子,甚至在家裏養著妻子和情夫生的孩子。他們是同一類人。

見伊芙琳忽然沈默下來,被法術光芒環繞周身的克裏斯忍不住叫了她一聲:“夫人,法穆鎮邪惡事件的根源到底是什麽?”

“夫人”這個稱呼讓伊芙琳稍微回過了點神來。回憶會令人恍惚,現實卻始終是殘忍、血腥的。她美麗的藍眸中有波光一閃而逝,像是某場幻夢的破碎。

伊芙琳忽然清醒地意識到,從前她沒辦法反抗那些人的操縱,現在她也沒辦法反抗祂的操縱。至少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我聽說在北海沿岸,有不少崇拜邪神卡洛斯的組織。零散的組織。今年年初,達倫在史密斯的提示下去了一趟索密科裏亞州。之後他們雖然一直沒有什麽異常表現,但就在法穆鎮出事的不久前,他在莊園裏宴請了幾位古怪的客人。他不允許我接觸那些人,但我遠遠地聽到過幾句他們的談話。”

“他們說了什麽?”

“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寒暄。重點是我覺得那些人說話的腔調並非內陸人的腔調,聽起來像是北海沿岸的海民口音。我小時候家裏有位傭人來自塔拉姆半島,所以我能聽出來。”

略微停頓了一下後,伊芙琳感受到支撐自己靈魂的那股力量緩慢抽離,湧向對面的克裏斯。她輕輕闔上眸子:“他們給了達倫一樣東西,達倫把它放在書房,不允許我窺看。但我趁他出門的時候,偷溜進去打開過那只盒子。盒子裏放的是……一塊頭骨。”

“頭骨?”克裏斯一時間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

“沒錯,頭骨,”伊芙琳的身體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始潰爛,腐肉墜落,這讓她不得不跪倒下來,用雙手撐著地面,吃力地說完接下來的話,“看起來像是人類頭骨,我不確定,但的確很像。”

“那塊頭骨,是‘冥河之龍’神諭中的聖物。我是達倫和史密斯獻給‘冥河之龍’的第一個祭品,一切都起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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